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戴罪入宫 冬日清晨, ...
-
冬日清晨,攒了一夜的寒气从半支开的窗户外漫了进来,冲散了屋中炭火的暖,却倒是让屋中沉闷了一夜的空气流通了起来,人也顿觉神清气爽。
萧卿白似乎是才睡起来的模样,一头乌发用只木簪堪堪簪了,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味道,平日里齐整周正的东厂厂公,放松下来时,倒是有些叫人不认得了。他披了大氅,坐在书桌后,正伏案写着什么,笔杆下移左进,挥洒自如。
抬眸间,却见自小养大的狸奴从外头轻轻巧巧跃上窗框,一路踩过靠在窗边的软榻,跳上书桌,绕过桌面上有些凌乱的书卷,一屁股坐在了萧卿白正写字的宣纸上。
萧卿白停了笔,伸手将毛笔搁在了笔架上,想要看看这小家伙儿想干什么。
便见猫儿伸出两只前爪,后腿一蹬,撅起屁股,塌下腰去,长长伸了个懒腰,而后甩甩尾巴优雅转身,下台阶一般稳稳当当落在了萧卿白的大腿上,开始专心致志为自己梳毛。
萧卿白忍不住笑出声来,低下头去,眼神变得温柔,顺着猫儿脑袋上的毛捋着,轻声问道:“你这是一大早去哪里逛了?”
猫儿自不会回答,只是在他怀中寻了个极为舒服的位置,一曲身卧了下去。
院外,善荣步履匆匆,几步走进门来,抬手一拱:“厂公,您让属下查那卢清璃,属下已查清楚了。”
“说吧。”
得了允准,善荣便开始从头说起。
“卢肃此人好颜色,家中除了正妻河东裴氏之外,还有两个姨娘,三个侍妾,更不用提外头掰着指头数不过来的红颜知己。至于子嗣嘛,除了裴氏所出的嫡子卢崇嘉和嫡女卢姒茵,卢肃家中还有六个庶女。卢清璃便是庶女中最小的那一个。
“卢清璃的生母是裴氏的陪嫁婢女,据说是已经在外头许了人家的,但裴氏为了争宠,将这婢女送上了卢肃的床榻,后来这婢女在生产时血崩而死,至此卢清璃便被养在裴氏院中。不过裴氏对她并不上心,反而时常苛怠,阖府上下见主母如此,自然也并不会对这庶出的小姐上心,倒是卢姒茵对她百般照拂。
“卢肃站队二皇子后,为了拉拢朝中大臣,便将自己的庶女们当作物品一般送去给那些王公贵族府里做妾,卢清璃原先是应当被送去平王府的,却不知……。”
“平王府?”萧卿白眉头一皱,打断了善荣的话,“可我记着那平王不是都已经年逾六十了吗,续弦的正妃也死了有七八个了吧?”
“可不是?也不知那卢肃老贼怎能如此狠心,活生生要把亲闺女推进火坑里去。”
说到这里,善荣已然是有些气愤了,他是个弃儿,若非被萧卿白救了,现下恐怕连骨头都被野狼啃噬殆尽了。说起卢清璃和卢府那些庶女们的遭遇,他倒是也将自己带入了进去,不由便有些同情。
萧卿白听罢倒是没什么反应,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日卢清璃对卢姒茵说,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时,萧卿白便大概猜到了她在卢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试想,虽说是个庶女,但好歹是在崇文侯府这样的人家出生的女儿,就算不是锦衣玉食的供着,应当也是温饱不愁,如何就能说出活着才有希望这种似乎是经历过什么痛不欲生的遭遇后才能说出的话来。
萧卿白的脑海恍然浮现出那日卢清璃的模样来,一身缟素,跪在雪地之中,冷冷地与他对视,漂亮眸子里的敌意被她隐藏得很好,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当是隐忍惯了的吧。于是不觉心中一动,状似无意问道:“她在宫中如何?”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善荣的脸色便有些不大对劲,嗫喏着嘴唇,欲说还休。
“怎么?”萧卿白不解。
善荣“嘶”了一声,抿了抿嘴:“刚入宫的时候,倒是没少被欺负,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萧卿白微微蹙了眉,善荣平时可不是如此犹犹豫豫之人。
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善荣道:“只不过,自从她将一方丝帕露于人前之后,被再无人敢欺负她了。”
丝帕?
呵。
萧卿白勾起唇角,她倒是懂得物尽其用。
东厂厂公的丝帕,极为私密的东西,却在一个罪臣之女的手里,怎么都会令人遐想,任凭那些宫人再想与她为难也要多顾忌一些。
不过,那日自己为何要把丝帕留给她呢?说来也是奇怪,见她落泪,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却已经下意识把丝帕递了出去。由她留着那丝帕也不是自己的一贯作风,可偏偏那日怎么就存了私心呢?
萧卿白不说话,倒是搅得善荣起了十足十的好奇心,他觑着萧卿白的动静,试探着问道:“厂公,那帕子……”
彼时萧卿白正低头逗弄狸奴,纤长的手指挠着猫儿的脖子,惹得猫儿眯了眼睛,脖子可劲儿地向前伸着,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响,一看且舒服着呢。
听得善荣有此一问,萧卿白手上动作未停,斜睨出一个眼神,懒懒散散叹出一个“嗯?”
