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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星河 十月,北方 ...

  •   十月,北方的秋天进入了最浓烈的阶段。营区道路两旁的银杏树被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廖雪松踩在上面,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走在某种珍贵的东西上面。
      飞行理论课程已经进行了两个月,廖雪松的笔记又厚了两本。她把所有重要的公式、原理、数据都整理成了体系化的框架,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了它在实际飞行中的应用场景。程光启在她的帮助下也跟上了进度,虽然每次考试还是比廖雪松低十几分,但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中游的位置。
      十月十五日,课程表上出现了一行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字。
      “体验飞行。”
      三个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但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模拟器,不是地面演练,是真的坐进驾驶舱,是真的飞上蓝天。廖雪松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程光启是在晚自习的时候才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廖雪松把课程表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体验飞行?这个月?”
      “嗯。十月二十五日。”
      程光启把课程表拿起来,凑近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她把课程表放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廖雪松,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点。”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不紧张。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座位扶手都弄湿了。”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坐飞机?”
      “小时候,跟我爸去珠海看航展。那是我第一次坐民航,起飞的时候我抓着扶手,指节都是白的。我爸笑我,说你这胆子以后怎么开飞机。我说我开飞机的时候就不怕了,因为那时候是我在操纵。”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眼睛里那种自信的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认识程光启一年多,从陌生到熟悉,从搭档到朋友,从朋友到更近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程光启了,但每次程光启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她都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像是一本书翻到后面才发现前面还有隐藏的章节。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嗯。”
      “你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怕不怕?”
      “怕。但怕也要坐。因为我想知道在天上看地面是什么样子。”
      “那后来呢?看到了吗?”
      “看到了。房子像火柴盒,汽车像蚂蚁,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程光启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穿过了墙壁和夜色,看到了很多年前那片天空,“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想只当坐飞机的人。我想当开飞机的人。”
      廖雪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也是。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想飞。只是她没有程光启那样的勇气,把梦想说出口。她只是默默地把它写在笔记本上,一写就是十年。
      十月二十日,体验飞行前的最后一次理论课。
      □□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初教六的座舱图。他用激光笔点着每一个仪表和操纵杆的位置,逐一讲解它们的名称和功能。廖雪松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屏幕。她的笔记本上已经画了无数张座舱图,每一个仪表的位置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不敢漏掉□□说的任何一个字。
      “体验飞行的时候,□□会坐在后舱,你们坐在前舱。起飞、巡航、降落都由□□完成,你们不需要做任何操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感受。感受飞机的姿态变化,感受气流对机体的影响,感受高度和速度带来的身体反应。这些都是模拟器给不了你们的。”
      程光启坐在后排,手里的笔也一直没有停过。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座舱里每一个仪表的位置和作用,虽然她已经在模拟器上练习过很多次了,但真正坐进真飞机之前,她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下课后,廖雪松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碰到了程光启。两个人并肩走向食堂,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和北方特有的干燥。
      “廖雪松,你坐过飞机吗?”程光启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我当兵的时候是坐火车来的。来航空大学也是坐火车。”
      程光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心疼、佩服、还有一点点的难以置信。一个人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却要直接坐进驾驶舱飞上蓝天。这种跨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那你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开飞机。”
      “不是开,是坐。□□开,我坐。”
      “坐也是在天上。”
      廖雪松想了想,觉得程光启说得对。坐也是在天上。不管是坐还是开,能到天上去,就是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
      廖雪松四点半就醒了。这一次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开关,到了关键时刻就会自动打开。她穿好飞行服,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飞行服,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她的名字和军衔,右臂上贴着航空大学的臂章。她以前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有人穿这身衣服,现在自己也穿上了。
      程光启在走廊里等她。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飞行服,站在一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廖雪松知道她们不一样。程光启的飞行服比她的大一码,肩膀那里稍微宽了一些,但穿在程光启身上并不显得松垮,反而有一种宽松的帅气。
      “走吧。”程光启说。
      她们走出宿舍楼,穿过营区的路,走向停机坪。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浅浅的橘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停机坪上的灯还亮着,把那些银白色的飞机照得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廖雪松站在停机坪的边缘,看着那些飞机。初教六,双座,上单翼,螺旋桨。她已经在书本和屏幕上见过无数次了,但真正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些飞机不是图片,不是模型,不是视频里的影像,是真实的、金属的、散发着航空煤油味道的飞机。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最近一架飞机的机翼。金属冰凉,表面光滑,在清晨的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别摸了,上去吧。”带队的□□在后面喊了一声。
      廖雪松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飞机的侧面。登机梯已经架好了,她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每走一级心跳就快一拍。坐进驾驶舱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手在系安全带的时候抖了好几下才扣上。
      后舱的□□坐进来了。廖雪松感觉到飞机的重心微微后移了一下,然后耳机里传来了□□的声音。
      “前舱,能听到吗?”
