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卜吱

7、第 7 章

　　□□这几年来数十次的棍棒教育，都没能让李雨涵学会乖乖听话，别人几句冷言冷语又怎能让她轻易放弃追寻快乐的童年时光？况且李雨涵在外婆家待了六七年，几乎是被放养着长大的。她不喜束缚、讨厌掌控，早已经习惯了那种在田野、在竹林、在山间小路自由奔跑的生活。就算今天她因身体上的疼痛而暂时选择屈服，他日也必定不管不顾地继续做她的追风女孩儿。
　　李雨涵再一次出现在上次冤枉她偷钱的那栋大楼里，是在吴嘉圆的带领下。虽然吴嘉圆的爸妈三令五申不让她和李雨涵一起玩，还声称李雨涵会带坏她，但她私底下还是会偷偷跟李雨涵说：“我们两个以后还是偷偷在一起玩吧。趁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像是在背着父母偷偷干什么“坏事”。李雨涵回答她：“好。”
　　于是两个小女孩每个周放假的那两天，李雨涵总是偷偷去她家敲门叫她一起出来玩。但是两个人能玩的游戏实在是太少了，几乎没有。抓人？躲猫猫？还是一二三木头人？玩来玩去也就只有他们两个换来换去，真没意思。
　　吴嘉圆拉着李雨涵，去她家隔壁邻居家里看电视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有两三个小孩。DVD正在播放着李雨涵从来没有看过的动画片。李雨涵在外婆家的时候也看过电视。不过全是跟着外公一起看的，最常看的就是《亮剑》，偶尔也会看一下《封神榜》。但大多都是抗战题材的电视剧。而且外婆家的遥控器向来都是外公在掌管，外公看什么，她就得跟着看什么。所以当李雨涵看见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动画片时，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把她都迷得都走不动道了。
　　房间的主人从厨房里走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家的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背影。起初他并不在意，只是和往常一样，用一副和蔼可亲的口吻一边笑着说“你们看到哪里了？要不要重新换一部”，一边朝屋内走了过去。
　　此时李雨涵正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听见身后有大人的声音，便一脸天真地转了过去。那张懵懂无知，又带着些局促的小脸，一下就撞进了男人的眼睛里。他有一瞬间似乎体验到了返老还童的感觉，内心的澎湃更是毫无掩饰地挂在了那张早已经爬满岁月痕迹、胡子拉碴的松弛脸上。可依旧装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朝床上的最后一个空位走了过去。
　　“你是谁家的小孩啊？以前怎么没有见过？”男人坐到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李雨涵问。尽量装出一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模样。
　　“她爸爸是□□！就住在我们家对面的那栋楼里。”吴嘉圆热心肠地替李雨涵回答道。
　　李雨涵听有人替自己回答，便也就没有回应，自顾自地继续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因为□□和厂里其他家长对她态度的缘故，她对三四十岁的大人都是比较防备的。不过眼前这个已经秃了顶、满头白发的老人家，在她看来是不需要防备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还得尊敬他，毕竟尊老爱幼嘛。老师在课上的时候告诉过他们，对待长辈要尊敬。乔二凤和□□也时常警告她，别老是没大没小，嘴巴要甜，这样才会有人喜欢。
　　“别一直站着啊。”男人往旁边挪了挪，移出一个很窄的位置，拍了拍床边，“来，坐在这里。”
　　“……谢谢，不用了，我跟他们一起坐就行。”李雨涵立马朝着坐在地上的那两个男孩身边走了过去，一屁股在他们旁边坐下。
　　“哎哟～地上多脏啊。”男人竟恬不知耻地大步上前，急不可耐地一把从后面将李雨涵抱了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跟他们男孩子又不一样。”
　　李雨涵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坐在地上，只是在他的怀里小声挣扎道：“我不要……放我下去。”
　　男人早已牢牢将她箍在怀里坐下，带着黏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再吵，就要吵到其他小朋友看电视了。”
　　旁边的吴嘉圆竟以为李雨涵还怪聪明的，居然找了个好座位，不叫她。于是轻车熟路地凑到男人面前，就像是一个小孙女在跟爷爷撒娇一样：“我也要抱。”
　　老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了：“好好好，来来来，我一边一个。”
　　李雨涵见吴嘉圆这么顺其自然的样子，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扭扭捏捏的行为，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人家好心将腿借给她当坐垫，她还咋咋唬唬的。于是也就收起自己内心的那一瞬不安，没再反抗。乖乖任由老爷爷抱着自己看电视。
　　之后只要一有时间，李雨涵便往那栋大楼里跑。老爷爷家里的动画光碟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就算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闭眼地看，看上整整一个星期，都是看不完的。况且一个星期就只有两天的时间，而且还仅限于他下班后的那一小段休息时间。不仅如此，他偶尔还会趁着抱李雨涵看动画片的功夫，偷偷给她塞一些她从来没有吃过的糕点和零食。
