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侯府倾覆   启奉元 ...

  •   启奉元年十一月八日,上京城中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密密落下,落上叶已落尽的古槐,落上飞翘的房檐,落上庭院中的青石板。

      卢姒茵带着阖府女眷一身缟素跪在庭院之中。她的眼睛无神已然有些木然,往日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的纤纤玉手放在腿上,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十指关节有些僵硬不自然,膝盖半陷进雪里,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大雪尚在纷扬,庭院中积雪深深,身侧不满六岁的卢崇嘉已冻的有些哆嗦,卢姒茵抬手将他朝自己揽近了些。

      一年前,先帝尚未立下遗诏便猝然崩逝,此后五子夺嫡,内乱不休。这场闹剧终于四月前落下帷幕,三皇子登基称帝,改国号启奉,而站队二皇子的崇文侯府自然成了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站错了队,选错了人,再是三朝勋爵,步步为营,一夕之间,也会辉煌尽落。

      毕竟,帝王身侧,怎容异心之人。

      崇文侯府上下战战兢兢多日,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以谋反罪论处。华渊旧例,谋反当诛九族,新帝为彰显仁德,从宽处置,崇文侯府上下,男丁流放充军,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寅时,男丁们已被押送出京,府中女眷本该在侯夫人带领下等候东厂之人前来押赴入宫,可是......

      一想到昨夜,卢姒茵忍不住攥紧了身侧阿弟的手。母亲于昨夜已悬梁自尽,以死谏的方式逼迫新帝网开一面,免去年幼之子的罪责,新帝果然同意,毕竟河东裴氏嫡女的名号,任是帝王也要细细思量犹豫。一会儿,裴家便要来人接了卢崇嘉去,这一别,相见怕是再难了。

      身后抄家的声音不绝于耳,卢姒茵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石阶之上的圈椅中,倚靠着一名身着黑色绒氅的男子,那男子生的模样极好,五官皆恰到好处。薄唇轻抿,鼻梁挺拔,眉飞入鬓,长睫如扇,尤是那双眼睛生得十分魅人,狭长的眼眸,眼尾间有诉不尽的风情,垂眸时仿若入画一般的人物。可他的眼神却实在深邃平淡,不辨喜怒,于是浑身的气质便透着股难以靠近的无情冷漠,让人遍体陡然生出寒意来。

      他看着阶下众人,目光流转中毫无波澜,接过身侧善荣递来的茶,垂眸抿了一口,随手放到了旁侧的桌上。

      “厂公,这匾额是先帝御赐,如何处理,小的们不敢轻易拿决。”番子们抬着一块匾额从内院走出,放到了庭院一侧。卢姒茵循声看去。

      那匾额是属于她的,先帝敕造,御笔亲书:上京第一才女。昔日诗会,崇文侯府嫡女卢姒茵出口成章,步步成诗,引得王侯侧目,陛下盛赞。

      那男子漫不经心抬眼一瞧,薄唇轻启,语气微凉:“烧了吧。”

      卢姒茵的心一颤。那匾额是她的脸面,若是被烧了,她还有何种颜面在这上京存活,虽然如今,上京贵女中已然是不再接纳她的存在了。

      “这……”番子面面相觑,有些犹豫。这匾额乃是先帝御赐之物,就算厂公在陛下面前再是得脸,可替儿子烧了老子赏赐下来的东西,陛下那边过得去吗?

      见他们久久没有动作,上头的男子漫不经心一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冰刺骨,“还愣着做什么?”

      番子们不再犹豫,拢了干草来,点起了火。借着北风,火苗舔舐着木匾逐渐轰然起来,隆隆地炙烤着,倒叫善荣想起了前些年随厂公待在军营时,很多个除夕夜,将士们围坐一圈拥着的篝火。

      他轻蔑地扫了那匾额一眼,嗤笑番子们只会做事却不懂上意。厂公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厂公都说烧了,那便就是烧了,就是来日有人说嘴,抖到陛下面前,陛下也不会说些什么,更不会借此发难。陛下与先帝之间,除了给了那半条命的恩赐,哪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

      匾额是死物,烧了便烧了,可卢姒茵却绝望到了极点,她看着番子们拢起干草,砸了匾额,点燃大火,心中最后的一点体面也消失殆尽。

      当卢姒茵朝着廊柱撞上去的时候,善荣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快!快拦住她!”

      站在台阶前的锦衣卫率先反应,在卢姒茵将将撞上去之前拦住了她。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待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小小一团的卢崇嘉,凄厉的哭声响彻了庭院。

      “阿姐,阿姐......”

