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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一个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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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祭将车停稳,山脚的那条路他走了十年。石阶上覆了一层薄冰,他扫了一眼,将怀中的酒抱得更紧了一些。
许久后,他终于来到那人墓前,欠着身子缓缓拂去碑上厚雪,碑面已经有些斑驳,相片里的那人,穿着白衬衫,眉眼干净温柔。
沈祭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嗓音沙哑却带着轻快:“阿寻,你都不知道我找了它多久。”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耳边只有风声。
他抿了下嘴唇,挤出一个笑:“快尝尝,是不是还是曾经的味道。”指腹在瓶塞上接连打滑,他的指节跟着泛白。许久才旋开瓶塞,把酒缓缓倒在墓前:“阿寻,从前都是你抢着倒酒,现在没人跟我抢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封,上面谢寻的字利落清晰——此生挚爱沈哥亲启。
沈祭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双手。撕开信封,一沓厚厚的信纸滑落到掌心。一阵风吹得信纸哗哗作响,细碎的雪沫闯进眼眸,一滴水从他下颌落到了雪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看向信纸上的第一句,「沈哥,我猜你看这封信的时候,应该会在暖和的房间里。你总说不怕冷,可是每个冬天,你都把咱俩裹成粽子……」
页脚的空白处,都被谢寻用日常小事填满。
沈祭嚼着每一个字,那些往事在他脑中不断浮现。他就站在那里,手里翻着一张又一张的信纸。直到最后一页,信纸上是大片晕开干涸的褶皱,他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沈哥,我知道你一定想问为什么,但我怕你做傻事,所以才在十年后,让孙伟交给你这封信。我想十年时间,应该够了。当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是自愿的。」
“自愿的”那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身形晃动,五指死死抠住碑沿,才勉强站住。他张着嘴大口喘气,话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对不起,沈哥。阿寻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忘了我,好好活着。我会在终点等你,到时候打我骂我都随你,但我猜你一定舍不得。还有,绝对不许太早来找我。
爱你的,寻。」
沈祭看到最后一行,滑坐在雪中。脑袋缓缓转向墓碑,双眼无神地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吐出一句:“阿寻,我不答应……”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那封信随之燃起。火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那信纸快被烧完,他才扑向那团火,却什么都没救下。他看着那堆灰烬,扯出一抹极难看的笑,握着拳砸向地面,一下重过一下。碎石划破皮肉,血溅在雪里。
“咚、咚、咚……”
声音戛然而止。沈祭双手无力地垂在地上,雪地里突兀地出现了几块碎玉。一张未烧尽的残纸逆着风雪,飘到他面前,上面写着四个字。
好好活着。
沈祭盯着那四个字,一把将纸和雪一起抓到手里,狠狠揉碎。
“谢寻!”两个字久久回荡在山中。
沈祭喉头一紧,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到了碑上。他伸手去擦,但双手的血污,反将少年的眉眼晕染得模糊。抽噎声在墓碑前响起。
寒风瞬间收住,雪在他身上堆了起来。
许久,他把碎玉一块块捡起,抬脚往山下走去。就在最后几级石阶处,脚下一滑滚了下去。他撞到车轮上才停住。
笑声突兀地在车旁响起。那几块碎玉又散了出来,数量比刚才更多。他跪在地上抠着,笑得更加厉害。他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拽开车门,发动引擎朝湖边开去。
刚到湖边,看见那个长椅,他一脚油门撞了上去。长椅被撞翻,安全气囊弹出,他的头磕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车门被踹开,他从车里爬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湖边。
十年前的画面与此刻重合,两个人相同的动作——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直直坠入湖中。
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冰冷的湖水掠夺着他的体温,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在湖底响起。
沈祭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巨大温润的金色眼眸,正静静凝望着他。他张开双臂,吐出最后一串气泡,闭上了眼,向更深处坠去。
金色眼眸缓缓合拢,一道面容朦胧的虚影浮现在湖底。周遭湖水顷刻消失,祂伸出双手,那下坠的身体稳稳落在他怀里。
“你还是来了。”祂没有说下去。
一团光没入了那人的身体,沈祭吐了几口水,胸膛恢复了起伏。虚影眸光微动,带着他消失在黑暗之中。
……
“沈哥,起床了,你答应今天陪我去湖边的。”
这是沈祭第二百一十七次听到这句话了。
只是这次谢寻尾音里的那一丝紧绷更明显了,甚至声音都有些发抖。谢寻深吸一口气,才让语调勉强维持住轻快。
鼻尖萦绕着谢寻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沈祭费力掀开眼皮,还是那片淡黄的天花板,日历上依旧是谢寻跳湖的“那一天”。
