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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后记 他没有再觉 ...
林砚再次回到科罗纳图斯,见到维兰西斯·瓦伊洛恩,是在二十年之后。
时光宛如圣涌河的流水,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一切都悄然改写。
这一次,他是陪同艾利斯特来王冠大学报到。
艾利斯特是他与阿萨尔的雌子,红发金瞳,生得极像阿萨尔,只是眉眼间偶尔流露出的气质,又隐约带着林砚的影子。
阿萨尔说军务繁重,这次不能同行。临走前,他亲手替艾利斯特扣好外袍,沉着脸叮嘱了半个小时,才让林砚带他出发。
艾利斯特兴奋地走在圣光大道上。
阳光落在他的红发上,像一簇跳跃的火焰。他仰头看王冠大学高耸的塔楼,看圣涌河对岸的白石宫墙,看那些穿着深色校服来往的贵族子弟,眼睛亮得近乎灼人。
林砚走在他身侧,神色平静,可他心里远没有表面那样安稳。
科罗纳图斯仍旧很美。
白石、金顶、圣涌河、花廊与透明穹顶,一切像从未真正改变。可林砚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被这座城市吞下,又挣扎着离开的雄虫。
他如今住在迦南,在费拉图斯有一家属于自己的规模不小的诊所。
迦南的血裁监管亚雌每季度来一次,例行填表、喝茶,临走时带走一份血检报告。最初几年,林砚还会紧张,后来便也习惯了。那些报告送回科罗纳图斯之后,从未引发过任何波澜。
他已经习惯迦南粗粝的风和红石山谷的日落,也习惯了阿萨尔半夜从军部归来时,披风上带着风沙的气息。
可科罗纳图斯仍然不同。它是他来到帝国中心后第一次真正明白权力为何物的地方,也是他失去欧文、失去旧日的自己、又最终活着离开的地方。
短暂居住于科罗纳图斯的日子里,林砚听到了许多关于拉斐尔的消息。
拉斐尔——他与维兰西斯的雄子。那个在他离开时尚未破壳、仍被妥帖安置在孵育室中的卵,如今已经长成了科罗纳图斯最受瞩目的阁下。
他继承了林砚的黑发,却生着维兰西斯那双蓝紫交织的眼睛。虫们说,这样的黑发与蓝紫眼本该过分冷淡,可落到拉斐尔身上,却形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矜贵与温柔。
他是S级雄虫,是方提斯学院最耀眼的银墨之花。
他极少出入舞会与沙龙,虔诚得近乎不像科罗纳图斯的贵族雄虫。他常在大圣堂服侍,协助神职虫诵读经文,参与圣所慈善事务,偶尔还会出现在军雌疗养院的安抚名单里。
为了见他一面,雌虫与亚雌比以往更加热衷于参加大圣堂弥撒。
据说如今大圣堂的弥撒座位都需要提前预约。甚至出现了买卖预约位置这样的荒唐事。
前些日子,还有两只年轻雌虫因为争夺前排座位在圣所街外动了手,最后被教会强行制止,闹得整个科罗纳图斯都在议论。
林砚听见这些传闻时,沉默了很久。
他很难将那些夸张的赞美,与记忆里那枚温热而脆弱的雄虫卵联系起来,也很难不生出亏欠。
拉斐尔在得知林砚来到科罗纳图斯后,主动寄来了一封邀请信。
那是一封极为正式的信件。信纸上印着瓦伊洛恩家族华美而低调的银叶艾菊纹,字迹优雅工整,措辞谨慎得近乎小心。字里行间没有半分逾越,却又藏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期待。
林砚本该拒绝。可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始终觉得亏欠这个孩子。那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失败的政治产物,强迫、利益、算计与伤害混杂在一起,谁都称不上清白。
他在拉斐尔出生后不久,便与维兰西斯解除婚约、离开科罗纳图斯,从未真正参与过他的成长。
那个小小的、尚未破壳的卵,在他离开时还带着温热,如今却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位优秀、端正、温柔得近乎让他无地自容的雄虫阁下。
拉斐尔收到回信后,几乎立刻安排了马车前来迎接。
那辆马车通体漆成低调深蓝,车门上饰着银叶艾菊。内里铺着柔软的深色天鹅绒,茶几上摆着温水、果盘和一小碟不太甜的点心。处处精心,却不张扬。
林砚看见那些细节时,心里忽然微微有一丝动容——这很像维兰西斯。
晚膳安排在执政官宅邸。
那座宅邸林砚太熟悉了。他曾经在这里感到窒息,也曾在这里学会如何用挥霍和冷言冷语伤害旁虫。后来他搬回原住所,之后又离开科罗纳图斯。
这么多年过去,宅邸仍然保存得极好,银叶艾菊纹在墙面上泛着淡淡冷光,走廊里的灯也仍旧柔和,一切都端正、无可挑剔。
可今日再走进来,林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几乎本能的抗拒。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或许是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困境。
拉斐尔亲自来迎他。
那只年轻雄虫站在门厅尽头,黑发披散在身后,浅色礼服剪裁简洁,蓝紫色眼眸在灯下显得温柔而清亮。
看见林砚时,他明显紧张了一瞬。随后,他向林砚行礼:“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林砚只是点了点头:“拉斐尔。”
拉斐尔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不再像传闻里那位遥不可及的雄虫阁下,而只是一个终于被从未谋面的雄父叫出名字的年轻雄子。
晚膳很安静,却并不尴尬。
拉斐尔显然准备了很久。他熟练地引出话题,问艾利斯特对王冠大学的印象,问迦南的气候,问阿萨尔近年是否仍常去赤砂谷,又问林砚是否习惯科罗纳图斯近日的雨季。
他很会照顾气氛。既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让林砚感到被冷落。
维兰西斯坐在另一侧。
二十年过去,他仍然美得近乎不合时宜。银色长发比从前长了些,眼眸依旧温和。
晚膳大多时候,维兰西斯都只是听着。
偶尔补一句话,也很克制。他没有提旧事,没有提婚约,没有提林砚离开的那一年,也没有问阿萨尔。
这种克制让林砚反而更难忽视他。
用完晚膳,拉斐尔提议去小花园坐坐。他说自己喜欢在花园里吃餐后甜点。
林砚没有拒绝。
夜色温柔如水。小花园里点起琉璃灯,柔和光晕洒在成片白玫瑰与低吟的喷泉上。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空气里浮着甜腻花香与果酒的微醺气息。
拉斐尔坐在宽大的沙发中间。左边是维兰西斯,右边是林砚。
他穿着浅色家居服,黑发柔软垂在肩侧,整只虫看起来比晚膳时更放松一些,甚至显出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乖巧。
