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喜》宁圆

3、第 3 章 掖

　　掖庭之名，取自帝后寝宫东西两侧，意如两腋般护卫着天子。可如今以我这样的身份，不过是藏在这两腋之下的蝼蚁罢了。

　　被没入掖庭的第一年，所幸，许是因为上一次宫变清洗年岁间隔不远的缘故，其中宫人隶臣妾（罪奴，譬如我）数量似乎并不算多，我和燕姝分到的地方也不算太狭窄。我们住在东偏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白天透进来一点光，到了夜里便是全然的黑。同住的还有几个与我们一样的女孩子，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偶尔有人梦里哭出声来，醒来又咬住袖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管我们的是一个姓赵的寺人，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挂了一把镰刀。第一天他就把我们叫到院中，背着手踱了一圈，挨个指过去：

　　“我知道，你们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到了这里，就没有什么小姐了。掖庭令他老人家仁慈，不给你们身上刺字，你们心里头得有数。”

　　我们被分到暴室，跟着一位老公公学纺线，暴室是掖庭的下属，既是织作染练之署，也是“暴室狱” ：用来收容生病的宫中妇人，以及幽禁有罪或被天子厌弃的妃嫔。这些人被困在暴室里接受惩罚，同样要从事体力劳动。

　　每天天不亮，我和燕姝就要起来，先去领一天的饭——一碗粟米粥、半个麦饼，咸菜偶尔有，偶尔没有。胡乱吃完便去暴室，一直坐到日头西沉才准起身。那间屋子里一共十几个人，都是没入掖庭的罪奴。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纺车的吱呀声，像老鼠在吭蚀木头。

　　暴室是一间间低矮的土屋，墙上开了两扇小窗，糊着青灰色的窗纱，透进来的光也是青灰色的，照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灰。织机排成两列，中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屋角堆着成捆的麻线和织好的粗布，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草木气。

　　暴室旁边就是掖庭诏狱。每次路过，我们都走得很快。诏狱的墙比暴室高出一截，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斑驳，看不大清了。门常年关着，只有送饭的时候才开一条缝，透出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

　　有一位姓宋的宫女似乎对燕姝颇为关怀，我们逐渐相熟了。她说是燕姝的样子像极了她的幼妹，是她告诉我们，诏狱是掖庭里的“监狱”，处理宫廷刑事案件。关押审讯犯罪的妃嫔宫女，只是这里的案件往往事关皇家隐秘。

　　听完我突然觉得庆幸——我至少还“活在外面”。

　　关于宋宫人的最初记忆，是我掖庭回忆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宋宫人名叫宋兰君，是暴室里管浆洗的上等宫女，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白净，鹅蛋脸，细长的眉，一双眼睛不大却亮，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她鬓边总簪着一朵绢花，有时是粉的，有时是藕荷色的，在掖庭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鲜亮。眉目间带着一股与掖庭不相符的稚气，仿佛这里的腌臜事都沾不到她身上。

　　她每次来看燕姝，都会偷偷带一小块饴糖，塞进燕姝的袖子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燕姝起初不敢要，后来习惯了，见了她便露出甜甜的笑，带着两个小梨涡。然而掖庭的一个月，已经让燕姝圆嘟嘟白皙的小脸迅速地瘦削下来，显现出尖巧的下巴，那两弯梨涡便显得越发深了。

　　在寂静的夜里，燕姝偷偷躲进我的怀里，与我撒娇，问如何才能从宋兰君那里讨要到更多的吃食和玩意儿。她那张孩童气的小脸，像一只好不容易占到了荤腥的狸奴，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微微皱着，透着一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狡黠。她看上去似乎淡忘了自己的母亲，淡忘了曾经的骄傲。连赵寺人都感叹，在掖庭，从未见过适应得如此之快的世家贵女。

　　后来，宋兰君来得越来越勤了。

　　起初只是隔三五日来一趟，后来几乎每日都要到东偏院转一圈。她来的时候总要带点什么——有时是一块饴糖，有时是一把干枣，有时只是一句偷空出来走走。燕姝见了她眼睛就亮，像被喂熟的小猫，远远便喊“宋阿姊”。

　　暴室的姑姑们也不管。我后来才知道，宋兰君的身后站着的是掖庭左丞王忠。王忠协助掖庭令管理整个后宫，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宦官，面白无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和和气气，实则是掖庭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宋兰君是他同乡的女儿，托了这层关系，连赵寺人见了她也客客气气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层“靠山”的份量，是在这一年秋天的午后。

　　那日我从暴室出来，去后院的水井边打水洗衣。掖庭的后院是一片狭长的空地，靠墙种着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大母濒死前枯瘦的手指。水井就在槐树底下，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幽幽的青光。

