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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哥 一曲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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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最是无情,专磨凡人筋骨。
沈祭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照常走在去谢家的路上。路过铁匠的铺子,见没开门,便绕到了后面:“老李,在家吗?”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声音虚弱:“沈先生吗?门没锁。”
铁匠躺在床上,见沈祭进来了,对儿子说:“快,给沈先生倒水。”
儿子皱了下眉,将碗甩在沈祭面前,给他倒了半碗水,几滴水溅在他身上。
铁匠撑起身子,胳膊在半空颤抖着,指着他儿子:“你……”
他儿子扫了一眼沈祭,冷哼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铁匠缓缓将手放下,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哑着嗓子说:“沈先生,您别在意。我这身子还要您多费心。”
沈祭把了下脉,留下几服药,叮嘱了几句就走了。铁匠的儿子见他出来了,抬脚回到屋内。他刚走出院门,就听见屋内传来争吵声。
“爹,那人开的药吃不得。”
“有什么吃不得的,沈先生救了村里多少人,你看不见?”
“爹,您给我,村里人都说……”
“滚,老子不信。”
沈祭没回头,继续往谢家走着。一路上,村民有的跟他打招呼,有的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村里一棵老树下,几个村妇聚在一起,手里抓着瓜子,对着沈祭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都多少年了,他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就是,听说他拿村里人试药呢。”
“真的假的?”
“你看那谢家的姑娘,穿金戴银的,说是学的医术,不知道是不是……”
几声有些刺耳的笑,在树下响起。
“滚,都给我滚。”谢安佝偻着背,跛着脚从谢家院里走了出来,大声吼着。
“那老头又抽风了……”
“走走走……”
沈祭快步走了上去,将他扶了进去。谢安抓着沈祭的胳膊,笑着说:“村子小,没见过世面的人多。”摆了摆手,继续说:“这个两年,我这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还总麻烦你从山上下来照顾我。”
两人走到屋内坐下。给谢安把完脉,沈祭就去煎药了。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爹,我跟阿澈来看您了。”阿禾在门口喊着,两个人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几人刚一进屋,看见沈祭也在,阿禾直接扑到了沈祭身上,露出一个笑:“干爹,你也在啊。”
阿澈行了一礼,那孩子也学他,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
沈祭笑了一下,轻声开口:“孩子都有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
阿禾从沈祭身上下来,看到火上的药罐,又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药材。她愣了一下,缓缓走到桌边,盯着那些药材,看了好一会。
阿禾快步走向谢安,替他把了把脉,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祭,又看了看桌上的药材,脸上带着疑惑。
谢安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阿禾,你不用再劝我了,我都在这活了快五十年了,懒得挪地方。”又望向苏念安的牌位,声音有些沉:“再说,你娘怕黑,我得守着她。”
沈祭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到院子里。屋里时不时传来几个人的笑声。
许久后,阿禾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爹,有空我们再来看你。”一行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阿禾把沈祭拉到一旁,皱着眉问:“干爹,那些药都是哪来的?”
沈祭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阿禾从兜里翻出几张银票,又转身从阿澈怀里掏出一打,都塞到了沈祭怀里,想了想又把头上的金钗拆了下来,塞了过去。
沈祭见她还要接着摘,厉声道:“阿禾……”
阿禾动作没停,还在摘着。沈祭拉着她的手,把那些都塞回她手里,轻声说:“那些药在我这都不值什么钱,你见我什么时候要过你的钱。”
阿禾眼眶有些红:“干爹……”
阿澈走了过来,看着两人,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祭掏出一个药瓶,交给了阿澈,轻声开口:“这一瓶是给你父母的。你俩好好过日子,放心,这里有我。”
阿澈鞠了一躬,沈祭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回到屋里。
马车上,阿澈开口询问:“阿禾,这是什么药?”
阿禾接过药瓶,轻轻扭开瓶塞。药香弥漫在车内,两人感觉神清气爽。她倒了一颗出来,轻声说:“这一瓶药,大概能换十个镇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沈祭渐渐不再去村子里了。他坐在那棵老树下,远远看着谢家的炊烟。烟升得越来越晚了,有时直到日头偏西才飘起来。偶尔采药回来,能听见谢安跟人争吵的声音,大多都因为他。
那天谢安又拎着一壶酒上来,身上的泥土还没拍干净,坐下时喘了好一会儿。沈祭正在晒一捆草药,没有回头,把手里的药草铺平,轻声开口:“别来了。”
谢安自顾自地倒酒,一口喝完,拍了拍衣裳,站起来自己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次多带了一壶酒,还是在同一个位置坐下。这次带了一碟咸菜。沈祭没说什么,径直回了屋里。出来时谢安已经走了,那碟咸菜还在桌上,旁边放了一壶酒。他看着那壶酒坐了一夜。
就这么又过了两年。
沈祭在草屋中筛药,突然手一抖,药洒了一地。他没管地上的药,径直冲出院门。顺着那道指引,看到谢安一动不动地趴在土路上,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身旁。刚靠近,沈祭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他俯下身,从戒指中取出一颗解酒药丸,揉碎了喂到谢安嘴里,又把外套脱下,叠好垫在他头下。沈祭静静地坐在一旁,直到谢安悠悠转醒,才起身离去。
几日后,风和日暖,谢安独自一人推开了那茅屋木门。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药柜。那个药箱被放在了角落,上面落满了灰。他缓缓坐下,沙哑开口:“老哥,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十年了吧。”沈祭低头整理着草药,语气平淡。
“这些年,你还是没变。”谢安看着他整理药草,摇了摇头,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老友间的打趣:“你就没想过找个伴?”
