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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余温 伊利安番外 ...

  •   伊利安·瑟拉菲尔至今仍记得,自己从皇族孵育室破壳而出的那一日。

      那一天,科罗纳图斯的太阳灿烂得近乎残忍。

      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才勉强承受那倾泻而下的金光。

      一位穿着灰白制服的亚雌护理官将他从温暖的孵育舱中抱出,动作娴熟而温柔。他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或许是祝福,或许是祈愿,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当自己的眼睛终于适应那刺目的光明,缓缓睁开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张逆着日光俯身而来的面孔。

      最年长的那一位身姿修长挺拔,金发在日光下宛如熔化的黄金。他站得稍远,双臂环抱于胸,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笑容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含蓄而矜贵的满意。

      第二个蹲在护理官身侧,离他最近,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如同科罗纳图斯傍晚最浓郁的暮云落进瞳中。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伊利安稚嫩的手指。

      而最年幼的那一位则从两虫之间挤过来,几乎将脸凑到他面前,用毫不掩饰的、灿烂到近乎放肆的兴奋语气宣告——
      “他睁开眼睛了!”

      后来伊利安才知道,那个大声宣告他苏醒的少年,是他的三兄。小心触碰他手指、让他不要害怕的,是二兄。而站在稍远处,等他的哭声渐渐平息才缓缓走近的,是尊贵的皇储长兄。

      他们身后,还静静立着三位堂兄。

      他们姿态更为沉静,站位也更靠后,同样流淌着瑟拉菲尔的血脉,只是发色更浅,瞳色更浅。他们没有争抢着上前,只是含笑旁观,目光温柔。

      那是他最久远、也最澄澈的记忆。

      他当然无从知晓,当他在那一天睁开双眼时,瑟拉菲尔一族正处于千年以来最璀璨的巅峰。

      他的三位S级长兄——皇储、二兄、三兄——皆处于雌虫的黄金盛年。另一位S级堂兄虽已接近巅峰末期,却仍威望深重。

      其余的堂兄们亦各擅胜场,在圣所、血裁与七席附属机构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而他的雌父,索尔维安·瑟拉菲尔,被称为近代最富仁慈的圣裁者。

      瑟拉菲尔之名,如同神剑般横亘在帝国贵族之上,比科罗纳图斯的白石城墙更加巍峨不朽。

      若在那时有谁对他说“你们的时代终将逝去”,他必听不懂。
      整个帝国都不会懂。
      而接下来的十余年,也确实没有任何征兆昭示着衰亡。

      皇储长兄在七席议政厅代圣裁者发言时,声音并不高昂,却能令全场鸦雀无声。帝国联合军的名义调度权掌握在他们的堂兄手中,血裁席位上留有堂兄们的签名。

      每当金色的家族旗帜出现在贵族宴会,群虫便如被风拂过的金色麦田,齐齐低伏。

      皇室的威压深入骨髓,从不需要刻意彰显。

      伊利安便是在这样辉煌而宽厚的羽翼下长大。

      他并非被当作继承虫培养——他前面有三位S级长兄与一位S级堂兄。他在卵期检测为A级,在其他家族,A级已是足以支撑门庭的等级。而在瑟拉菲尔,A级却像一种近乎奢侈的宽容。

      他的课业精致却不严苛,他需出席觐见,却无需主导。

      他可以趴在长兄书房的地毯上静静看书,可以溜进厨房从亚雌侍从手中骗取甜点,也可以惹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
      每次都是三兄替他扛下,二兄替他遮掩,而皇储长兄事后只会站在他面前,用怎么也严厉不起来的语气,唤他:
      “伊利安。”

      也正是在那样无忧的岁月里,多里安降生了。

      他的雌父——彼时的圣裁者索尔维安——诞下了一位雄虫幼崽。皇族公开庆祝了这份天赐,称其为虫神的恩宠,一位未来的S级冕下。

      那幼崽被抱出来时,软软地蜷在襁褓之中,像一团尚未雕琢的月光。伊利安尚未成年,趴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皱巴巴的小脸。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多里安。

      *

      多里安七岁时,身着雪白正服,领口缀着瑟拉菲尔家徽的徽扣,被年长的亚雌书记官牵着手,站在皇庭大殿中央。

      书记官庄严宣读文书,将这只雄虫幼崽正式登记为瑟拉菲尔家族成员——S级,圣息之承。

      他的雄父站在一旁,脸上是伊利安从未见过的温柔。

      殿内有虫低声呢喃:“虫神眷顾瑟拉菲尔,一如千年之前。”

      伊利安信了。
      他怎能不信呢?

      帝国最强大的家族是他的归处,帝国最珍稀的雄虫是他的幼弟。他未见过真正的战争,未尝过失去,世界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二兄不许他多吃一块点心。

      那一年,皇储长兄在晚宴上分别牵着他和多里安,带他觐见来自迦南的索拉斯公爵。

      那位以直率闻名的军功贵族凝视多里安良久,对皇储说:“你们家养了一只珍宝。”

      皇储长兄微笑致谢,伊利安却留意到多里安那一晚的神情——他一言不发,却明显不喜欢那句话。

      伊利安心想,这真是一只奇怪的雄虫。被称为珍宝,向来是雌虫能给予雄虫的最高赞誉啊。

      自多里安正式登记后,他便住在皇宫侧翼。

      维拉·瓦伊洛恩也在同年被送入皇家侍卫队受训。尽管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却因家族纽带与瓦伊洛恩的政治忠诚,被安排在皇族子嗣身边。