      小小的人哭着朝呆滞在地上的卢姒茵爬去,拽住了她的衣袖,“你也要像母亲一般离嘉儿而去吗?”

      卢姒茵瘫在地上,身上重孝沾染了雪泥,脏污的有些刺眼,她的发髻在推搡间半散开,遮住了一只眼睛,茫茫然的目光并不聚焦,空洞的落在面前眼泪串儿止也止不住的幼弟脸上。

      女眷中,原本跪在卢姒茵身后的女子站起身来,快走到卢姒茵身旁,一把推开挟制着她的锦衣卫,蹲下身子,捧着她的脸,声音里含了哭腔:“长姐,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那半晌没有动静的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奇异的事情,忽而抬眸,缓缓将视线移向了她们的方向。

      卢姒茵混沌的眼睛终于出现了神采,她偏头,视线逐渐聚焦,看向说话的女子,嘴里呢喃道:“清璃......”然后便晕了过去。

      “这......”善荣侧目,看向圈椅中的男子。男子敛眸,端起了茶盏。善荣会意,朗声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好生看顾,别出了岔子。”

      “是。”

      目送着卢姒茵被抬回了院子,卢清璃抬手抹了把泪,拉着卢崇嘉重新跪在了女眷之前。风雪阔院中,天地一片苍茫,映照的世间众生芸芸尤其渺小,眼前的女子肩膀单薄,宽大的孝衣更把这种单薄凸显的极致,没得惹人平白多了几分怜惜。

      “抬起头来。”上首忽然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卢清璃应声抬起头,目光冷冷直视着那人的眼睛,本朝权势最大的太监,东厂厂公——萧卿白。

      当今陛下是先帝第三子,国姓为姜,单名一个粲字。姜粲这皇位是萧卿白替他打下来的。姜粲生母地位不显,又不得宠,也是命道里合该有些运气,侥幸生下一个儿子来。可在这皇宫之中,即便是个皇子,也是有着高贵与低贱之分的,母凭子贵是一说,子凭母贵又是另外一说。要说先帝这几个儿子里,掰着指头计较,无论是血统还是权势,都是仁静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二皇子皆占了先机,更别说他背后还是整个丞相府。

      可任谁都想不到,这一位最后能越过尊贵的二皇子去,坐了那九五至尊之位。这一切皆是仰仗萧卿白的功劳。新帝得以登基,萧卿白功不可没,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擅弄权术,计较人心,很短时间内,就为那位不受宠的三皇子拉拢了忠心耿耿的心腹之派,更不用说那内挡叛军,外狙流寇的功劳。

      小小的奉剑太监,旦夕间一跃成为三皇子一派的中坚人物。只他名声不大好,无根之人歹毒狠辣,明里暗里不知做了多少腌臜事,人都道,他那双手白皙纤长,如玉一般,都是靠血滋养出来的,可见,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他似乎怕冷,黑绒氅裹得严实,越发衬得面色润白,似玉一般,玉质从来清冷,于是通身的气派便淡漠疏离,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白纤的手指轻敲着桌案。

      这女子长得一副好颜色,未施粉黛,美眸含泪,眼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鼻尖因着天寒地冻有些发红,唇色稍显苍白,雪落了一身,却倒显出了惹人垂怜的柔弱姿态。

      上京人人称道卢家大姑娘的美丽端庄,却不曾想家中原还有这样一个美人坯子藏着。外头蹬蹬跑进一个锦衣卫,对着善荣侧耳说了些什么,善荣俯身轻道:“厂公,裴家的人就要来了。”

      萧卿白从卢清璃身上移开眼神,站起身来,长身玉立,朝府外走去,又停住,侧首道:“二姑娘,带着你家阿弟随我来吧。”

      善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今日的厂公似乎有一些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上来,是他的错觉吗?心下暗自思忖,难道是自己被这大雪天给冻得脑子僵住了不成?于是双手合握,抬到嘴边哈出一口热气,往自己的额头捂了捂,一丝温乎气儿瞬间渗进冰凉的前额,让他不由释然慨叹,“我就说是冻僵了嘛。”

      明明比这寒天冷地还要漠上几分,哪里有什么不同嘛。

      上书崇文侯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下,原先日日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的侯府,如今倒落得了此般寂寥之境地,就是来往有行人路过,也是匆匆而行,不敢抬头去看。

      萧卿白拢着衣袖端肃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前头女子的身上。卢清璃拉着卢崇嘉的手站在台阶下等待着,她穿的单薄,往那儿一立,绝世独立的模样忍不住的让人心生垂怜。

