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桃李春风 体验飞行之 ...

  •   体验飞行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理论课程的难度在增加,体能训练的强度在加大,模拟飞行的频次在提高。廖雪松和程光启像两块被投入炉膛的铁,在高温中慢慢淬炼,逐渐褪去了新学员的青涩,变得坚硬、沉稳、有了光泽。
      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很冷了。廖雪松每天早上从宿舍跑到教学楼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团雾,很快就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她的手冻得有些僵硬,但握笔的时候还是稳的。程光启从后面追上来,把一顶毛线帽子扣在她头上。
      “戴上。耳朵都冻红了。”
      廖雪松伸手摸了摸帽子,是深蓝色的,帽檐上绣着一架小小的银色飞机。“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去市区买东西的时候看到的。你和我一人一顶,同款。”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程光启头上也戴着一顶一模一样的帽子,帽檐下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廖雪松觉得这顶帽子很暖和,不只是因为毛线厚,还因为它上面有程光启手掌的温度。
      十二月,课程进入了第一学期的冲刺阶段。飞行原理的期末考试定在一月中旬,涵盖了从伯努利定理到飞机稳定性的全部内容。廖雪松把复习笔记整理出来,复印了一份给程光启。她的笔记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每一个知识点都有对应的示意图和例题,像是印刷出来的教材。
      程光启拿到笔记的时候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廖雪松。
      “你的笔记比□□写的教材还好懂。”
      “那是因为我把□□的语言翻译成了我的语言,又翻译成了你能懂的语言。”
      “翻译了两遍?”
      “翻译了两遍。”
      程光启用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嘴角翘了起来。“那你为我翻译的?”
      廖雪松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因为冷。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廖雪松考了全队第三名,程光启考了第十七名。两个人的名字都出现在了优秀学员的名单上,大队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们。廖雪松坐在台下,听着自己的名字从音响里传出来,心里很平静。她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成绩,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不是分数,是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三个座位的那个人的进步。
      寒假只有两周。廖雪松和程光启都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复习和训练。除夕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看着远处市区升起的烟花。北方的冬天没有烟花,只有风,但远处的光点还是在夜空中炸开了,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庆祝着什么。
      “廖雪松。”程光启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是她从小卖部买来的。
      “嗯。”
      “去年除夕我们在连队的图书室里,今年在航空大学的宿舍里。明年呢?”
      廖雪松想了想。“明年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
      “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一起就好。”
      廖雪松转头看着她。程光启的侧脸被烟花的光照亮了,一明一暗的,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廖雪松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可乐。可乐是凉的,但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
      三月,第二学期开始了。课程表上多了一门新的课程,空中领航。□□是一个退役的领航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他讲课的时候喜欢用自己亲身经历的例子,讲他如何在恶劣天气中靠着三样东西把飞机飞回来:罗盘、秒表、眼睛。
      “现在的飞机有GPS,有惯性导航,有无线电导航。但这些东西都可能失效。当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的时候,你手里剩下的就是这三样。罗盘让你知道方向,秒表让你知道时间,眼睛让你看到地面。三样加起来,就是你的命。”
      程光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罗盘、秒表、眼睛”这六个字。写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罗盘图案,画得不太像,但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廖雪松在旁边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四月,第一次模拟机训练。
      模拟机的座舱跟真实飞机一模一样,仪表盘、操纵杆、油门、脚蹬,每一个部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廖雪松坐进模拟机的时候,手放在操纵杆上,觉得这个东西像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不陌生,不抗拒,甚至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前舱,准备起飞。”□□的指令从耳机里传来。
      廖雪松推油门,拉杆,模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屏幕上的跑道在后退,天空在接近,然后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蓝天和白云。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虚拟的天地线,调整姿态,保持航向。她的动作很柔和,没有多余的修正,像是已经飞过很多次。
      “飞得不错。”□□在后舱说了一句。
      廖雪松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程光启的模拟机训练比廖雪松晚一天。廖雪松没有去看,但她问了程光启的感觉。
      “刚开始有点紧张。”程光启说,“手有点抖。但飞了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说?”
      “□□说我动作太猛,修正太多。”程光启皱了皱眉,“他说我要学会柔和。”
      廖雪松想了想。“你平时做什么都很快,包括反应。飞行不需要快,需要准。你太快了,反而容易过头。试着慢一点,让飞机等你。”
      程光启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真好。让飞机等我。”
      “不是我说的。是□□说的。我转述的。”
      “转述得好。”程光启用肩膀碰了碰廖雪松的肩膀,“反正你说什么都好。”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廖雪松和程光启去了市区。不是去玩,是去拜访一个人。一个退休的老航空专家,顾诵芬院士早年的学生,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住在城北的一个干休所里。这个名字是她们的□□给的,说这位老人身体还硬朗,愿意跟年轻人聊聊。
      干休所的院子很安静,几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廖雪松和程光启站在一栋红砖小楼的门前,按了门铃。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腰板很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你们就是航空大学的那两个女学员?”