　　这是李雨涵在家里从来没有获得过的待遇。乔二凤会带她买好吃的东西，是为了弥补对李雨涵造成的各种伤害。□□会给李雨涵做好吃的饭菜，完全是为了乔二凤。前提是还得建立在他们两个人心情都不错的基础上。
　　“这是专门给你的，千万别被其他小朋友发现了。”老爷爷每次给她零食的时候，都会这样悄悄跟说，“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李雨涵只当自己遇到了一个善良的老人家。明明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按理说已经过了看动画片的年纪，居然还自费买了这么多动画光碟，给厂里的小朋友们看。不仅如此，还自免费请她吃零食……实在是个大好人！
　　暑假过了一半，李雨涵已经开始完全信任那个住在五楼的老爷爷。她一开始也是礼貌地、甜甜地叫他“爷爷”。可是老爷爷不服老，竟还有些生气，也还有些自恋。明明已经快六十岁的年纪了，却听不得“老”这个字，非得让李雨涵叫他“伯伯”。好像只要叫了他伯伯，十岁的李雨涵在他眼里，就能自动变成“同龄人”一样的存在。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这里看电视了，明天开始我就不能来了。”正在看电视的其中一个小男孩，有些遗憾地说。
　　“我也是。”
　　“我明天开始也不能过来了。”
　　吴嘉圆也紧跟着道：“我妈也跟我说了，以后不准来这里看电视。”
　　李雨涵扭过头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
　　她其实还有些遗憾。大家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秘密基地。不仅有好看的动画片，还有伯伯偶尔偷偷给她的小零食，她实在是想不通。
　　其中一个女孩子看了看了厨房里正在收拾碗筷的伯伯，悄悄咪咪地跟大家小声说：“我爸爸跟我说，这个伯伯不是个好人……”
　　“肯定是你爸为了骗你少看动画片，故意这么跟你说的。”李雨涵立马替伯伯打抱不平。因为乔二凤也经常骗她，下雨天不要踩浮着油的水坑，不然鞋子会烂掉。晚上的时候不可以指月亮，不然月亮公公就会把她的耳朵给割掉。
　　她试过了，都是骗人的。
　　“你不信就算了。”女孩有些不服气地扭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个光碟放完，小伙伴们果然陆陆续续都走了。
　　第二天，李雨涵再去伯伯家的时候，果真没有一个小孩子。厨房离卧室不是很远，大人转过身走两步就能到门口。五旬老人大概是听见了昨天小孩子们的谈话，竟然开始跟李雨涵哭惨：“以后没人陪我这个老头子看动画片了……亏我这个星期还买了一部新的动画光碟，看来也没什么人看了。我还是把它们都丢掉好了……”说着就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黑色塑料口袋，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动画光碟，统统扔进里面。
　　李雨涵看着那一个个崭新的、有的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拆封的新光碟，觉得可惜极了。新光碟还没看，很可惜。伯伯一把年纪，只不过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却没有人陪，很可怜。就像她一样，每天都要在家里胆战心惊地看□□的脸色过日子，也很可怜。学校门口的乞丐很可怜，路边卖菜的奶奶很可怜，下雨天被踩碎壳的蜗牛也很可怜……李雨涵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多愁善感。明明自己都已经一团糟了，却还傻呵呵地去关心这世界上，那些跟她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所有事物。
　　“伯伯，你别难过，不是还有我嘛！我会过来一起陪你看电视的。”李雨涵十分义气地看着他说。
　　如果李雨涵当时能绕到那个“可怜”的五旬老人面前，一定会看见这个世界上最丑恶的嘴脸。一个即将利用她的单纯无知，利用她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酒鬼老爸，笃定她必定会在接下来他即将要做的那件，早已在平常明里暗里通过眼神和动作临摹了千百遍，即将宣之于口的龌龊行径死死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敢对她那个暴躁易怒，说不定真会把人活活打死的酒肉之徒的老爸提起一个字，甚至是一个标点符号。连个表情她都不敢暴露。
　　他知道李雨涵不敢。就凭她那个平时在厂里跟别的男人多对视一眼、多说一句话都要被□□揪着头发，回家暴打一顿的懦弱母亲，能教出来什么有主见的孩子？跟她妈一个样。他从第一眼看见李雨涵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那副唯唯诺诺、却又实在可爱的样子，清纯得简直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只要随便给她点甜头，就能让她感受到在□□那里和在这里的巨大落差，那差距简直就像是地狱与天堂的最真实写照，很难让人不动心。特别是像她这种缺乏父母关爱、家庭情况又十分紧张的小女孩，是最好拿捏的了。
　　伯伯兴奋地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就像是上了年纪夹不住屎的老人。却依旧背着身，假装自己还是个能吃能拉、身强体壮的青年，装模作样道：“哎哟，你也别逗伯伯开心了，伯伯都懂。到时候别人随便说两句，你还不是跟他们一样跑得快快的。哎……就让我这个孤独老人，自己一个人慢慢过吧……”
