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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雌虫卵 艾利斯特出 ...

  •   艾利斯特出生得很顺利。

      从阿萨尔被送进产房开始,林砚便一直守在外面。

      这一年来,他几乎把能找到的与雌虫生育有关的医书都翻了个遍。

      从孕期变化、临产征兆,到产卵时可能出现的虫化反应,他甚至还专门向几位医师请教过不少问题。真要只论纸面上的学问,如今的林砚已经勉强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大夫。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雄虫几乎不可能成为替雌虫接生的医护虫。

      倒不全是因为礼法,而是因为太危险。

      雌虫生产时本就容易受到疼痛和本能的刺激而虫化,越是高阶雌虫,这种反应往往越明显。
      更麻烦的是,在生产最剧烈的几个时辰里,他们的意识通常并不十分清醒,许多原本泾渭分明的本能也会变得混乱。

      护卵、进食,乃至交/配的欲望,有时候会短暂地纠缠在一起。雄虫的信息素在这时候会成为一种极强烈的刺激。

      清醒的时候,雌虫当然知道那是伴侣,是自己的雄虫;可到了彻底被本能支配的时候,他们未必还能分辨得这样清楚。

      浓烈的雄虫信息素会同时勾起□□与摄食的欲望,以至于少数失去理智的雌虫会本能地把身边的雄虫误认为某种可以吞食、可以迅速补充体力的东西。

      林砚第一次在旧医书里读到相关记载时,还觉得这种描述多少有些离谱。可翻得多了,他便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传说。

      在更古老的年代,雄虫数量远比今日多,虫族的生存环境也远没有现在安稳。饥荒、战争与迁徙中,临产雌虫为了补充生产所需要的体力,确实留下过攻击,甚至吞食雄虫的记载。

      换句话说,在某些最原始的本能里,雄虫既是配偶,也是食物。

      到了如今,这种情况当然已经罕见得近乎只存在于医书和旧档案里。
      尤其阿萨尔还是S级雌虫,自制力极强,又有经验丰富的医护虫在旁照看,真正失控到那个地步的可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砚想了想,还是没有坚持进去。

      毕竟“几乎不可能”和“绝对不可能”,显然是两回事。

      他愿意陪产,却还没有伟大到愿意拿自己的半只胳膊,或者半个脑袋,去验证医书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概率。

      于是最后,他只能老老实实守在产房外面。

      大约两天之后,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林砚几乎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先出来的是两名医护虫,紧接着便是阿萨尔。

      林砚原本已经做好了看见一个面色苍白、虚弱得需要搀扶的产夫的准备,结果真正见到阿萨尔时,他反而愣了一下。

      阿萨尔的状态好得出乎意料,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持续了近两日的生产。
      他神情也十分平静,步履稳健,甚至看起来比平日从军部结束一整日训练回来时还要轻松几分。

      林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两日在门外坐立难安,是不是多少有些多余。

      可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落到了阿萨尔怀里。那里抱着一枚白色的卵。

      卵比林砚想象中稍小一些,被阿萨尔稳稳托在臂弯里。刚刚产下不久的卵壳还没有完全硬化,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润的乳白色,边缘甚至隐约透着几分半透明的光。

      阿萨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卵,而后十分自然地递了过来。

      “抱一下?”

      林砚下意识伸出手。真接到怀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却一下子僵住了。

      有点太软了。

      刚刚出生的虫卵尚未形成真正坚硬的外壳,摸起来更像是一层极有韧性的柔软薄膜,里面盛着温热而微微晃动的液体。

      林砚脑子里莫名冒出了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比喻。像抱着一大袋装在硅胶膜里的水。

      于是他原本托着虫卵的手立刻又放轻了几分,手指几乎不敢真正用力,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层柔软的卵膜戳破了。

      旁边的医护虫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轻声道:“阁下不必担心。刚产下的卵虽然柔软,卵膜却比看起来坚韧得多。”

      林砚嘴上应了一声,动作却半点没有放松。这毕竟不是普通的卵,这是他的孩子,这个念头直到此刻才忽然变得无比具体。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怀里的虫卵。

      卵膜尚未完全硬化,还有些半透明,因此还能勉强看见里面的情形。此刻胚体尚未真正开始成形,内部大半仍是均匀的乳白色液体,只在晃动时泛起极浅的层次。

      看不见手,也看不见脚,甚至还谈不上任何明确的生命轮廓。

      “一枚非常健康的雌虫卵。”站在阿萨尔身后的医护虫翻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血裁已经完成了最初的精神海检测,初步判断为A级雌虫。”

      他微微躬身:“恭喜阁下,也恭喜中将。”

      林砚低头看着怀里的卵,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个等级,孩子健康就好。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医护虫随后上前,从他怀中重新接过虫卵。

      刚刚产下的虫卵还不能长时间留在外面,它会被送入专门的孵育室,在稳定的温度和湿度中继续发育。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年。半年以后,这枚现在还安静得像一团温热乳白液体的虫卵会被破开。

      然后,一只健康的小雌虫会真正来到这个世界,回到他和阿萨尔身边。

      林砚一直看着医护虫将卵抱走,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重新转过头去看阿萨尔。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枚卵。

      那枚卵和刚刚出生的这枚并不一样。林砚最后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出生有一段日子了。
      原本柔软的卵膜早已完全硬化,变成一层光滑而坚实的乳白色外壳。