      “老师好。我是廖雪松,这是程光启。”
      老人打量了她们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书架上塞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航空照片。廖雪松一眼就认出了一张照片上的飞机,歼8,银白色的机身,在蓝天中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跟着老人走到沙发前坐下。
      老人给她们倒了茶,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他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你们□□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说你们是从通信兵和雷达兵考来的,之前还在部队做过顾院士的宣讲。”
      “是。”廖雪松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老师,我们能记笔记吗?”
      老人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嘴角动了一下。“记吧。我讲的不一定都对,但都是真的。”
      他讲了很多。讲他当年在601所跟着顾诵芬搞歼8的日子,讲那些通宵达旦的计算,讲那些反复失败的试验,讲顾诵芬在庆功宴上喝醉了抱着试飞员大哭。有些故事廖雪松和程光启在沈阳听过,有些是第一次听到。每一个故事都不长,但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把顾诵芬这个人更深地钉进了她们的心里。
      老人讲到顾诵芬晚年的时候,声音放慢了。
      “顾总最后几年身体不好,走不动了,就坐在家里。他让人在书房里装了一个大屏幕,每天看航空新闻,看新型号的试飞视频。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架新飞机,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廖雪松的笔停了下来。
      “他说,飞机越来越好了。但人不能只靠飞机。”
      程光启的笔也停了下来。“老师,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
      两秒,然后慢慢地笑了。“他的意思是,飞机是工具,人是根本。再好的飞机,也要靠人来飞,靠人来维护,靠人来设计下一代。传下去的,不是飞机,是人。”
      廖雪松把这句“传下去的,不是飞机,是人”写在笔记本上,在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明白了顾诵芬想说的。飞机可以退役,可以报废,可以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但人不会,人会把技术、精神和梦想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永远活着。
      她们在老人家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老人送她们到门口。他站在门廊下,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你们两个,好好飞。”老人说,“顾总在天上看着你们。”
      廖雪松和程光启并排站好,向老人敬了一个军礼。老人慢慢地举起了右手,回了一个军礼。那个军礼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廖雪松和程光启并排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廖雪松把笔记本翻开,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故事,那些话,那些细节。程光启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廖雪松,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也变成顾院士那样的人?”程光启问。
      廖雪松想了想。“我们不需要变成他。我们只需要变成我们自己,然后用他教我们的方式去飞。”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跟你学的。”
      “你以前可不这样。你以前说话像机器,现在像人。”
      廖雪松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很小,很淡,但确实翘着。公交车在城市的大街上穿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车厢的地板上,靠得很近。
      六月,一年级快结束了。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课程和训练都进入了总结阶段。廖雪松和程光启的成绩都稳稳地排在前列,不需要担心淘汰的问题。但她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早起看书,晚上复习到很晚。不是怕掉队,是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让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好,也让她们在不知不觉中把彼此当成了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六月十五日,廖雪松在宿舍里整理自己的物品,翻出了那本从连队带来的笔记本。扉页上还贴着那包已经用了一半的纸巾,纸巾的包装袋有些皱了,但她舍不得扔。这是程光启在她们争吵后的和解时刻给她的,虽然只是普通的东西,但对廖雪松来说,它代表着一个转折点。从那一刻起,她们不再是单纯的搭档,而是彼此信任的人。
      程光启站在宿舍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搪瓷杯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但她一直用着,从不换新的。
      “廖雪松,你在看什么?”
      “看旧东西。”
      程光启走过来,低头看到了那包纸巾。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搪瓷杯,看着她这个人。廖雪松想说因为这是你给我的,因为从那天起你就不再摔门而走了,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值得留着的的人。但她没有说,只是把那包纸巾放回扉页,合上了笔记本。
      “因为有用。”她说。
      “一包纸巾有什么用的?”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用来在你哭的时候递给你。”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宿舍里回荡,惹得方欣然从隔壁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程光启冲她摆了摆手,关上了门,然后靠在门板上,看着廖雪松。
      “廖雪松,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嗯。”
      “一年级要结束了。”
      “嗯。”
      “还有三年。”
      “嗯。”
      程光启用脚踢了踢地面。“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廖雪松想了想。“还有三年,我们一起过。”
      程光启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走过来,伸出手,廖雪松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午后的阳光里握在一起。窗外有飞机飞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廖雪松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飞机的轰鸣声正在慢慢地同步。那是她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里,有程光启的呼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