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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银墨之花 拉斐尔番外 ...

  •   大圣堂的晚祷结束得比往常早。

      拉斐尔站在第三层回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信众。白银长袍垂至脚踝,黑发用柔软的银丝带松松束起。

      阳光从穹顶与玫瑰窗之间倾泻而下,落在经文簿的银扣上,也落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温和、虔诚、洁净,像一件被圣所精心供奉的银器。

      每当他低头诵读经文时,总能听见下方传来细微的声响。雌虫与亚雌们克制的呼吸、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以及羽毛笔在纸页上沙哑的摩擦声。

      就连前排那些最懂礼仪的贵族后裔,也会在某一刻忽然失神。

      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牵引,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再顺着唇线与喉结的弧度缓缓下滑。

      他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那一瞬的专注过于纯粹,令虫忘了手中仍握着笔,忘了纸页上尚未完成的字句。
      直到笔尖偏出轨道,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们才猛地惊醒,慌张地低下头去。

      他们说,拉斐尔是方提斯学院最耀眼的银墨之花,是圣泉赐予科罗纳图斯的礼物。

      拉斐尔很满意这个评价——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

      虫们常说,这样的黑发与蓝紫眼本该过于冷淡,可落到他身上,却成了近乎完美的矜贵与温柔。

      他们不知道,拉斐尔私下里花费了许久的功夫,才将自己的形象雕琢到这份“完美”的极致。

      他每周固定在大圣堂服侍,协助神职虫诵读经文,参与圣所慈善事务,也会出现在军雌疗养院的安抚名单里。

      他的笑容永远温和,声音永远轻柔,眼神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甚至连低头行礼时的弧度,都经过无数次练习。

      他们爱他。
      他们越爱他,拉斐尔就越安全,也越有筹码。

      雄虫很少被允许亲手握住权力,可他们可以让权力为自己改变方向。

      拉斐尔曾经愤怒过。

      在小的时候,他也曾不明白,为什么雌虫可以继承爵位、执掌军部、站上法庭与政务厅,而雄虫即便拥有最珍贵的等级与血脉,也只能被供养、被保护、被写进婚约与血脉簿里。

      他们拥有部分财产继承权,却永远无法真正继承家族权柄。
      他们可以被称作阁下,可以接受无数跪礼与供奉,可一旦结婚,便要住进雌虫的府邸,成为另一支家族最珍贵的摆设。

      后来,他明白了。
      愤怒毫无用处。与其撞得头破血流,不如把这条锁链锻造成最有利攀爬的梯子。

      他愿意做雄虫,
      他只是不愿意做一只普通的、被随意摆布的雄虫。
      他想要的,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即使那只能通过婚姻抵达。

      *

      晚祷结束后,拉斐尔在侧廊送走最后一位神职虫,将手中的经文簿交还给助祭。转身时,他看见现任圣裁者露西恩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没有穿正式礼服,只着一身深蓝常服,领口绣着低调的金线,外衣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雨气。看起来像是临时绕道而来,而非专程造访。

      拉斐尔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行礼:“陛下。”

      “免礼。”

      露西恩抬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今日的诵读很好。”

      “陛下过誉。”

      这是拉斐尔与露西恩不知第几次打照面了,以往的见面大多在科罗纳图斯的宴会上。

      在他年幼时,身为首席执政官的雌父便曾带他觐见过圣裁者,长大之后次数更多。但那些场合人声嘈杂,灯火辉煌,拉斐尔只能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需要退入虫群。

      在露西恩的印象里,他大概还只是瓦伊洛恩家那个生得好看、举止得体、温柔无害的S级雄虫。

      无害。拉斐尔在心里将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唇角仍维持着温顺的弧度。

      “我记得圣所这边有间阅览室,”露西恩道,“收藏了一批旧历的星相图志,一直想找机会看看。”

      “我可以为陛下引路。”

      *

      阅览室在侧翼尽头。

      推开门时,沉旧的木香与灯油味扑面而来。书架直抵屋梁,窗子开得很小,暮光从窄窗斜斜透入,将室内一切都染成深琥珀色。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拉斐尔与露西恩两只虫。

      露西恩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卷图志翻开,神情专注而平静。

      拉斐尔在他身后两步处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让沉默走完它该走的路——这是拉斐尔从小就学会的事。

      在瓦伊洛恩的宅邸,在唱诗班,在圣所的议事桌旁,他早已学会等待。
      等到对方以为他不会说话,等到对方以为他只是一件漂亮的摆设,等到他们在温柔与安静里彻底放松警惕。

      然后,才开口。

      “陛下在找什么?”

