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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朕闻天 ...


  •   朕闻天道至公,罚不私于亲贵;国典有常,刑必中于罪辜。

      逆贼燕珣,本以勋戚之胄,忝列朝班,蒙国殊恩,不思沥诚报效,乃阴蓄奸谋,交结匪慝,与汝阳王潜构不轨。兵败自毙,犹有余辜,特命戮尸藁街,以正大逆之辟。

      逆党燕景,珣之同产,素无行检,同恶相济,律在不原。已正弃市,妻子连坐,没入官奴婢。

      朕惟燕氏之先,自太祖草昧经纶,累叶忠贞,勋著王府,胙土祚爵,延及九世。旧劳宿德,朕靡敢忘。然珣、景悖逆,自绝人鬼,国有常宪,朕虽欲宥,不可得也。

      今削除燕氏一切封爵,屏诸属籍,籍没赀产。其在五服之内者,无问大小宗,并徙边郡,编为戍卒,永断东归。男子配行伍,幼女没入掖庭,余悉随遣。

      赖宗庙之灵,示朕中罚。罪止珣、景二房,旁支非与通谋者,各从末减。

      於戏!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章武八年三月甲子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黄绢缓缓收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细雨中的燕氏族人。

      “燕公,接旨吧。”

      大父的脊背依然笔直。他叩首,额头触地,许久没有抬起。

      “臣……燕岐,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回头望去,看见了我的异母幼弟——燕律。他正被乳母跪抱在怀中,小嘴啃咬着自己的手指,一双黑亮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不知恐惧为何物。他还那么小。他的命运会是什么呢?他也会跟着大父一起,被发配去西域吗?

      跪在燕律身旁的,是我的堂妹燕姝。她是二叔燕景的女儿,小小的人儿,此刻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进雨里。她的嘴唇在发抖,却咬紧了不出声。

      而我的堂兄燕弟——三叔燕齐的长子——跪在我的身侧,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甚至微微抬着下颌。我知道,他在故作镇定。可我看见他紧攥着膝上布料的手,指节白得像死人骨。他的心里必定如翻江倒海,我太清楚了。

      燕绍的父亲,我的三叔燕齐,这一房并未参与谋逆,可又如何?诏书上写得明白——“凡在五服之内者,悉数发配西域”。他素来以燕家这一代长孙自居,以燕家年轻子弟之首为荣,四处结交名士,夸耀门第。如今荣耀尽毁,一切成空,可笑可叹。

      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们都改变不了。

      禁军开始清理族中女眷,哭喊声从东西两院同时响起。一个粗壮的军士朝这边走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像在清点牲口。

      后来的事,是我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有些是亲眼所见,有些是听人转述,有些则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反复揣测,最终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我只记得,那天燕园的门再也没关上。

      大父被两个军士搀着,坐上了囚车。他没有回头看我,始终没有。他的脊背依然笔直,靴子踩在雨水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辆漆黑的囚车。囚车驶出祖宅大门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家主——”,声音尖锐,像撕开了一道裂缝。

      然后是一阵混乱。

      乳母被从燕律身边拖开,那个不满三岁的孩子终于哭了出来,他不懂得什么是抄家,什么是发配,他只懂得那个每天抱着他的人忽然不见了。他的哭声很大,大到盖过了雨声,大到让我至今闭上眼睛还能听见。

      燕姝差点晕过去了。她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流了一小片,没有人来扶她。她的母亲——王氏——已经被禁军带到了另一辆车上,隔着人群冲她喊,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

      而燕绍,那个素来以燕家长孙自居的蠢货,被反剪了双手押过庭院的时候,终于没能绷住。他挣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燕园的飞檐,眼眶通红,嘴唇轻颤。军士在他后背推了一把,他踉跄了两步,没有再回头。

      我后来听说,他被发配到了西域最远的戍所——交河城,充为戍卒。

      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了。

      而在那个雨天,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我和我的堂妹燕姝,没有上那辆发往西域的囚车。

      我们被留了下来。

      不,不是留下来——是被挑了出来。

      一群太监和嬷嬷在雨里穿梭,将族中年幼的女孩一个个拎出来,赶到一边。燕姝只有八岁,但她天性早慧,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即将和我一样,要失去自己的父亲母亲了。

      她只是一边抽泣,一边紧紧抓着我的手,掌心又湿又热。

      “这两个,”一个嬷嬷指着我们,“送入掖庭。”

      掖庭。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掖庭是什么。我只知道,大母曾经提起过——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怕惊动什么鬼神精怪——她说,掖庭是长安城里最深的巷子,进去了的,就再也没出来过。

      我没有哭。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我相信,只要我还活着,就有希望。

      入夜之后,一辆漆黑的骡车从燕园后门驶入,停在影壁旁边。没有帘子,没有座位,只有一个漆黑的木笼,和满车厢的雨腥味。

      “上去。”嬷嬷推了我一把。

      我抱起哭的早已力竭的燕姝,踩着车夫的膝盖爬进了车厢。燕姝被惊醒了,哼唧了两声,我捂住她的嘴,轻轻说:“别出声,阿姊在。”

      车厢门关上了。

      黑暗将我整个人吞没。

      骡车开始晃动,轮子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听见身后燕园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哭喊、那些呵斥、那些碎了满地的瓦片被踩得咯吱作响——统统远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已经没有方向了。

      我只知道车在往前,往北。长安城的北面,是宫城。宫城的北面,掖庭就藏在那片重重叠叠的阴影里。

      雨声渐渐小了。

      燕姝又睡着了。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颈窝里,又轻又暖,像一只小小的狸奴。

      我睁着眼睛,在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偏偏看见了——我看见六岁那年的赏花宴,阳光正好,我骄傲的走到众人中央,抬头一字一句地吟诵出自己作的诗,满座宾客击节赞叹,说“燕家有此女,胜过男儿”。

      我看见大母坐在回廊下,朝我伸出手,笑容像春天里最后一朵茶花。

      我看见大父站在鸾栖亭里,背对着我,身姿挺拔,亦如当年在朝堂上持笏而立。

      然后我看见那册《论语》——它现在还在我怀里,书页被雨水洇湿,墨迹晕开,大父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我忽然想,六岁那年,陈王郑照在万寿节上背诵《论语》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版?他是不是也像大父这样,在书页边角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听说他背得一字不漏,满朝文武都说他是神童,陛下当场封他为陈王。食邑八千户。

      那时的我只想:若我也有这样的机缘,大约也是不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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