　　井边已经蹲着几个人，都是暴室里干粗活的杂役宫女，正把一桶一桶的水往洗衣房提。打头的是一个姓周的娘子，三十来岁，黑脸膛，塌鼻子，一双三角眼里总是带着一股瞧人的狠劲。她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做苦力的。宫里人都叫她周娘子，据说在暴室已经待了近二十年，连赵寺人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我排在后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轮到我时，周娘子忽然伸手拦住我。

　　“新来的，去那边。”她朝洗衣房的角落努努嘴，“先把那堆脏衣裳搓了，水一会儿再打。”

　　那堆衣裳堆得比膝盖还高，散发着一股汗酸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熏得人直想作呕。我认得那是禁军的衣裳，上头还沾着泥巴和草渍，本该由洗衣房里的罪奴洗，不知怎么推到了我头上。

　　我没吭声，蹲下去挽袖子。

　　“周娘子，你倒会使唤人。”

　　宋兰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一根针落在青石板上。

　　我抬头望去，她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洗衣房出来，鬓边那朵藕荷色的绢花在秋阳下微微颤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周娘子。

　　周娘子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咧嘴笑道：“宋姑娘，这不是忙不过来了嘛……”

　　“忙不过来就去找赵寺人添人，别逮着个新来的罪奴欺负。”宋兰君走过来，看也不看周娘子，只对我说，“你跟我来，帮我把这盆衣裳送到后院晾上。”

　　我低头应了一声，抱起衣裳跟她走。

　　身后传来周娘子低声的啐，，沉闷中带着不甘。但终归没有再拦我。

　　出了后院，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挤，两边的墙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照在宋兰君的发髻上，把那朵绢花照得透亮。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宋兰君的脚步慢下来。她回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老实。”

　　“谢谢。”

　　“怕她以后给你穿小鞋？”

　　我抿了抿嘴，没有接话。穿小鞋这种事，在掖庭是躲不掉的，今日躲过明日还得挨，不如省些力气。况且那周娘子这种人我在燕家见得多了——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人之天性。宋兰君的硬气来自她身后那位同乡长辈的庇护，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宋兰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眉眼间露出一点不属于她的疲惫。

　　“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她说，“你妹妹可比你活泛多了。”

　　“她还小。”我说。

　　“小才好。”宋兰君的声音低下去，眉眼低垂，脚尖时不时踢着地上折落的枯枝，踩出一声声细微的脆响，“小就不记得疼。大了才疼。”

　　我没再说话。巷子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后院那片空地。四周拉着粗麻绳，晾满了各色衣裳，在秋风里簌簌地摆动，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那些白衣染成了淡金色。

　　我帮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竹竿上。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我忽然想起燕园里的阳光——不是这样的。燕园的光是浓的、稠的，穿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晒在身上像一层蜜。这里的日头是那样淡，薄得透风，照在皮肤上只是温温的，像隔了一层雾。

　　宋兰君站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王丞说了，再过两个月，浆洗房要添人手。到时候我替你说句话，把你从织造作场调过来。”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手还在抖衣裳，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暴室里的织造作场虽苦，到底清净。那里只有纺车的吱呀声，没人说话，没人打扰，我可以一边纺线一边想自己的事。浆洗房人多眼杂，却也更靠近暴室的核心，能听见更多的消息。那些往来送衣裳的宫人、寺人，他们的嘴是关不上的，总能漏出一些掖庭外的风声——哪个大臣被贬了，哪个妃嫔被宠了，哪个皇子又得了赏赐。

　　何况宋兰君在那里，总能庇护我，免受如今日这般的欺凌。

　　我还没想好哪个更好，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宋姊。”

　　“谢什么。”宋兰君笑了一下，像秋日薄暮时分最后一缕光，“你妹妹叫我一声阿姊，我不能白担着。”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她转过头看我，“那周娘子是暴室老人了，面上不敢怎么样，背地里指不定使什么绊子。有什么事，你让人给我传句话。”

　　我说好。

　　可回到东偏院，躺在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我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周娘子，而是宋兰君那句话——

　　“小就不记得疼。大了才疼。”

　　我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燕姝。她蜷在我身边，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嘴角还挂着一点饴糖的残渍，在黑暗中隐约反着光。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又轻又匀，像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我在暴室的织造作场里干了几个月，手掌磨出了血泡，又变成了茧。老公公姓李，是个哑的，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百年的老树皮。他不会说话，只会比划手势，十个手指粗短有力，指节凸起，一看就是织了一辈子布的手。

　　他教我如何把麻线搓得均匀，如何不让纺锤打滑。如何用指尖感受线的粗细，如何在麻线断了的时候迅速接上。他示范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绣花，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他比划的时候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哑巴，倒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能用手倒出来。

　　或许是因为从前在燕家学过一些女红，我学得很快。快到李公公有时候停下来，歪着头看我，眼神像是惋惜。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大母的眼中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