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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折肱录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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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扉间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推开院门,天色已暗,廊下灯笼刚亮。院里已新种下两颗树苗。
只瞧了一眼,他便朝兰的卧居走去。
屋子的灯亮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她不在塌上。
兰正独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手里正翻着那本医典。烛台搁在她手边,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暖黄。
身上穿着他给她准备的厚棉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脖颈。勾玉安静地贴在那里。
她听见门响,抬头。
"你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和书之间转了一圈。
"你下床了。"
”嗯。”兰合上书册,语声轻柔,“今天天气暖和了些。桃华扶着我,在院里站了片刻透气。”
“院里那两颗树苗,是你让归庐的人种的?”
“是。”扉间缓缓应声,“阿暖挑选的良种,阿柔打理的泥土,树苗是铁独自扛回来的。”
兰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扉间见她久未开口,便缓步进来,在炭火边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气散去,方走到她身旁站定,低头便看见医典封面赫然题名《折肱录》,落款:溪见树【著】,是兰逝去兄长的名字。
目光倏然一滞。
片刻,他才移开视线,落在她的发顶上。
炭火噼啪轻响,屋内只有烛火摇曳。他没有开口问及封面的名字,半句不提溪见树。
只是视线往下,扫过她单薄露在外的一截脖颈,又落回她尚且还带着病气的脸上。
“我帮你写这本医典。”他忽然开口。
“你说什么?”兰不禁抬起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愕然。
“医典的战争创伤部分,我比你更有经验。”扉间一手轻撑桌沿,目光坦荡坚定,直视着她的双眼,“内科、儿科、妇产、时令疫病,由你执笔汇总。外伤战损、毒理克制、野战急救之法,尽数由我补全完善。”
兰眼睫一颤。
不等她开口,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纸。
他将纸卷在桌面上展开,兰低头一看,是一幅完整的人体经络图,穴位标注精确到毫厘,经络走向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区分,旁边密密麻麻地注明了每个穴位的深度、角度、禁忌和主治。
兰说不出话了。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那卷纸,纸页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被无限放大,整整四十七幅。从头到脚,从正面到背面到侧面,从肌肉到骨骼到血管到神经,每一层都画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解剖图,这是一部完整的人体图谱。一个人需要花多少时间、解剖多少具尸体、查阅多少资料、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才能画出这样一卷图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不必问。”他右手撑桌面,微微俯身,两人距离拉近,气息近了,却没有凑到耳畔,“你只需知道,这些,你用得上。”
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偏过头望向他,他的面容近在眼前。
眼眶微微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将翻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扉间淡定地直起身,像往常一样开口: "回去躺着"。
兰敛了敛神,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图纸上移开,落回他眼底藏不住的倦色上,轻声软道:
“你还没吃饭吧。”
“……不饿。”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用力,似是想要起身。
"我去给你热一下。"
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
"我去。"
灶上还有粥,他端回来,坐在她旁边,当着她的面喝完了。
兰笑了。
他放下空碗,将自己收拾妥当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回床榻,小心翼翼把她安放妥当,伸手将被褥边角一一掖严实。
他立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睡吧。"
兰望着他的眉眼:“你呢。”
“我去隔壁,有事喊一声。”
他把灯熄了,去了隔壁。
当夜,兰做起了噩梦。
梦里辉夜的人举着骨刃刺向哥哥的心脏。
现实中兰的双手死死攥紧身下被褥,眉头紧蹙,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梦中呓语传出。
“不要……不要。”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一瞬,空气微微震颤。
扉间瞬身而至。
俯身。借着窗外浅淡的月光看见她眉头蹙着,浑身绷得很紧,依旧深陷梦魇。
"不要……"
梦境之中,骨刃刺入兄长心口的画面在脑海反复回荡。她的手指死死绞着被褥,不肯松开。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她发凉的额头。
"兰。"
她没有醒转,紧握着被褥的手指稍稍松了一瞬,转瞬又再度收紧。
他不再迟疑,坐到床沿,伸手将她轻轻捞起。
兰整个人落入他怀中,身体仍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把后颈的碎发浸湿了,颈间的勾玉,冰凉地抵在胸口。
他手掌贴住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地顺着。
"没事了。"
一遍,又一遍。
时间缓缓流淌。
她身上的战栗一点点褪去,紧绷的躯体慢慢软下来,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睡吧。"他还是那两个字。
直到她呼吸彻底平稳,紧握的手掌完全松开,脑袋轻轻滑回枕上,他才小心将她重新安放好,把被子重新掖好。
屋内只剩窗外浅浅月色。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坐在床沿,静静守着。
屋外夜风穿过庭院,新栽下的两株树苗,枝叶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