善荣那是天生滑不溜秋的泥鳅,见此,哪里还想着要问下去,转而讪讪一笑,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单这一个“嗯?”字,内里头的门道儿可多着呢,善荣可不是那刨根问底的性子。踏出门外的时候,他还且暗自得意了一下,要说起来,厂公不就是相中了他这股子揣着明白却不道破的聪明劲儿嘛。
......
崇文侯府,书香传世,初时也是有一个文德深重之名在的,但传到卢肃这一代,宦海浮沉,早令人失了本心,文史经卷是不重的,以文载道,以文化人的祖训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若不是要凭着女儿们的一身才情拉拢高门,恐怕府中闻名整个华渊的藏书楼里的文史经卷都不知落了几层灰了。
按理说,卢家出来的女儿与寻常罪奴不同,是应当被分到习艺馆里去学习,往后好分派到各内宫去做女官,但不知为何,卢姒茵却被分到了浣衣局中。
浣衣局是掖庭里最苦的地方,寒冬腊月的天气,双手也是在冷水中浸着,生了冻疮也无药可医治,连宫中做惯了苦差事的宫女们提起浣衣局也是连连摇头,更别提是像卢姒茵这般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
卢清璃不忍长姐独自在那处受苦,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金簪悄悄塞到了掖庭令的手里,自请被发配到浣衣局中。
掖庭令王内侍倒是纳罕,从来都是塞银子离开浣衣局的,还从未见过主动去的,真是奇了,故而倒是好心暗示了一番,这卢姒茵被发配到浣衣局乃是宫中某位贵人的指示,至于究竟是哪个,王内侍讳莫如深,不愿再说了。
浣衣局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那些宫女们在浣衣局待得久了,长久磋磨下去,再好的心肠也得生出些不甘心的怨气来,乍见有这样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女被罚进来,自然是可着劲的要欺负她们。
床榻上被泼了冷水,故意将最厚重难洗的衣服分给她们,用膳时故意不留饭......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原先卢姒茵还因为卢清璃好好的习艺馆不待非要到这浣衣局来有些生气,几日都不愿意同她说话,后来倒是自家又同卢清璃道了歉,若不是有她在身边陪着,自己恐怕是撑不下去的。
但那些宫女们实在可恶,变着法子的日日折磨人。每天泡在冷水中浆洗衣裳就够劳累辛苦了,还要受着她们的欺辱,卢清璃实在不甘。
她想到了那日府外萧卿白塞到她手里的丝帕。进宫搜身时,她怕惹出什么事端来,故而藏了起来,如今来看,倒是不能再藏着了,恶名在外的东厂厂公的名头还是该好好利用起来的。
照往常一样,天还未亮,宫人们便开始洒扫庭院,浣衣局今日要浆洗的衣裳也被送了过来。那几个宫女互相使了使眼色,依旧是将最难洗的衣服堆到了卢家姐妹的洗衣桶里。
卢清璃不慌不忙撩了撩袖子,端起洗衣桶去了别处,一方丝帕从袖口滑落,掉在了地上。等她再回来,那几个宫女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嘀嘀咕咕了半天,推了一个平日里爱跟在她们屁股后头装腔作势欺负人的矮宫女出来。
那矮宫女拖着脚,一步艰难胜一步的挪到了卢清璃面前:“这,这是你的帕子?”
“嗯。”卢清璃不咸不淡应了一句,伸手从那矮宫女的手里抽回了帕子,小心翼翼叠好,如此一来,那帕子一角的卿白二字显得更明显了一些。
卢清璃做出珍爱的样子,将那丝帕虔诚地塞到了袖子深处。
矮宫女的脸上现出无措来,扭头看了看其他人,又回转头来搓着手指犹犹豫豫问道:“萧......卿白?”
卢清璃陡然目光凌厉,眉头紧蹙,语气也带了不满:“厂公的大名岂是你等可以直呼的?”
支楞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其他宫女们搓衣服的声音都小了一些,那矮宫女更是被吓得脸色苍白,急急拉着卢清璃的衣袖哀求:“是......是我的不是,你别恼。”
一个尖下巴的宫女见状,连忙将那矮宫女拽到一旁狠狠瞪了一眼,转而换上笑嘻嘻的神色,伸出手来挽上了卢清璃的胳膊。
“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哪值得姐姐同她一般见识。”
又见卢清璃甩开了她,去提那桶里的衣服,连忙将桶抢了过来:“哪能叫姐姐做这些活计,交给我就是的,瞧姐姐眼下发青,许是昨儿个没睡好,还是快歇着才好。”
“就是就是。”瞧着有人起了头,其他的宫女们也纷纷附和,连带着卢姒茵手中浆洗了一半的衣服都被拿走分了。
“这......”卢姒茵将人拉到一旁,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清璃,同那人扯上关系,怕是不太好。”
瞧着卢姒茵满眼担心,卢清璃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长姐安心,我有分寸的。”
她又没有明说自己和萧卿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对那帕子的态度暧昧不明,自己珍爱那帕子难道不行嘛?再说了,那帕子的确是萧卿白的没错,她又没有骗人,纵是哪天捅到萧卿白面前去,也不是她的过错,是这些宫女要误会臆测的,同她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