      “能听到。”廖雪松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
      “仪表检查。空速表,姿态仪,高度表,升降速度表,航向仪,转弯侧滑仪。一个一个过。”
      廖雪松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仪表,口述它们的读数和状态。这是她在地面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但在真飞机里做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仪表盘上的数字是真实的,不是模拟器里投影出来的虚拟影像。每一个指针的晃动都是真实的物理反馈,不是程序设定好的随机波动。
      “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廖雪松说。
      “好。准备开车。”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先是低沉的点火声,然后是螺旋桨旋转的低频轰鸣,最后是发动机稳定运转后的持续嗡鸣。整个座舱都在微微震动,像是飞机有了心跳。廖雪松感受着这种震动,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飞机的震动正在慢慢地同步。
      “塔台,洞三两请求滑出。”
      “洞三两,可以滑出。”
      飞机开始移动了。滑行速度很慢,廖雪松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处不平整。她看着前方的滑行道,两侧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程光启的飞机排在她们后面,她不知道程光启此刻是什么感觉,但她希望程光启不要紧张。
      “洞三两,进入跑道,可以起飞。”
      “洞三两收到。”
      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大。廖雪松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进了座椅里,前方的跑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飞速地向后退去。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跑道边缘的灯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点。然后,一个微微的、像是从地面剥离的感觉传来,震动消失了,窗外的世界变得异常安静。
      飞机离地了。
      廖雪松看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变小。塔台变成了一颗白色的小点,停机坪上的飞机变成了银色的玩具,宿舍楼变成了长方形的积木。营区外面的田野变成了绿色的棋盘,公路变成了细细的灰线,河流变成了银色的丝带。
      她想起了程光启说的那句话。房子像火柴盒,汽车像蚂蚁,河流像银色的带子。程光启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现在廖雪松也看到了,而且她是在前舱看到的,是在飞行员的座位上看到的。
      “前舱,感觉怎么样?”□□在耳机里问。
      廖雪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她想说好,想说很美,想说像做梦。但这些词都不够。
      “很好。”她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飞机爬升到三千米的时候,□□做了一个转弯。廖雪松的身体被离心力压向一侧,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姿态仪,确认飞机的坡度在安全范围内。然后她把目光投向舷窗外的天空。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云层在飞机的下方,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云层的表面照得闪闪发亮。
      她在三千米的高空,看到了程光启曾经看到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那个世界也很小,小到所有的烦恼和不确定都被压缩成了地面上的一个小小的点,不值得在意。
      “洞三两,通场一次,然后返航。”
      “洞三两收到。”
      飞机降低了高度,从机场上空通场飞过。廖雪松透过舷窗看到了跑道,看到了塔台,看到了停机坪上的飞机。她试图在那些银色的玩具中找出程光启的那一架,但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不过她知道程光启此刻也在天上,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另一个被她注视着的方向。
      整个飞行持续了四十分钟。廖雪松感觉这四十分钟比她在连队图书室里度过的那一整年还要快。飞机接地的那一瞬间,轮胎触地的震动让她回到了现实。滑回停机位,关车,安全带松开,她坐在驾驶舱里,久久没有动。
      “前舱,下来了。”□□拍了拍她的座椅。
      廖雪松摘下耳机,从驾驶舱里站起来。她踩着登机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她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她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自己刚刚坐过的那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螺旋桨还在缓缓地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伸出手,又摸了摸机翼。这一次金属不再冰凉,而是带着阳光的温度,暖的。
      程光启的飞机比她晚十分钟落地。廖雪松站在停机坪的边缘,看着那架飞机滑行、转弯、停稳。程光启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廖雪松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在飞行头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程光启走到廖雪松面前,摘下头盔,抱在怀里。她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上还有安全带留下的红印子。
      “你哭了吗?”廖雪松问。
      “没有。风吹的。”程光启吸了一下鼻子。
      廖雪松没有揭穿她。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程光启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
      “廖雪松。”程光启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嗯。”
      “天上怎么样?”
      廖雪松想了想,说了一句她从不会说的话。“好得不像真的。”
      程光启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她。廖雪松的飞行服上还有安全带勒出的褶皱,她的脸上也有红印子,她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认真的,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廖雪松,你飞的时候在想什么?”程光启问。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还泛着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廖雪松想说我在想你。我在三千米的高空,看着下面的云海,想着你是不是也在同样的高度,看着同样的风景。但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不能轻易说出口。
      “我在想,顾院士当年在天上看到的是什么。”廖雪松说。
      程光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那种光廖雪松见过很多次,在宣讲会的后台,在知识竞赛的舞台上,在沈阳的火车上,在图书室的灯光下。每一次看到这种光,廖雪松的心都会跳得快一些。今天也不例外。
      “那你看到了吗?”程光启问。
      “看到了。”
      “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数据,不是公式,不是故障和参数。他看到的是希望。是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飞机,也能飞得跟别人一样高、一样远、一样稳。”
      程光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也看到了。”程光启说,“所以我们要把这希望传下去。”
      她们并肩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飞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秋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淡淡的航空煤油的气味。廖雪松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种气味,觉得这是她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程光启。”
      “嗯。”
      “下次,我们能不能一起飞?”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廖雪松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程光启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能。”程光启说,“下次,我们一起飞。”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程光启的光。那光照在廖雪松的脸上,照在她的飞行服上,照在她那颗从小就想飞的心脏上。那颗心脏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一刻,就是这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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