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卜吱

6、第 6 章

　　第二天一早，□□照旧起床收拾准备上班。拿洗脸盆的时候，他不耐烦地踢了踢门背后靠着水桶睡着的李雨涵：“要睡就滚床上去睡！”
　　李雨涵立马迷迷糊糊地爬回自己的床上睡觉。嗡嗡作响的电动剃须刀在耳边响起，李雨涵却睡得格外香甜。果然还是被子里睡着最舒服。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李雨涵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十分安静。她探出头试图寻找乔二凤回来的痕迹，可结果却不如人愿。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接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只削好的铅笔，在墙上又划了一笔“正”字。乔二凤从离家出走到现在，已经有九天了。李雨涵看着墙上的“正”字，又重新躺了回去。她的妈妈该不会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李雨涵这么想着，突然鼻尖一酸，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掉了出来。从一开始的默默流泪，只见演变到发出轻微的啜泣声，直至她再也忍无可忍，在房间里随心所欲地大哭起来。
　　“呜呜呜……妈、妈妈……我要妈妈……”
　　“咳、咳…！呜呜……我要妈妈……”
　　李雨涵也不管□□会不会突然回来，像是要把自己这些天的委屈统统哭出来一样，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李雨涵的哭声立马戛然而止。
　　外面传来邻居阿姨贴着门的安慰声：“雨涵啊，别哭了。你妈妈肯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说不定过几天她就回来了。你这样哭，阿姨也怪心疼的，别哭了啊……”
　　李雨涵一听不是□□回来了，立马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哭得人心都软了、化了。尽管知道她有个暴脾气的爸，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安慰她。
　　“雨涵啊，你把门打开，让阿姨进去看看你好不好？”邻居阿姨在外面轻声安慰。
　　李雨涵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安慰她。于是她一边哭着下床，一边上前打开了房间的大门。
　　“哎哟，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邻居阿姨一边找卫生纸给她擦眼泪，一边把她往床上引。让她坐好，自己则顺势坐在她的旁边，安慰她。
　　“雨涵啊，别哭了。你这么懂事听话，你妈妈肯定不会丢下你的。”阿姨帮她把额前哭湿透的碎发往后捋了捋，“等会儿要是让你爸爸回来听见，你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听阿姨的，乖，别哭了。阿姨的纸都被你哭完了，再也没有纸给你擦眼泪了。”
　　“……”李雨涵眨着已经有些微微泛肿的眼睛，看着她。
　　“好了，你乖乖的啊。阿姨就先回去了，不然你爸爸一会儿回来看见你给我开门，又要找你的麻烦了。”
　　“……嗯……”李雨涵憋着嘴，勉强应出声。
　　邻居阿姨说的确实没有错。如果让□□回来看见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肯定又要觉得她碍眼睛。说不定还要抄起衣架揍她一顿，还是乖乖把嘴闭上比较好。可是李雨涵就是觉得委屈，委屈得她都快要受不了了，感觉“心都要碎了”。于是等邻居阿姨出去以后，她又蒙着被子哭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没有回来。估计又是在小店里吃的。这几天□□很少做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教李雨涵了。自从上次给她那十五块钱以后，□□就再也没管过她。李雨涵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单纯的“忘了”。忘了家里还有活着的人，忘了他还有个女儿。
　　下午他也没有回来。
　　一直到晚上李雨涵睡着的时候，□□才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估计又是在外面打了一晚上的牌。
　　第二天早上，李雨涵掀起床帘看了看桌子上，没有钱。不过幸好她剩了几块钱，中午可以去店里买点饼干吃。但她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乔二凤一直不回来，□□就会一直看她不顺眼。她要怎么得到□□的喜欢呢？至少要让□□觉得她在这个家是有用的。于是李雨涵想到了做饭。只要她会做一桌子好吃的，就是一个有用的人了吧？□□就不会看她不顺眼了吧？她也能少挨几顿打了吧？
　　中午的时候，李雨涵趁着□□快要下班的时间，自己一个人学着□□平时教她的样子开始炒菜。路过的叔叔阿姨对她更加刮目相看了，纷纷夸赞她，“小小年纪都会自己做菜了”、“真厉害”、“真了不起”。李雨涵被这么一夸，感觉自我良好极了，炒菜也炒得更卖力。她一顿忙活，炒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道青椒土豆丝。结果等到菜都冷了，□□也没有回来。只好自己一个人吃干净了。
　　星期一上学的时候，李雨涵都有些不太想回家了。要是能一直住在学校里就好了。就算不吃早饭和晚饭也行，只要中午那顿多吃一点，她一定能撑下去……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下午放学，李雨涵故意走得慢了些。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那个没有妈妈的家里。不想回去看见喝得烂醉的□□。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李雨涵看着那些每天都有父母接送的孩子。她以前也是有人接送的，不过只有开学的那一次。之后乔二凤就再也没有来接送过她了。
　　所以当李雨涵站在离学校门口不远的校园内，看见校门口那扇大铁门外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愣了一下。骗人的吧。她妈妈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可是学校门口的人已经走的都差不多了，不存在眼睛花、看错的情况。