      他很安静,想来会是一只极为乖巧的小雄虫。

      医护虫曾告诉他,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听见里面小生命心脏跳动的声音。然而林砚始终没敢靠近,只在固定的距离外远远凝望着这枚卵。

      他太清楚自己——若是真的过去贴着那枚卵,听到他的浅浅的呼吸声,他便再舍不得把它留在这里,也无法再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已经两年了。

      按照时间算,那枚雄虫卵早该孵化。如今大概不再是一枚安静的白色虫卵,而是一只真正的小雄虫——会哭、会笑,也许已经能扶着东西跌跌撞撞地走上几步。

      这两年里,林砚其实很少允许自己去想他。

      他用一本又一本医书填满自己的时间,接受雄虫们一次又一次的宴会和邀约,把每一天都安排得尽可能拥挤。

      只要足够忙,他就可以暂时不去想科罗纳图斯,不去想维兰西斯,也不去想那个被他留在那里的孩子。

      可现在,刚刚那枚柔软温热的虫卵,却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把他封存了两年的记忆重新打开了。

      阿萨尔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他柔声问道。

      林砚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着,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于是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就是有点累了。”

      阿萨尔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林砚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当天晚上,林砚却迟迟没有睡着。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挡住了夜色,只剩床边一盏没有完全熄灭的小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层模糊昏黄的光。阿萨尔躺在他身旁,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林砚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向黑暗。

      那个孩子叫什么?这个问题忽然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他甚至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会是一只健康的小雄虫吗?会不会生过病?第一次破壳的时候有没有哭?如今会不会已经能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会不会开始学说话?

      林砚越想,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那个孩子会长得像他吗?会不会有黑色的头发?还是说……他会更像维兰西斯。

      想到这里,林砚闭上了眼睛。有些东西却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科罗纳图斯。那座城市的街道,高耸的钟楼,歌舞升平的宴会。以及那些他一直不愿意重新触碰的名字:欧文和维兰西斯。

      在身体渐渐好转后,林砚其实曾经派虫调查过欧文的死因。他始终无法真正接受“坠马”这个答案,因为它实在太简单了,也太草率了。

      欧文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他甚至一度相信,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没有被发现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好,至少应该有一个比“意外坠马”更像样的理由。

      可调查了一次又一次,得到的结果却始终没有变化。没有阴谋,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欧文确实死于坠马,仅此而已。

      这个事实有时候甚至比阴谋更让林砚难以接受。

      林砚的眼眶一点点发热。他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温热的液体慢慢浸进枕头。他的喉咙也开始发紧,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阿萨尔其实一直没有睡。

      从回到家以后,他就已经察觉到林砚的状态很不对。

      最初他只以为林砚是累了——毕竟他在产房外守了将近两天,又始终处在紧绷的状态。雄虫的身体本就比雌虫羸弱,熬上这么久,精神不济并不奇怪。

      可回来以后,林砚依然恹恹的。晚餐没有吃多少,书摊在膝上许久,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有时候阿萨尔抬起头,还会发现林砚正盯着某个地方发呆,连他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这让阿萨尔不得不开始担心。他想会不会和虫崽有关,毕竟,并不是所有雄虫都喜欢孩子。
      事实上,大多数雄虫对虫崽都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他们未必厌恶虫崽的到来,却也很难说有多么期待。

      虫崽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吵闹,也意味着原本围绕雄虫生活的雌君,不可避免地要将一部分精力转移到新的生命身上。有些雄虫甚至会因此生出不满。

      可林砚不是这样,阿萨尔很确定。所以,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难过?

      直到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阿萨尔终于翻过身。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林砚。

      “雄主。”

      林砚没有回应。阿萨尔的手沿着他的肩膀慢慢向上,最终抚上他的脸颊。指腹刚刚碰到皮肤,他便摸到了一片湿意。

      阿萨尔的神色立刻变了。
      “怎么了?”他撑起身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哪里不舒服?”

      林砚仍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然后像终于撑不住了一样,把脸埋进了阿萨尔怀里。眼泪很快浸湿了阿萨尔胸前的睡袍。

      阿萨尔愣了一下,随即将他抱得更紧。

      “我想到他了。”林砚的声音很闷。

      “谁?”阿萨尔轻声问。

      林砚沉默了很久。

      “那个雄虫卵。”他说,声音已经带了很重的哭腔,“他现在应该已经孵化了吧,可能已经会说话了。”

      林砚的声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可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萨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我当时没有办法。”林砚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料,“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把他留在那里了。”

      阿萨尔胸口一阵发酸,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您没有抛下他。”

      林砚摇头。

      阿萨尔没有继续争辩。他只是低声道:“如果您想他,就给他写信吧。写给他,也可以写给维兰西斯。问问他过得好不好,问问孩子叫什么。”

      林砚抬起头看他。阿萨尔垂眼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嫉妒。

      “我不会生气的。”他说,“真的......他也是您的孩子,您想他是应该的。”

      林砚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汹涌。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可听完阿萨尔的那句话,他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像是忽然被挪开了一角,所有被他死死按住的情绪便决堤般涌了出来。

      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他想抬手去擦,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蜷了蜷,最终无力地落回阿萨尔的衣襟上。

      阿萨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着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动作小心得近乎珍重,从眼尾一路抹到脸颊。
      可刚擦干净,新的泪水又迅速涌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指腹。

      阿萨尔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强行阻止。他只是把林砚更紧地揽进怀里,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颈窝,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哭吧,雄主。”他低声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雌虫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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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每三天更一章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