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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晚餐1 放了太多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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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大厅里很安静。
几盏高大的落地灯沿墙壁次第燃着,乳白色灯罩将光线滤得柔和,在深色桌布上铺开一层温暖的薄光。长桌尽头摆着刚换上来的鲜花,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瓷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除此之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林砚低着头,用银叉拨了拨盘中的曼萨夫。
盘中的羊肉刚从炉里取出不久,切得厚实,边缘还留着炙烤过的焦痕。
发酵酸奶酱沿着肉片淌进米饭里,酸香混着胡椒、豆蔻与某种他始终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浓郁得几乎盖过大厅里淡淡的蜡香。
瑟伦曾介绍说,一份正经的曼萨夫,光米饭里就要下十几种香料。
他前世也吃过类似的中东菜,譬如,学校附近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土耳其烤肉店。逢到考试周,他和舍友没少光顾这家小店,经常一人捧上一盒沙威玛带回宿舍。
只是那间店里的烤肉酱汁总是浇得毫无章法,连里面的肉是不是正经牛肉都未可知。论精致与风味,自然远无法与眼前这一盘相提并论。
阿萨尔今天异常沉默。
这实在太反常了。往常只要两人一起用晚餐,阿萨尔总能找到话说——
军部那些“该死的、永远签不完的公文”,费拉图斯最近换了哪批新兵,城堡后面的马场为什么迟迟不肯把那匹黑色幼驹送来,甚至林砚下午读了什么书,都能追着问上半天。
他像是天生不懂什么叫安静相处。
林砚曾怀疑,若是哪天自己一句话也不说,阿萨尔大概能从清晨念叨到夜里,再在上床前追问一句——雄主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可今晚,这位一向精力旺盛得近乎烦人的中将,从落座起就没主动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怎么吃东西。
盘里那块本来炖得极烂的牛肉,刀刃一压便能分开,却被他拿着刀叉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切了不知多少次。
银刀时不时磕到盘底,发出短促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林砚忍了一会儿,险些笑出来。他当然知道阿萨尔在气什么。准确地说,从下午起他就知道了。
可心里那点坏心思让他拖到了晚间用饭,都没有主动开口。
他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如往常一样坐在他身旁,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曼萨夫。
其实阿萨尔闹情绪的情况并不少见。成婚这一年,林砚已经足够熟悉这只雌虫褪去所有外在身份后的模样。
在旁人眼里,阿萨尔是边境军团的中将,是帝国冉冉上升的军部新星。他治军极严,对下属如此,对自己更是如此。
军中提起这位中将,没有人会用“随和”来形容。他赏罚分明,几乎从不流露多余的情绪。可在林砚面前,他和“沉稳”两个字实在没什么关系。
婚前或许还好些。那时他名不正言不顺,知道林砚身上还缠着一份无法轻易挣脱的关系,即便再想靠近,也总留着一点分寸。
可婚书一落印,那点仅存的克制便像被连根拔走,到了正式成婚后更是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婚后第一个月,只要林砚坐在窗边看书,阿萨尔必定要凑过来。
最初他还装模作样拿本军事报告贴着坐,可看不了两页,椅子就一点点挪了过来。最后报告往桌上一扔,整只虫顺势从背后将他牢牢环住。手臂紧紧扣在林砚腰间,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一声不吭。
林砚问他无不无聊,他说不无聊;说他已经抱了快一个小时,他低低应一声“嗯”;提醒他已经半天都没说一句话,他只答:“我知道,可我想抱着你。”
林砚彻底没了脾气,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更离谱的是婚假快结束时,阿萨尔竟真动过停职的念头——不是一两个月,而是三年起步,最好五年。
他已经敲定好了计划:先陪林砚住在城堡,等冬天过去再沿迦南一路向以拿走,若林砚喜欢,他们可以在特拉内托乘船,去撒冷首府住几个月。
至于军部的职位,他觉得完全可以暂时交出去。
这事最后惊动了奥德里安元帅。据说那位元帅当天连午饭都没吃完,坐了三个小时车亲自赶到城堡,关上书房的门,把阿萨尔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砚不知道具体骂了什么,只知道阿萨尔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晚饭比平时多吃了两块羊排,第二天老老实实回了军部。
想到这里,林砚终于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阿萨尔察觉到了,那把折磨牛肉的银刀停了一瞬。林砚立刻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脑子里不由的想起了婚礼那一晚。
那时阿萨尔也是这样,沉默得不太正常。婚房内红烛过半,他从门外走入,一头红发比往日长了些许,散在肩头,发间编着精致的金饰。
他一步步走向坐在婚床上的林砚,缓缓单膝跪下,极其郑重地请求给予终身标记。
在婚前林砚已经拒绝了阿萨尔许多次,这次也一样。他握住阿萨尔的手,望向那双赤忱的眼睛,轻声说:“我希望你是自由的,阿萨尔。”
终身标记意味着什么,林砚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只高阶雌虫而言,那不是婚书,不是一纸可以被法院撕毁的契约,而是真正刻在精神海和身体里的联系。
只要标记还在,阿萨尔便会永远受他影响。而林砚不想有一天阿萨尔后悔了,却连后悔的权利都没有。
可阿萨尔只是看着他,蜡火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摇曳。他伸手握住林砚的手腕。
“自由?”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思考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随即笑了一下,“雄主,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自由。”