      “不知道。”露西恩翻过一页,语气淡淡,“有时候,只是想看看先王留下了什么。”

      “先祖留下的东西,”拉斐尔缓缓道,“未必都值得继承。”

      露西恩的手指停了一瞬。

      拉斐尔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绕到书架侧面,从最里层抽出一本图志,轻轻放在露西恩展开的那卷旁边。

      那是一本索尔维安纪年第七十九年的星相记录。

      在那一年,瑟拉菲尔家族还站在权力最顶端。大圣堂的金册里仍称他们为“日冕之血”,圣所的祷词也尚未避讳那些过于辉煌的旧句。

      “旧历了。”拉斐尔指尖压在封面上,轻声道,“可惜。”

      露西恩转过头,重新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明显变了。不再是社交场合里惯常的、礼貌的打量,而是带着审视、权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拉斐尔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越界,甚至带着冒犯,但他没有回避。

      他只是平静地对上那道视线,唇角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毫无防御性的温和笑容。

      “拉斐尔。”露西恩慢慢开口,声音低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拉斐尔将那本图志轻轻推得更近了一些,“陛下若有意重拾瑟拉菲尔旧藏,我有些渠道。只是单靠皇室档案馆,恐怕不够。”

      “你手里有?”
      “我自然有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拉斐尔安静地等待,听见窗外圣所的晚钟开始敲响。一声一声,沉进渐浓的暮色里。

      书架的阴影将他们压得很近,他能看清露西恩睫毛的弧度,也能看清他领口那道金线在灯火下微微发暗。

      “瓦伊洛恩家的雄虫替皇室做事,”露西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想要什么?”

      问得非常直接。
      拉斐尔欣赏这种直接。他抬起眼,第一次让这双蓝紫色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视这位圣裁者。

      “我想要一个位置。”拉斐尔缓缓道。

      露西恩没有说话。

      拉斐尔继续道:“不是瓦伊洛恩赏赐给我的位置,不是圣所为我留下的花架,也不是未来某位雌君府邸里一间足够华丽的房间。”

      他的声音仍旧平缓,一如在讲道台上诵读经文时那样。

      “我想要一个能被真正写进帝国秩序里的位置。”

      露西恩看着他,目光微沉:“雄虫很少这样说话。而且这些话,也太过于不合时宜。”

      “所以陛下更应该听一听。”

      这句话已经明显越界。但拉斐尔知道,他不会在这时打断自己。因为他开始感兴趣了。

      一旦一位皇帝开始感兴趣,他便不会急着结束这场谈话。

      拉斐尔深知他雌父手腕之高,无虫能出其右。他认可维兰西斯,甚至敬佩他。

      维兰西斯是真正的执棋人,冷酷、理智、高瞻远瞩。可正因为如此,拉斐尔更清楚,雌父永远不会把瓦伊洛恩的未来完全交到他手上。

      他只会把自己当作最珍贵、最精美的棋子,用来巩固联盟、交换利益、延续血脉。
      但拉斐尔拒绝成为筹码,他想要属于自己的棋局。

      拉斐尔微微偏过头,抬手,以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只是一下。

      轻描淡写,像在思考,又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可拉斐尔知道,那绝不无辜。

      科罗纳图斯有许多种语言。
      法庭上的文书是一种,圣所的祷词是一种,贵族宴会的座次是一种,而沙龙里那些藏在眼神、指尖与酒杯边缘的暗示,也是其中一种。

      拉斐尔从不用不懂的语言。

      露西恩的视线果然落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拉斐尔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不长,却也不短。
      短到足够让他事后否认,长到足够让拉斐尔确认——他看懂了。

      在科罗纳图斯的上层社交圈里,这并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恰恰相反,它的含义过于明确,以至于任何体面的雄虫都不会在公开场合使用。

      白蔷薇沙龙是帝都声名狼藉的夜总会,聚集着被主流社会轻视的低阶雄虫、失势贵族以及形形色色的投机者。那里流传出的许多手势与暗语,都带着赤/裸/裸的性/意味,被视作低俗不堪的下流之物。

      而以指尖轻点下唇,便是其中最出名的一种。

      它没有任何含蓄可言。那是一种近乎直白的邀请——“我愿意被你占有”。

      神像若永远立在祭坛之上,便只能接受供奉。
      而若神像愿意垂下眼睫,亲手摘去一点光环,便会让所有跪拜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神像也可以被触碰,也可以被亵渎。

      露西恩将视线从拉斐尔的脸上移开。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暗哑。

      “知道。”拉斐尔的声音柔软得像融化的蜜,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诱惑,“我做得非常清楚。”

      “你也知道,这样的暗示不该出现在大圣堂的阅览室。”