      冬风一起,站在呼啸的寒风中,她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着,一身缟素被吹得猎猎。身旁依偎着的卢崇嘉似是有些冷,挪了半步,朝卢清璃又靠近了一些。感受到身边人的靠近,卢清璃蹲下身子,把卢崇嘉的小手合拢在自己掌心,哈出一口热气来搓了搓,而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嘉儿,你阿舅与你母亲感情一向很好,今日来接你的,必定是你阿舅了。”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明明卢清璃语气温和,可卢崇嘉的眼泪却大滴大滴从眼眶中涌出。他拉着卢清璃的衣袖,往日最是调皮捣蛋,被侯府上下骄纵得无法无天的侯府小公子此刻却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璃姐姐......往日......我......总是......爱......捉弄你,璃......姐姐,别怪......我,好吗?”卢清璃的语气越发温柔,她掏出帕子仔细抹去卢崇嘉的眼泪。“嘉儿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璃姐姐怎么会怪你呢?只是有一点,往后去了裴家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了,要听你阿舅和舅母的话,若是受了委屈,若是受了委屈......”

      说到了这里,卢清璃已然有些哽咽,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这么不大点的孩子,从前一点委屈没有受过,以后若是受了委屈,又该当如何呢?

      卢崇嘉却懂了她的未尽之意,哭着道:“璃姐姐,你放心,若是受了委屈,嘉儿便忍着,若是忍不了了,嘉儿便找阿舅,嘉儿便找阿舅......”他张着嘴巴,开始放声大哭。

      他这一哭,卢清璃强忍着的眼泪便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伸手将卢崇嘉抱进怀中,抱得紧紧的。“嘉儿,你记着,往后你不再姓卢了,你姓裴,是裴家大郎的儿子,忘了侯府,忘了我们。”

      “我不要,我不要,我叫卢崇嘉,我叫卢崇嘉。”

      “嘉儿!”卢清璃的声音陡然严肃,“莫让你的母亲为你白白送了性命。”卢崇嘉哭得更厉害了:“嘉儿记住了,嘉儿记住了。”卢清璃站起身子,将那小小的孩子抱进怀中,拍着后背轻声安抚着。

      萧卿白在阶上静静瞧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黯淡,而后敛了眸子,再抬头时已经是神色如常。

      如卢清璃所料,裴家前来接应的果然是裴家大郎。裴家大郎裴永诚,世家之主,一身浑然天成的正派之气,眉目严肃,不苟言笑,下巴上蓄了胡子,更添了几分高傲。他未理会重孝加身的卢清璃,也没向台阶上立着的萧卿白分去一个眼神。任凭他有什么滔天的功劳,不过是谄媚皇帝、玩弄权术的阉人罢了,不值当堂堂裴家家主高看他一眼。

      萧卿白见惯了世家大族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自然也不去拉下面子理会他们的目中无人。他依旧站在门前阶上,动也没动,绒氅遮住的手,指尖百无聊赖勾着腕间佛珠的细绳摆弄。

      裴永诚如珠似宝得将卢崇嘉抱在怀中,那张自负的脸上,才显出了几分柔和,眼中含了热泪。“嘉儿,阿舅来了,阿舅来了。”

      临上马车之前,卢清璃喊住了他:“裴大人。”

      裴家大郎回身看她,仿佛记得是卢家的七姑娘,小妹陪嫁丫头的女儿,他从前见过的。他漠然而立:“七姑娘还有事?卢清璃忽然跪下,朝他行了大礼。

      她虽未说什么,可裴家大郎却懂了。

      “嘉儿是小妹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会护着他,卢家尽可放心。”

      “多谢裴大人。”车轮转动,马车朝着城外驶去,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卢崇嘉从车窗探出头来,哭着大喊“璃姐姐”。卢清璃连连挥着手,长久伫立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踪影。

      她背对着萧卿白,萧卿白并不能知晓她脸上此时的神色,可就是知道,她在哭。

      身后伸出一方巾帕来,卢清璃闻到了凌烈的苏合香气,她回身一看,是萧卿白。见她不接,萧卿白上前半步,捏着帕子,仔细为她擦去眼泪。他靠得很近,苏合香气愈发浓郁,长长的睫毛轻颤,在他眼下落下羽扇一般的阴影。

      “美人如斯,若是落泪,更惹人爱怜,这般模样,可莫被别人瞧了去。”言罢,萧卿白将巾帕塞到卢清璃手中,转身而去,只留下尚未反应过来的卢清璃怔愣在原地。

      卢清璃低头,看着手中的巾帕,巾帕是上好的丝帕,素色的帕子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卿白二字,因着沾染了主人身上的气味,飘着淡淡的苏合香气。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这是什么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侯府倾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