他出生在费拉图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幼年受最好的教育,成年后进入军部,可以算得上平步青云。
他有自己的军衔、封地、财产,未来将要继承帝国最显赫的爵位之一。他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至少所有虫都这么以为。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自由,那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什么。”
他垂下眼,拇指缓缓蹭过林砚的腕骨:
“直到我遇见你。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会害怕,会嫉妒,会失眠,会因为你一句话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你多看别的雌虫一眼就觉得难受。所以我不要你替我保留这种自由。”
他抬起眼,继续说道:“我要你把我绑住。用你的信息素,用你的标记,用这辈子都不能轻易解除的东西。”
“托比亚斯,你已经给过我自由了,现在请您收回它。”
最后林砚还是输了,他好像总是拗不过阿萨尔。
想到这里,林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一边慢慢咀嚼香软的米饭,一边用余光去瞥身旁的雌虫。
那只能在战场上连续战斗三天、始终保持绝对冷静的高阶雌虫,此刻却正和一块牛肉较着劲。再这样下去,那块牛肉大概会比边境上的荒兽死得还惨。
他慢悠悠放下银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倒是不知道,”他语气随意,“今天这份曼萨夫里,居然还加了这么多醋。”
他抬起头,果然撞上阿萨尔的视线。
若是不熟悉他的人看见这张脸,大概会以为这位中将正在考虑该怎么处置某个倒霉的下属。
他的眉眼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眼睛更是沉得厉害。
可林砚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太清楚那副表情意味着什么。哪里有什么杀气,分明就是委屈——还是那种自己憋了很久、又偏偏等着别人主动来哄的委屈。
林砚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阿萨尔的表情更沉了。
他只好侧过身,胳膊撑在桌边,托着下巴面对他:“怎么了?又是哪只不长眼的虫,惹得我的雌君这么不高兴?告诉雄主,雄主替你做主。”
阿萨尔终于开口:“你明知道。”他的语气闷得厉害。
林砚眨了眨眼:“知道什么?”
阿萨尔看向他。林砚装得非常无辜,甚至认真思考起来。
“难道是因为早上?”他掰下一根手指,“我忘记给你早安吻?”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否定,“不对,我记得给了。”
阿萨尔已经开始面无表情地看他表演。
“那是因为我今天没有陪你?”
“也不对。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你正好也没去军部。”
林砚忍着笑,又慢悠悠掰下第二根手指。
“难不成……”他故意拖长声音,“是因为法拉比老师?”
阿萨尔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砚几乎立刻确定——果然。下午那位教授来到城堡的时候,阿萨尔的脸色就已经不太对了。
阿萨尔沉默半天,终于低声道:“你今天对他笑了很多次。”
林砚挑眉:“有吗?”
“有。”
“多少次?”
阿萨尔停顿两秒:“十七次。”
林砚:“……”他是真的数了。
“你今天对我只笑了十二次。”
这下林砚是真的笑出了声:“阿萨尔,你今年多少岁?”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林砚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点,“一个快六十岁的军团中将,坐在那里统计自己的雄主今天对别人笑了多少次——”
“六十岁还在青年期。”阿萨尔冷冷提醒。
“好,”林砚立刻改口,“一个刚刚步入青年期的军团中将。”
高阶雌虫的寿命长得惊人。虽已快六十,按他们自己的生命阶段划分,确实还年轻得很。林砚以前觉得这种算法荒谬,现在倒信了几分。至少眼前这只虫,在某些方面实在年轻得过分。
他笑了一会儿,举起双手作了个夸张的投降姿势:
“虫神在上,我发誓我对法拉比老师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你也不看看他今天紧张成什么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派人把他从学院绑架来的。”
“没有,”阿萨尔皱眉,“我是正式邀请。”
“那他为什么见到我的时候这么战战兢兢?”
“我不知道。”
两人对视几秒,林砚先败下阵来,伸手碰了碰阿萨尔放在桌边的手指:“好了——那位教授先生只是太紧张了,我如果再板着脸,他大概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阿萨尔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再反驳。
林砚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指:“而且……你最近确实有点奇怪。我不是说你脾气不好,就是情绪好像比以前更容易起伏。”
“前天厨房送来的甜点少放了点糖,你脸色难看了一下午;昨天早上我没叫醒你,你又整整半天没理人;还有今天——”
他瞥了一眼那块已被切成碎片的牛肉,“法拉比老师只是来上了一堂课。”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阿萨尔性格虽然坦率,却绝不是容易失控的雌虫。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阿萨尔真生气了,他就拉起对方的手,用软一点的语气撒个娇把人哄好。
可出乎意料,阿萨尔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看了林砚一会儿,那层压在眉眼间许久的阴郁忽然一点点散开,肩膀放松下来,唇角也有了很浅的弧度。
那变化来得太快,反倒让林砚怔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阿萨尔没有回答,而是低下了头,将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点林砚从未见过的珍重。林砚的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
雌虫的身体修长强健,腰腹肌肉线条明显。可阿萨尔的掌心就覆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仍然存在。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他露出一个很安静的笑,带着一点欣喜,又莫名有些乖。
“我怀孕了,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