      多里安最早记住的名字里,便有维拉。

      伊利安后来发现,只要维拉在场,多里安便极少寻求旁虫的目光。他依赖维拉——比依赖任何皇兄、堂兄或亚雌侍者都更甚。

      在维拉身边时,他最活跃,也最为自在。

      次年,伊利安正式分化为A级,并非S级。他早已知晓,所有虫也都早已知晓。

      皇储长兄将他叫到书房,没有勉励,亦无安慰,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成年后,他可选择任何想承担的职务,亦可选择什么都不承担。天塌下来,自有他们撑着。

      然而,长兄终究食言了。就在他二十岁那年的冬天,静寂之役爆发。

      第一份刺杀报告送抵科罗纳图斯时,伊利安还在与多里安商量是否要去诺森的冰湖行宫旅行。那是诺森封地最有名的湖泊,终年清澈如镜,湖岸边有一座皇族行宫。

      他们原本已经挑好了日子。

      可在出行前一日,一位诺森封地的S级执政官死于私邸。

      精神海无声崩解,身上毫无外伤。这是虫族内乱第一次不沾染鲜血。而精神力攻击,本该只出现在高阶荒兽肆虐的边境。一位S级执政官竟在自家官邸死于此,简直匪夷所思。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名字伊利安都认得。他们或是长辈,或是与长兄同辈的军官,或是与他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弟,甚至不久前还曾在宴会上与他谈笑风生。

      再后来,更多。

      不只是瑟拉菲尔。瓦伊洛恩、索拉斯、凯德里斯、梅德里安……各大古老家族皆如被无形利刃沿关节切割,高阶雌虫几乎被悉数斩断。

      静寂之役没有正式宣战。它只是从一个传言,化作事实,化作沉默,又化作一场吞噬整个帝国的瘟疫。

      瑟拉菲尔首当其冲。S级是荣耀,高阶是恩赐,虫神眷顾是信仰。可在静寂之役的逻辑里,这些冠冕同时成了最精准的靶心。

      战争绵延了三十年,他的三位S级长兄也在这三十年间先后陨落。起初长兄还会写信,后来信由副官代笔,再后来,连副官的信也不再来了。

      堂兄继任总军统帅未满三年,便战死前线。

      每一年,都像被生生剥去一层皮肤。

      他的雄父在某个无风的夜晚,倒在了书房的地毯上。那位一生温柔宽容的雄虫,最终未能承受日复一日的牺牲奏报,心脏骤停。

      雄父的葬礼结束后,伊利安和多里安一同留在内殿。烛火照不亮神像脚下的阴影,哀钟一声接一声,沉沉压过整座皇宫。

      多里安靠在他身侧,手攥着他的袖角,指节冷得发白。伊利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覆住那只手,陪他一起听钟声。

      那一夜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他的雌父在失去终身标记的雄虫后日渐凋零,他无法接受任何其他雄虫的精神力安抚,精神海逐渐崩塌成混沌。

      最后,在战争结束前夕,随着精神海的彻底崩解,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瑟拉菲尔并非在一夜之间倾塌。但伊利安记得某个清晨,他独自站在家族长廊里,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曾挂满历代圣裁者与皇储画像的墙壁,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阴影。

      活着的瑟拉菲尔,只剩他、一位亚雌堂兄,以及多里安。

      他非S级,年岁又尚幼,未在征召之列,因而留在了后方。此后漫长岁月里,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向旁虫说清——他既心怀感激,亦深感羞愧。

      多里安是在战争的血与火中长大的。他的青春从来不曾属于阳光与欢笑,而是始终笼罩在战火的浓重阴影之下。

      他的老师是圣所学者、退役军官与宫廷书记官。

      他们教他帝国史,也教他列王纪与瑟拉菲尔圣录。那些泛黄的手抄本里,每一页都写满了他先祖的名字。他们教他精神海理论与帝国律法,也教他圣所密文与圣泉典章。

      他学到的帝国史,开篇永远是同一句话:“虫神创立虫群,瑟拉菲尔乃神意在凡间的延伸。”

      他学到了瑟拉菲尔之于帝国,正如心脏之于躯体;皇族的神圣,从来不是特权,而是沉重的责任。

      他信了。

      在医官摇头告诉他们,圣裁者的精神海已经陷入混乱的那个夜晚,他跪在家族圣堂之中,脊背笔直,眼眶干涸。

      伊利安站在门口,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
      “虫神从未弃绝瑟拉菲尔,一如千年之前。”
      “此刻的黑暗,不过是神明降下的至高试炼。”
      “我将以血脉与灵魂起誓,必将亲手拾起这份荣光,承接那属于瑟拉菲尔的无上恩赐。”

      那时,多里安二十岁。他的信仰并非源于幼稚,而是从废墟之中一砖一瓦亲手重建。

      伊利安没有反驳他。只是提着灯,静静站在圣堂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他身旁跪下。

      伊利安四十岁那年,战争仍未结束。但多里安在那一年缔结了第一份婚约。

      对方是维拉·瓦伊洛恩——那个从他幼年起便始终守在他身边的身影。战时重组的皇家侍卫队队长,瓦伊洛恩家的幼子,一位A级雌虫。

      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却也是伊利安见过的最不似联姻的联姻。

      他看见多里安签署文书时的神情,忽然想:或许,这对他而言,并非委屈。

      或许,在这场漫长而残忍的战争里,这只雄虫唯一未曾失去的,便是那个自他有记忆以来,便始终安静守在他身侧的虫。

      伊利安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他需要它。

      在多里安死后二十余年,在他成为圣裁者、成为空壳王座的占据者、成为帝国仍在运转却早已不属于他的象征时,他依旧会想起静寂之役的尾声——
      多里安与维拉并肩而立,阳光穿过彩绘长窗,落在他们肩头。

      那是黄金时代最后的、温柔的余温。也是他所有噩梦中,唯一残存的慰藉。

      而此后的一切,不过是那丝余温,渐渐凉透的过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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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不定期更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