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忆志》听枝砚

32、狐32 “诶！等

　　这通判大人身形偏瘦，一撇灰胡留得长，极有特点。

　　他向林鹤和成法作礼时，究若就一直盯着他那撇胡子看，想象着如果把它变成两捆小辫子会不会很有喜感。

　　“林先生，成先生，你们是说，府衙目前混进了一只妖？”

　　通判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视，反而表情凝重，转头便对着身后站成一排的侍卫下令。

　　“你们跟着二位先生去，务必把那只妖孽找出来！”

　　“是！”

　　此时，程泠坐立难安，在房间来回踱步。府里的气氛早就变了，脚步声也多了起来，甚至一步步逼近这里。

　　这个平川府真是晦气，自从来了就没遇见过好事。

　　她不能坐以待毙，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左拐走了几步，敲了敲景君和沈之微的房门。

　　“景公子，沈公子。”

　　沈之微开的门，看见程泠后眼睛亮了一瞬，侧过身让她进来了。

　　景君手握书卷，挺直腰背坐在桌前，程泠进来时，他也只是淡淡瞄了一眼，半句话也没有说。

　　“想不到这里还能遇见程姑娘。”沈之微像东道主，热情地拉过椅子让她坐。

　　程泠没有落座，也没心思落座。

　　“景公子，”她看向景君，“可否现在就把我带出去？”

　　景君放下书，起身道：“院外有侍卫守着，我先去和通判大人说一声。”

　　“景公子！”

　　程泠见他要出去，赶忙叫住。

　　一时间，沈之微和景君全看向她。

　　程泠瞬间恢复冷静，冲他微微一笑：“景公子，我是擅自闯进来的，同知大人偏偏也死在了昨夜，要是让通判大人知道了我，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景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房间内安静许久。

　　“同知大人……真不是你杀的？”

　　景君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听得沈之微也愣住了。

　　程泠深知景君心思重，但没想到他会怀疑自己。

　　“景公子为何这么说？”

　　“太巧了，巧得让人怀疑，”他说，“你昨夜莫名其妙闯入我房间，说追着一道影子而来，可除了你，并未有人见到那影子。再者，昨夜我让你同阿雅姑娘先挤一夜，你拒绝了，偏偏今日天未亮，同知大人就死在了书房。”

　　他盯着程泠，想从她脸上找出异样：“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程泠面上没任何表情，直愣愣地接住景君的目光：“既然景公子怀疑我，今早为何不把我押着，交给通判大人？”

　　景君的眉头越皱越深，没接话。

　　林鹤等众人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昨夜我和师弟排查过，这里就是妖物最后出现的地方。”林鹤摸着角落里隐隐发热的黄符，说道。

　　要是没有这二人在场，程泠肯定早就躲起来了。

　　她悬着心，但也只能站在原地，面上仍挂着淡淡的笑容。

　　“你当真没杀同知？”

　　景君站在门边，再次严肃质问道。

　　“没杀，”程泠淡定回答，“我和这些当官的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好啦好啦！”沈之微又横在二人中间，赔着笑脸，生怕二人打起来，“我相信程姑娘，”说着，转头看向程泠，“只是我有疑问，为何你会追着人影进府衙？你是认识那人，还是……”

　　“都不是，”程泠解释道，看向景君，语气放缓，“我知道景公子在府衙，为了他的安全，我才来的。”

　　景君再次一愣，别扭地侧过脸。

　　沈之微听到程泠的回答有些惊讶：“程姑娘……景君他有婚约，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别想太多，”景君无情打断，“她只是为了她的武器，催着我们回京罢了。”

　　程泠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一个人影突然靠近大门，程泠瞬间惊得往后退，退到了沈之微身后。

　　沈之微扭头比了一个“嘘”，拉着程泠往盲区里躲。

　　景君开了门，门外的林鹤本来沉着脸，看到景君时立马咧嘴笑了起来：“景公子，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昨夜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沈之微也冒出头来，冲林鹤打着招呼：“呦，林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沈公子，”林鹤笑声爽朗，“昨夜你们可有听见什么异响？”

