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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经1 时辰之囚 ...

  •   第一章玫瑰经1

      凌晨两点,钟声响起。

      楚雨臣睁开眼,在黑暗中摸到袍子套上。粗羊毛扎着皮肤,他早已习惯。身边的床板空着——米歇尔修士死后,没人补上来。他系好麻绳腰带,赤脚踩上石板地的瞬间,冷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值周修士的油灯在门口晃动。四十个人无声地列队走向教堂,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楚雨臣数着步子,从宿舍到教堂正门是一百四十二步,他走了九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教堂里只有祭坛上的七盏银灯亮着。四十个修士分两列相对而立,楚雨臣站在右边第十一位。领祷修士开口:“主啊,求你开启我的嘴唇。”众人回应:“主啊,求你速速拯救我。”

      楚雨臣的嘴唇在动,脑子里在想缮写室那卷盖伦抄本。他把最后几页藏在钟楼横梁上,但安东尼奥修士最近总在缮写室待到很晚。他需要把那几页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也许地窖——年穗说过地窖第三级台阶的砖缝很隐蔽。

      想起年穗,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队列的第九位偏了一瞬。只一瞬。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侧影,低着头,双手合十。

      晨祷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列队去食堂,天还没亮。

      早餐是黑面包和稀粥。楚雨臣把面包掰碎泡进粥里,等它软化。对面坐下一个人,不是平时那个驼背的菜园修士伯纳德。

      年穗坐在他对面。

      “伯纳德弟兄病了。”年穗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楚雨臣点了一下头,低头喝粥。他注意到年穗没有动那碗粥,只是把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碎,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像缮写室里排列字母那样精细。

      “你昨晚没睡好。”年穗说。

      楚雨臣抬头。年穗看着他,褐色眼睛在昏暗的食堂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但目光落在楚雨臣眼下那道青痕上,停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你晨祷的时候打了一次哈欠。”年穗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第二段圣咏中间,你用手挡了一下嘴。但安东尼奥修士可能没看见。”

      楚雨臣盯着他。整个晨祷两个小时,年穗站在他斜前方,怎么看到他打哈欠?除非——除非年穗在看他。

      “你的粥要凉了。”楚雨臣说。

      年穗低下头,把碗沿上的面包块推回粥里,拿起木勺,慢慢地喝了一口。

      值周修士敲了铜铃,一刻钟的早餐时间结束。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刮地,一声短促的闷响。楚雨臣收碗时和年穗的手指碰了一下,年穗的手指冰得像石头。

      缮写室在东翼二楼。楚雨臣靠窗第二个位置,光线最好。他坐下,削笔尖,蘸墨水,落笔。今天要抄安布罗修主教论童贞女玛丽亚升天的讲道辞,拉丁文,三千词左右。他抄得很熟练,字母大小均匀,行距一致,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他抄了半小时,旁边有人坐下。

      年穗坐在他左边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原属一个叫安德烈的老修士,上个月被调去酿酒坊帮忙了,说是“临时调派”,但谁都知道安德烈因为抄错了一个缩写字被安东尼奥修士告到了院长那里,调去酿酒坊是惩罚。

      年穗放好羊皮纸,开始抄写。他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无名指轻轻抵着纸面,手腕悬空。每写完一行,他会停顿一下,审视字母的形状,然后才动下一行。

      楚雨臣抄完一页,用浮石磨平羊皮纸的毛面,准备翻页时,听到年穗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

      年穗面前的羊皮纸上,有一个字母的收笔拖长了一点,超出了该有的界限。这在抄经中是很小的失误,用小刀刮掉重写就行。但年穗盯着那个多出来的墨痕,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分。

      楚雨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刮掉重写,三个呼吸的事。”

      年穗没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按上了眉心,指节微微发白。

      “年穗。”

      “他看过来了。”年穗几乎没动嘴唇地说。

      楚雨臣的眼角余光扫到安东尼奥修士从缮写室最里侧的座位站起来。六十多岁的矮胖修士,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的姿态像一只警觉的老猫。他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每走一步拨一颗,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安东尼奥停在年穗的抄经台旁,低头看那张羊皮纸。

      “这个字母。”他的声音不大,但缮写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年穗不说话。

      “这个字母的收笔,是什么形状?”安东尼奥问。

      “是……弧线。”年穗的声音很轻。

      “弧线还是直线?”

      “弧线。”

      “那你画的是什么?”安东尼奥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多出来的墨痕。“这是一条线,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弧线的终点应该在字母主体的右下方,你画到了哪里?”

      年穗的睫毛垂下去,不再回答。

      安东尼奥拿起那张羊皮纸举到灯下,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你的手在发抖。”他把羊皮纸放回桌面,看着年穗,“你以前抄经从来不会手抖。为什么今天会?”

      年穗没有回答。整间缮写室的十一个修士都停下了笔,空气凝住了。

      安东尼奥忽然转头看了楚雨臣一眼。只一眼,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在楚雨臣脸上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对年穗说:“抄完这页之后,去教堂跪诵玫瑰经一串。跪着念,念完为止。”

      “是。”年穗的声音没有起伏。

      安东尼奥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声消失后,缮写室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楚雨臣低下头继续抄自己的经文,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怒。他说不清楚怒什么,安东尼奥没有罚错,年穗确实抄错了字母,罚跪一串玫瑰经是最轻的处罚。但他就是怒,怒安东尼奥看他的那一眼,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

      年穗用刮刀把那道多余的墨痕刮掉,重新写了一个字母。弧线的终点落在右下方,标准,漂亮。然后他继续往下抄,手没有再抖。

      午祷的钟声在正午敲响。

      修士们从各处汇集到教堂,这是白天最短的一次祈祷,只有二十分钟。楚雨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见年穗还跪在祭坛左侧的圣母子像前。他的膝盖下面是一块没有草垫的冷石板,从晨祷后跪到现在,至少四个小时了。玫瑰经一串是五十遍圣母经,一遍圣母经大约一分钟,五十遍就是五十分钟。但安东尼奥说的是“一串”,而一串玫瑰经的标准念法是十五端,每端一遍天主经、十遍圣母经、一遍圣三光荣颂,算下来将近三个小时。

      年穗跪了至少四个小时。

      二十分钟的午祷结束后,修士们去食堂吃午饭。午饭比早餐丰盛一些:一碗豆子汤,一块面包,偶尔有一小块腌鱼。楚雨臣端着碗,没坐下来,径直走向教堂。

      祭坛左侧的圣母子像前,年穗还跪着。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合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是一种灰白色,像泡了太久的水的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教堂里很冷,这汗不是因为热。。。

      楚雨臣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年穗。”

      年穗没有停,仍然在念。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小到听不清。

      “安东尼奥已经去吃饭了。”楚雨臣压低声音,“你可以起来了。”

      年穗的嘴唇停了一下,又动了,继续念。

      楚雨臣伸手去碰他的手臂。手指刚接触到那层粗羊毛的袖子,年穗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向旁边倾斜,楚雨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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