沈祭放下手里的药草,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在谢安脸上,又移开,然后从嘴里飘出一句:“我在等一个人。”
谢安看着沈祭微微泛红的眼眶,默默低下了头。
又是一年寒冬,这个冬天格外阴冷。谢安快六十了,那一次脚滑,不小心摔断了腿,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他躺在床上,后来连翻身都要人帮忙。沈祭去谢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隔三差五到日日都去,用的药草年头也越来越久,甚至用神魂之力为他缓解痛苦。倾尽一切,只为他在世间多留片刻。
这一日,日色昏沉,窗外乌鸦叫个不停。
谢安躺在床上,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再无半分年少时的模样。沈祭静静地站在床边,穿着他初次来村子时的衣服,袖口早就被洗得发白褪色。谢安用浑浊的双眸,温柔地看着沈祭,缓缓抬起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四十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沈祭轻轻握住那只手,没有说话。
一股暖意涌入谢安体内,他笑了一下:“从未想过一碗水,会换回来这么多。自从你来了,田里岁岁丰收,土匪恶霸再没听过,我也少有病痛,儿女皆有好的归宿。”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是仙人吧。”
“阿禾早就跟我说了,你给我用的药,每一味都价值千金。便是阿澈的商队去那些大城,都未必能见到。”话说完,他低低地笑了几声。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和无奈。沈祭微微垂眼,抿了下唇,压了压嘴角。
谢安的胸口骤然一紧,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咳得眼眶通红,胸腔起伏不断。沈祭赶忙上前为他顺气,刚想再给他渡一丝灵气,却被谢安一把抓住,他喘着粗气说:“不用了。”
沈祭的手僵在半空,谢安却嘴角扬起一抹笑,轻声开口:“我想再喝几杯,要最烈的酒。”
他直接从戒指中取出那坛老酒。谢安看到酒坛凭空出现,没说什么,用手摸着酒坛上的“囍”字,声音有些哑:“这坛酒,那晚之后我找了许久。”
沈祭打开那坛老酒,给他缓缓倒了一碗。谢安用有些颤抖的手接了过来,轻轻嘬了一口。
昏黄烛火摇曳,映着他苍老消瘦的面容,也映着沈祭数十年不变的眉眼。他语速缓慢,气息微弱,一点点细数着这辈子的细碎欢喜。说起当年念安难产,是沈祭伸手救下母女二人;说起阿禾长大学医,温顺懂事;说起女儿出嫁,婚事安稳;说起孙儿绕膝,一家和乐;说起苏念安离世时沈祭也在;可他却想不起为沈祭做过什么事。浑浊的双眼泛起泪光,谢安一把握住沈祭的手,声音哽咽:“老哥……我……对不住你啊……”
沈祭将手轻轻盖在谢安手上,轻轻拍了拍。
长夜将尽,酒意渐浓。
屋内静了许久,沈祭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谢安脉上,眼睫缓缓垂下,喉结微动,轻声开口:“谢安,这一生,你……过得好吗?”
谢安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温和知足,没有半点遗憾。他缓缓点头,认真作答:“很好,无憾。”
将手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砸吧了一下嘴:“好酒。”话音稍顿,他看着沈祭的眉眼,皱了皱眉:“只是,我总觉得……”他轻轻握住沈祭的手。
“老哥……谢……”
话未说完,谢安身体瘫软地倒向沈祭,手里的碗也落在地上发出碎裂声响。沈祭双手僵在半空,刚要合拢,屋外谢家众人冲了进来。沈祭将谢安放平,枕好他的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屋内哭喊声震天,他抬头望天,低喃着:“谢安,走好。”
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指间戒指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茅草屋,将整理好的药方放在桌上。
几天后,远处传来唢呐的声响,他静静等着唢呐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低下头,摸了摸戒指,转身朝着暮色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