　　沈之微回忆了片刻，笑着答道：“昨夜风有些大。”

　　“昨夜我们并未听见什么，出什么事了，林先生？”景君答道。

　　“这府上昨夜进了妖，大家都留心着，小心别着了妖的道！”

　　“那同知大人……”沈之微四处张望，压低声音，“是妖杀的吗？”

　　“我刚刚和通判大人去看了同知大人的尸体，上面并没有妖气，应该不是妖物所为，”林鹤说，“但知府大人确确实实是被妖所杀。”

　　景君顿时想起那日早晨见到林昱时的情景，那股胭脂异香。

　　“林先生，府台大人死前我见过一面，就在书房内。”

　　“哦？”林鹤靠近，“可有什么发现？”

　　“房间内有异香，像女人用的胭脂。”

　　“胭脂……”

　　林鹤思考着。

　　看了是个女妖。

　　有不少女妖都喜欢用人用的东西，尤其是美丽衣物，钗环首饰和胭脂水粉。

　　“多谢景公子！”林鹤抬手作礼，带着人继续搜寻起来。

　　大门刚关，二人就看向躲在角落里的程泠。

　　本就苍白的脸，此时看着更加没有血色。她蹲在地上，上肢匍匐在膝前，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们。

　　“多谢二位公子。”

　　沈之微笑着，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等他们人走了，我去引来侍卫，景君带你出去。”

　　景君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点点头。

　　“不过程姑娘，我还是要说一句，”沈之微突然语重心长起来，“景君他有婚约，他未来的夫人是京城贵女，虽由不得他，但程姑娘还是收好心，别到时白白伤心一场。”

　　程泠点点头，透亮的眼睛沾满了水汽：“多谢沈公子提醒，我定铭记于心！”

　　景君背过身，不再理会。

　　沈之微的行动倒快。

　　程泠和景君回到了原本的屋内，很快就听见沈之微跑了出去，招呼着院外的侍卫。

　　“你们快过来帮忙！”他大喊着，“快过来！”

　　院外的侍卫面面相觑，见沈之微那么着急，也不知何事。

　　“赶紧过来帮忙啊！”他催促道。

　　侍卫无奈，毕竟那是景公子的朋友。

　　他们犹豫了几秒，还是拎着武器，跟着沈之微过去了。

　　两名侍卫刚被领进屋，景君便带着程泠朝院外走。

　　她瞥了一眼还在发亮的符纸——

　　有程泠这张皮，她的妖气被藏匿的很好，只要不动用妖力，基本不会被捉妖师的这些符察觉。

　　但她飞檐走壁时，动用了妖力，妖气短暂渗出，虽不浓郁，但还是惊动了这些该死的符咒，以至于府衙上空全部被锁死，唯一能走的可能只有正门。

　　这也只是程泠的猜想。

　　最怕的是，万一正门也被堵死了呢？

　　难道要当着景君的面，被金光弹回来？

　　早知是这样，她就不冒然进来了，他们爱在府衙待多久就待多久，总比被捉妖师打死强！

　　程泠五感全开，府里寻妖物的侍卫队匆忙，很快就找到了这边。

　　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景君头也不回地带路，脚步不急不慢，灵活地躲着搜寻的侍卫，很快就把她带到了府衙侧门附近。

　　平日里，府衙大门多是半开或是全开，府衙办公，百姓可以进出告状办事。林昱刚死时，府衙大门暂时关闭，消息还没公开，府内封锁。

　　同知死前，府衙恢复日常运转，只是加强了守卫。但同知死后，大门彻底完全关闭，两个官员被杀，短期内不可能再敞开，只留了侧门，供人进出。

　　景君背过手，回头看着程泠：“侧门有侍卫守着，进出都要盘查。程姑娘轻功好，直接飞出去吧。”

　　“……”

　　程泠心虚地看向侧门。

　　景君注意着她的反应。

　　“其实我昨夜受了伤，轻功使不出来，不然我早就飞出去了。”程泠轻拍胸脯，咳嗽了两声。

　　景君挑眉：“是吗？”