　　“还傻站着干嘛？赶快过来啊。”乔二凤画着精致的妆容，身着一身清爽简练的衣服，站在大门口朝李雨涵笑着招手。
　　“妈！！！”李雨涵终于相信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了，一脸兴奋地抓着肩膀上的两条书包带，就朝门外飞奔而去。
　　“妈妈，我好想你！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你这次回来以后还会走吗？你走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我？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我想要跟你一起走。”李雨涵既兴奋又害怕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乔二凤少有温柔地摸了摸李雨涵的脑袋：“不走了。妈哪儿也不去。”
　　“嗯！说好了！”李雨涵一脸幸福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用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承诺要求乔二凤，“拉钩！”
　　乔二凤笑着说：“好～”
　　李雨涵幸福地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吃大便！”
　　乔二凤说：“好了吧？”
　　李雨涵高兴地点了点头：“嗯！”
　　“走。妈今天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乔二凤牵着李雨涵的手，往街上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这一天，是李雨涵童年里为数不多，最快乐的时光。
　　乔二凤带着李雨涵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回去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喝着小酒，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任何惊讶。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料到，乔二凤迟早会回这个家。
　　“舍得回来了？”□□坐在床上冷嘲热讽道。
　　乔二凤把拎回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挂着：“不回来，等你在家里把孩子饿死？饭也不做给孩子吃，你看这几天她瘦成什么样子了？亏得你还是她爹，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李雨涵躲在乔二凤后面瑟瑟发抖。
　　“那米和菜就买来放在那里，她自己懒，不做来吃，怪我？”□□把目光转向李雨涵，“现在还学会给你妈告状了？你最近最好不要给老子犯什么错。”
　　“你不要威胁她。”乔二凤把李雨涵护在身后，“□□，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回来的吗？要不是因为孩子在这里，我早就随便找棵树吊死了！我现在回来不想跟你吵这些。雨涵，把水果洗来吃了。”
　　“哦。”李雨涵拎着装水果的袋子，出门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居然开始做菜了。
　　经此一事之后，李雨涵迎来了几个月的悠闲日子。虽然□□偶尔会因为乔二凤和厂里某个男的多说了一句话，又或者多看了一眼回来乱发脾气，但他们两个人也再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打得不可开交。
　　期末考试的时候，李雨涵不负众望，取得了全科九十分以上的好成绩。甚至除了数学，剩下的都在九十五分以上。不过□□说最近手头有点紧，要等几个月，才能把她心心念念的电视机给搬回来。李雨涵为此有些闷闷不乐。这也导致了□□又看她不顺眼，吃饭吃着吃着就一个骨头给她砸过去，说她摆个臭脸给谁看。李雨涵委屈，但也只能憋着哭继续吃饭。
　　渐渐的，李雨涵潜移默化里，对于上桌吃饭开始产生了一种即将站上“断头台”的恐怖心理。因为她不知道下一秒朝自己飞过来的，会是筷子，还是啃到一半的骨头，抑或是□□手里的碗。所以当她第一次流鼻血，还不小心把鼻血流进饭里的时候，尽管对于碗里突然出现的血感到惊讶，但也不敢吭声，只能地默默扒了一口鼻血拌饭。直到乔二凤发现她在流鼻血，她才幸免于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吃掉一整碗自己鼻血拌饭的十岁小孩。
　　李雨涵在□□的面前是毫无人权的。她和□□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父女关系，这种关系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品”。一个连经济都还无法实现自由，需要依靠父母“接济”的十岁小孩，是买不起“奢侈品”的。所以□□作为这个家掌管经济大权的顶梁柱，李雨涵对他来说，用“仆人”这个词比较妥当，也更符合当下他们之间的这种不平等关系。
　　□□形容李雨涵见了他就像是猫见了老鼠。
　　李雨涵十分赞成这个说法。别说是老鼠见到猫了，就连李雨涵坐在床边写作业，老远听见一声□□在门外传来的咳嗽声，她都能被吓一跳。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她扔进一个斗兽场，漆黑的牢门处传来即将登场的兽鸣，一瞬间就能调动她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她不敢大口呼吸，更不敢做出任何太大的动作，甚至连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也得乖乖藏好。
　　今年的暑假，李雨涵感到很可惜。因为邻居阿姨家的大哥哥和大姐姐去老家玩了，不能来这边陪她一起玩。厂里的其他小孩儿也都迫于父母不让他们跟李雨涵玩耍的警告，没有人敢主动来跟她搭话，甚至看见她都得绕道走。
　　换成是别的小孩儿，早就自己一个人乖乖在家待着了。可李雨涵不一样，她骨子里就是个不会被轻易驯服的人。只不过被□□三百六十五天强行打压，才露尖尖角，就被一脚踩了回去。但雨后的春笋生长速度是极快的，你前一脚刚把她硬生生踩回泥里，转过身的功夫她便又重新冒了出来，循环往复，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