      “所以我只做了一次。”拉斐尔轻轻眨了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只给陛下一个虫看。”

      露西恩看着他,眼底的理智与欲望正在激烈交锋。

      拉斐尔将手放回身侧,重新站得端正笔直,仿佛刚才那个下流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认真:“陛下若能给我想要的,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回报。”

      “回报?”露西恩轻声重复,声音已有些低哑。

      “瑟拉菲尔的旧藏、圣所的声望、瓦伊洛恩最纯净的血脉,以及……一个S级雄虫全部的婚约价值。”

      拉斐尔停顿了一下,直视着他,蓝紫色的眼眸在灯火下像浸了水的宝石,湿润而灼热。

      “陛下,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贵重。”

      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更何况……我还可以给陛下的,远不止这些。”

      露西恩没有反驳,拉斐尔知道他在动摇。

      不是因为他软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足够聪明,所以他清楚地看见了拉斐尔在做什么。

      看见这是一场精心织就的算计,看见拉斐尔用那双被世人称作天赐的蓝紫眼睛、用圣所的声望,以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大圣堂的手势,共同编出了一张精美而危险的网。

      他全看见了,却还是动摇了。

      “你胆子很大。”露西恩最终开口。

      “是。”拉斐尔没有否认,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分,“但我只对值得的虫大胆。”

      窗外的晚钟终于停了。
      暮光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他们都压进同一片昏暗里。露西恩重新看向拉斐尔,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停在拉斐尔脸上,带着某种尚未成形、却已无法完全压抑的东西。

      拉斐尔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被缩短时,露西恩没有后退。他只是看着拉斐尔。

      那一瞬间,阅览室里所有神圣而陈旧的事物都成了安静的旁观者——旧历星图、摇曳的烛火、瑟拉菲尔先祖的名字……它们都沉默地看着拉斐尔,将自己亲手送到这位年轻的皇帝面前。

      拉斐尔在他面前停下,缓缓屈膝。

      这个动作并不轻佻。恰恰相反,它虔诚恭敬得近乎完美。

      拉斐尔像在无数次公开场合中做过的那样,双手恭敬地捧起露西恩的右手,将那只手背轻轻贴在自己光洁的额前。

      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拂过露西恩的手腕。

      “陛下。”拉斐尔低声道,“如果您愿意选我做皇夫,我们会一起重拾瑟拉菲尔昔日的荣光。”

      露西恩的手指微微一动。

      拉斐尔没有抬头,继续用那柔软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会成为您最体面的圣像,也会成为您无可替代的筹码。圣所会为您以新的荣光加冕,军方会在您的旗帜下重新低头,贵族们会重新相信瑟拉菲尔的血脉仍能降下神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孩子,会让那些质疑瑟拉菲尔衰落的声音彻底闭嘴。”

      这句话落下后,露西恩的呼吸终于变了。

      拉斐尔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位只会住在皇宫侧殿、接受供养与祝福的皇夫。”

      他望着露西恩,继续说道:“您需要一位真正懂您,也真正愿意与您一起重塑皇权神话的雄主。”

      露西恩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眼底有清醒、有克制,也有再明显不过的欲望。

      他知道这是交易,也知道拉斐尔会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危险、最美丽、也最不肯安分的雄主。

      可最终,他还是俯下身,伸手托住拉斐尔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脸。

      然后俯身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出乎意料地温柔。

      露西恩的唇炙热却克制,先是轻轻覆上拉斐尔的唇,像试探,又像安抚。随后才缓缓加深,舌尖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拉斐尔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主动回应,唇舌交缠间带着一丝甜蜜的顺从,却又在细微处透出诱导般的主动。他们的吻得并不激烈,却缠绵得令人心颤,像在品尝一份珍贵的圣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当露西恩终于放开他时,拉斐尔的呼吸已有些乱。他蓝紫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唇瓣被吻得红肿湿润,泛着诱人的光泽。

      银黑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脸侧,衬得那张素来圣洁的脸此刻多了几分被情欲浸染的艳丽。

      白银长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而脆弱的锁骨,整个虫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露西恩用拇指轻轻擦过他被吻得红润的下唇,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我需要想想。”

      “当然。”

      拉斐尔重新站稳,微微一礼,又退后半步,又变回那个矜贵、温柔、无可挑剔的银墨之花。

      “我等陛下的消息。”

      拉斐尔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露西恩还站在原地。

      拉斐尔知道他在看自己的背影——带着审视、欲望,以及一丝终于被撩拨起的野心。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只把自己当作瓦伊洛恩家那个美丽、虔诚、无害的雄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银墨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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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不定期更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