　　李雨涵看着面前这个“落寞”又“可怜”的背影，还有那一长串但凡仔细听听，就能听得出来里面还夹杂着些许高兴、调侃、故意引人入圈套的拙劣语气，竟然真信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以震惊的，或者说意料之中。谁也不能指望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能听懂这其中的意味。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学习文科的人，去实操一台复杂的大手术。也不能要求一个小学三年级，刚学会年月日的孩子，用天地干支来讲述现在是何年何月。
　　她没学过，也不懂，更没人会教她。
　　“我不会骗你的，伯伯。”李雨涵扬起那张懵懂无知、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看着他，朝他伸出那只好像轻轻一折，就会像清脆的树枝一样断掉的胳膊，一脸笃定地看着他，“你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她当时还是个单纯到认为把西瓜籽吞进肚子里，就一定会被发芽的藤蔓撑破肚子的小女孩。她不信乔二凤说的那些骗人的话，却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怪的存在。每次摸黑出去上厕所的时候，脚丫子总是跑得飞快。恨不得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追上。她还相信神。外婆家的村里就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逢年过节，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会烧香拜佛，据说百试百灵。李雨涵一开始是不信的，可是后来被□□打得实在厉害了，她便开始在心里默默祈求神明，祈求它让□□不再喝酒、不再赌博、不再跟乔二凤吵架，这样她也就能免除不少皮肉之苦。
　　上次乔二凤离家出走，班主任在班上叮嘱每个同学，回家记得向家长拿自印试卷的钱，前一天提前放好在书包里，第二天拿来交给老师。李雨涵因为怕跟□□要钱被骂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他要钱，还要因此遭一顿暴揍，就没敢跟他说。结果没两天他开家长会回来，不容解释地就给李雨涵揍了一顿。觉得李雨涵让他在外面没了面子，全班同学都交了，就她一个人没有交钱。还害他被老师叫去了解情况，以为家里穷的连十来块的试卷费都交不起了，丢尽了脸面。被打这一顿之前，李雨涵也曾在心里向神明祷告，保佑她逃过这一劫。结果比神明更先来的，是□□高扬起来，又重重落下的手，是他笔挺西装裤下，坚硬冰冷的皮鞋头。
　　后来李雨涵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个谬论：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意思是只要你左眼皮跳，那你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她信了。每次乔二凤回来阴沉着个脸，意有所指地对她说“你最好在你老爸回来之前，好好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跑有什么用，到时候被他找回来，你只会被打得更惨”，“好好跟他认个错就没事了”，“他是你爸，打你你就忍着吧，忍忍就过去，反正他也不会真的打死你”的时候，她都会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边在家里焦灼等待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一边神经紧张地盯着那扇通往无间地狱的大门。然后背对着乔二凤坐在床边，趁着乔二凤不注意的时候，挥起拳头，狠狠给自己的左眼眼眶来一套组合拳。一直到左眼眼皮跳个不停，她才稍微放心一些。这下应该就不会被打了吧？
　　伯伯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伸出那只糙如老松树皮的手。稚嫩的孩童嘴里念念有词、句句诚恳。清脆的嗓音宛如啼啭的黄鹂鸟一样动听，多么充满活力、多么天真、多么美丽。美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折断它的翅膀，抓回来，放进笼子里。再披上“救助者”的外衣，对它细心呵护，让它日日夜夜只为自己歌唱。
　　他在这专属于孩童间的神圣仪式结束以后，一把将李雨涵抱在怀里，用刺人的胡渣将她充满胶原蛋白的小脸蹭地通红：“伯伯就知道，你最懂事听话了。”
　　李雨涵有些难受地推了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的胡子扎到我了。很痛。”
　　他干脆把胡子移了下去，一脸享受地在她扁平的胸脯前的卡通短袖上，一连深嗅了好几下。好像如果不贴近一点，就不能更好地感受到，这朵含苞待放的花苞里的幽幽清香。所以只能不管不顾地无视它在阳光下随风摇曳的美丽模样，将枯枝缠上那纤细单薄的花茎，迫使娇弱柔嫩的花苞对准自己。更不管粗糙的肌肤和坚硬的胡渣会不会扎伤它，痴迷地、癫狂地偷偷享受那一缕幽香。
　　松开李雨涵以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连带着把卧室大门关上。
　　李雨涵有些疑惑地扭头问：“伯伯，你关门干嘛？”
　　伯伯甚至“贴心”地把窗帘也拉上了，一脸神秘地说：“我给你看个更好看的动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