沈祭挣扎了几下都没能起来,浑身酸痛麻木,喉咙已然涌上腥甜。他压下所有不适,转头看向谢寻。
谢寻尽力想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却还是忍不住往下压了压,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沈哥,你醒啦?该吃饭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柿子炒鸡蛋。”谢寻伸手想将他从床上拉起,手掌在半空顿了一瞬。
沈祭一把握住了谢寻的手,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轻轻一拽,那人落在怀里,他紧紧抱住,鼻子在那人颈窝轻轻蹭着。
这些动作两人已经做过了二百一十六次,只是这次的谢寻,比之前更慌乱了,早饭又换了花样。
谢寻没有抗拒,任由沈祭就这么抱着,两人的心跳声都清晰传到对方耳中。许久后,沈祭才慢慢松手。谢寻将沈祭从床上拉起,熟练地给他穿上衬衫。
沈祭眼神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镜子,镜中的他已是满头霜白,眼窝泛着浓重青黑。谢寻的身影隐隐晃动,系纽扣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中途接连扣错,又慌忙解开重系。
他望向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喉头滚动。谢寻尚在的时候从不下厨,向来都是他做好饭菜,等着对方乖乖坐好。可如今,这一次次的轮回中,谢寻早已能将一切打理妥当。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全都清晰。
第五次轮回,沈祭拉住谢寻:“为何要去湖边?”谢寻随口:“我想看烟花。”谢寻的手指悄悄攥紧衣角,指尖反复摩挲布料纹理——是他说谎时改不掉的小习惯。
第三十七次,谢寻回头望来,眼底没有惊慌,反倒漾着一抹温柔的释然。
第九十九次,沈祭的头发已经半白。两人熬到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最后一分钟,沈祭死死拉住谢寻,盯着手中的表。谢寻眼眶蓄满泪水,满眼都是不舍,颤抖着开口:“沈哥……”突然被莫名拉入湖中。沈祭跪在湖边:“只差一秒。”
第一百七十八次,漫天烟花之下,谢寻不再像之前只专心于烟花,总是偷偷看着他。自那以后,谢寻去往湖边准备的物件越来越多……
沈祭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床单。白色的被子瞬间染红一片。
“沈哥!沈哥你怎么了?”谢寻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他连忙扶稳沈祭,用手帮他顺气,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虽然有些抖,却带着沉稳:“没事的沈哥,你会没事的。”
沈祭眼里透着光,冰凉的手一把拉住谢寻的手腕,声调都高了几分:“阿寻,不一样了。这次我一定能带你逃出去。”他想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久他都没有继续下去的动作,眼中的光也暗了下去,他垂着头,嗓音沙哑:“阿寻……今天陪我在家待一天,好吗?”
谢寻颤抖着点头,紧紧抱住沈祭。肩头剧烈耸动,他哽咽着低语:“好,沈哥……我陪你,今天我们哪都不去了,不去了……”然后轻轻扶着他躺下。
“对不起,这次我也没能带你回家。”他闭紧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阿寻,我好想你……”话音落下,陷入无边黑暗。
“沈哥,你一定会没事的。”谢寻眼底掠过一缕金色微光。周遭一切如沙一般消散,白天瞬间切换成黑夜,漫天烟花在天空绽放,两人到了那个湖边。
谢寻的手抚上沈祭熟睡的脸颊,眼泪无声落下,他没有指着烟花说笑,只死死咬着下唇,盯着沈祭的脸,一动不动。
沈祭感受到脸上温热的泪水,缓缓睁眼:“阿寻,你快看,要到你最喜欢的了。”然后扬了扬下巴示意谢寻往天上看:“你总说,希望能多留一会儿。可每一次,你都扔下我先走了。”
谢寻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拼命摇头:“沈哥,对不起,对不起……”
沈祭埋首在他怀中,贪恋地掠夺着独属于对方的味道,声音沉闷:“阿寻,告诉我真相,好不好?”他感觉到谢寻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虚弱:“告诉我吧……不然……”
“沈哥,你撑不住下一次了。”谢寻闭着眼,打断了他。许久,谢寻睁开眼,握住沈祭的手,轻声开口:“沈哥,是阿寻自愿的,你得好好活着。”
“原来……”沈祭狠狠地咬破舌尖,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阿寻……下辈子……等我……”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终究没能触到对方的脸庞。
谢寻怀抱着渐渐冰冷的身躯,放声痛哭。
所有烟花同时在夜空炸响,画面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大口地呼吸声,从虚空传来。画面出现裂痕,一片片掉落消散。
沈祭起身环顾四周,没有任何景致,天地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白。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血迹已被湖水冲去大半。手指上只剩那道浅浅的戒痕。
“沈祭……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
虚幻的身影从白光中缓缓浮现。祂面容朦胧难辨,唯有一双金色眼眸垂落目光,俯瞰着沈祭。空灵淡漠的声音,直直穿透他的魂灵。
沈祭望向那道神祇虚影,低声自语:“是梦吗?”
那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能来此地之人,皆有因果,亦是宿命的一环,你可有所求?”
沈祭猛地抬起头,没有任何犹豫,重重跪倒在神祇面前,吼出一句:“我换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