　　程泠对于他频繁的试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背着他轻“啧”了一声。

　　景君以为自己听错了，程泠突然转身，抓住了他的领口，用力拉到了面前，迫使他正视她的眼睛。

　　周旋来周旋去太过难受，还不如直接了当一点，如果顺利，她便可以在捉妖师赶来之前离开这破地方。

　　她还未发力，不远处的正门突然被打开，通判带着一行人出来迎接。

　　一个男人踏了进来。

　　这时，程泠的手腕突然被握住，整个人被拉到了一个柱子后。

　　“要是被看见了，我可不管。”景君冷冰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程泠扬着头，像只猫一样冲他眨了眨眼。

　　那男子进门时，穿一身有品级的官袍，还是细密的暗纹绸，腰束革带，脚踩皂靴，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他是谁？”程泠小声问道。

　　“按察使司副使，”景君回答道，“省级检察官，知府和同知接连被杀，按察使司会先派副史下来查。”

　　“京城离这儿看来也不远，这才几天，这查案的人就来了。”

　　“按察使司不在京城，在省城。省城到平川府的距离要短得多，快马两三天就能到。”

　　他们二人躲着看通判对着这个副使弯腰作礼。

　　那副使看了通判一眼，眼睛一转，突然直愣愣地看向程泠这边。

　　“……嗯？”

　　程泠当即愣了一下，又被景君拽回了柱子后。

　　“……这么远也看得到吗？”

　　“你还要不要出去？”

　　“我都说我受伤，轻功施展不出来。”

　　景君显然不信：“那你昨夜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程泠歪着头，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袖：“人家还不是担忧你的安危才追进来的。”

　　“……少来这套。”景君瞥了她一眼，抽出手。

　　“景公子，你把侧门守卫引开。”

　　“守门侍卫可没那么容易引，况且现在府里正在捉妖，他们不会离开岗位一步。”

　　按察使司副使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眉头皱得能压死一只苍蝇。

　　前方带路的通判也停了下来：“不知大人……”

　　“这墙上贴的都是什么！”副使怒骂道，“撕下来！”

　　“可、可这是捉妖的啊！”

　　“什么妖！妖都是那些茶楼里耍嘴的故事，这世道清明，哪来的妖！”说着，他便让手下的差役把墙上的黄符揭了。

　　通判急得直跺脚：“可林先生说了，知府大人是被妖杀的呀，要是把这符都揭下，那妖——”

　　“什么妖！”按察使司副使立马打断他的话，“少听这些江湖混子的话，赶紧把那些捉妖师都给我赶出去！”

　　“林先生和成先生是天师府出来的捉妖师，怎么能是江湖混子？！”通判对这个副使的武断感到不满，语气也重了几分，“大人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林大人的尸格，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勒痕四指宽，林先生说了，这不是人力所为啊！”

　　府使冷哼一声：“本官是来断案的，不是来看你们平川府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你要是有空在这儿跟我争，不如去把府衙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往来公文、粮道账目、还有那两个死者的遗物全部都搬到前堂，本官现在就要看！”

　　程泠心中大喜。

　　发光的符被揭下的那一刻，府衙上空闪过一层金光。

　　她得意地看向景君，挑衅道：“景公子不必来回试探我，我没有杀同知就是没有杀，若景公子不帮我引开那些侍卫，我只能自己闯了。”

　　景君勾起嘴角，双臂环绕胸前，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你想怎么闯？”

　　程泠冲他屈膝行礼，仰着高傲的头颅，笑道：“既然已经把我送来了，就请回吧，景公子。”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侧门走。

　　“诶！等等！我没说不——”

　　景君朝她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晚了一步。

　　程泠脚步快，侧门的侍卫见她过来，立马抽出长刀将她拦了下来。

　　景君看着她直挺挺的背影，也不知同他们说了什么，那些侍卫神情赫然呆住，手里的长刀也渐渐垂了下去。

　　程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冲侍卫们行了礼，大步跨出了府衙侧门。

　　随后，程泠坐在府衙外的小摊上，笑盈盈地看着林鹤他们三人被侍卫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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