他并没有吃多少甜点,却不停替林砚倒酒。那是一种科罗纳图斯贵族常饮的甜酒,入口柔和,甜得像蜜糖,入喉也没有辛辣感,偏偏后劲极足。
林砚推拒了几回,拉斐尔便睁着那双蓝紫色眼睛,轻声说:“只是很小一杯,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最终没能拒绝。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孩子是故意的。
维兰西斯也看得出来。可他没有阻止,只在第三杯之后,轻轻按住拉斐尔的手腕。
“够了。”
拉斐尔无辜地眨了眨眼:“雌父,托比亚斯阁下难得回来。”
维兰西斯看了他一眼。
拉斐尔便乖巧地放下酒壶,转而只吃了一小口甜品。
没过多久,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软下来:“雌父,托比亚斯阁下,我有些困了。”
林砚看着他。拉斐尔起身,先向林砚行了一个乖巧的吻颊礼,又转身吻了吻维兰西斯的脸颊。动作亲昵,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的自然。
“雌父,托比亚斯阁下,晚安。”说完,他便在侍从陪同下离开了花园。
夜风拂过,花香更浓。花园里只剩下林砚与维兰西斯。
拉斐尔离开后,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这一晚,大部分时间都是拉斐尔在说话。那位年轻雄虫努力让这场阔别多年的会面不那么僵硬。
林砚心里清楚,拉斐尔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见他一面,与那位自诞生起便未曾真正陪伴自己的雄父打声招呼。
他更想让自己的两位父亲,重新面对彼此。
沉默像无形的藤蔓,在白玫瑰花丛间悄然缠绕。最后,还是林砚先打破了这份沉重。
他低垂着眼,声音低哑而克制:“维兰西斯。”
维兰西斯抬眼看他。
“我很抱歉。”这句话说出口时,林砚才发现,它并不比二十年前容易多少。
他停了停,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锋利的东西:“我当时状态太差了。”
维兰西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砚继续道:“我知道,欧文的死不完全是你的责任。”
“我也知道,你后来做了很多事。”他看向花园深处被灯光照亮的白玫瑰。
“还有拉斐尔。谢谢你……这些年,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话音刚落,维兰西斯忽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林砚一怔。
银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遮住了那双蓝紫交织的眼眸。维兰西斯跪在他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着,低下头,用滚烫的脸颊轻轻贴上林砚的手背。
那动作虔诚而卑微。像一只压抑了太久、终于触到归处的小兽。
林砚起初以为他身体不适。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维兰西斯仍然爱他。
这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可真正落下时,仍像一阵迟来的潮水,让林砚有些心口发疼。
那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滚烫的脸颊,压抑而急促的呼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从未真正熄灭的爱意。
林砚没有抽回手。
于是,得到默许的维兰西斯,颤抖着吻上他的手腕。湿润而滚烫的吻落在脉搏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像不敢用力,却又虔诚得近乎疼痛。
白玫瑰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飘落,落在两虫交叠的影子上。
林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维兰西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执政官宅邸的银叶艾菊,想起血裁审判后的病床,想起维兰西斯苍白的脸。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维兰西斯。
维兰西斯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却仍旧克制着:“托比亚斯……”
林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维兰西斯像被这一点触碰击中,眼睫颤了一下。
下一刻,他站起身,极小心地靠近,像仍怕林砚会在最后一刻推开他。
林砚没有推开。于是维兰西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迟来的试探、忐忑、爱意与不敢奢求。
林砚睁着眼睛,看见维兰西斯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的银色睫毛,像一对在夜色中欲飞不飞的蝶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比想象中更早、更深地爱过这个雌虫。早到他曾用恨掩盖,深到哪怕离开这么年,也无法说那一切只是过去。
他闭上眼,没有拒绝。
花园里的灯火轻轻摇晃。夜风吹过白玫瑰,带起阵阵甜香。喷泉低低流淌,像替他们遮去一部分过于迟来的呼吸与心跳。
那一夜,没有虫再提旧婚约,也没有虫再提科罗纳图斯曾经如何吞下他们,又如何将他们推向不同方向。
拉斐尔是否在远处听见了什么,林砚不知道。
或许知道也无妨,毕竟,这大概正是那只年轻雄虫精心安排的结果。
*
隔天清晨,林砚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枕边,像一层薄薄金纱。
维兰西斯没有起床,也没有出门。他侧躺在林砚身旁,银发铺满枕头,昨夜留下的痕迹被寝衣半遮半掩。他睡得很浅,林砚刚一动,他便醒了。
两虫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维兰西斯凑了过来,轻轻吻了吻林砚的唇。
那吻起初很轻,像清晨第一缕落在白石上的光。后来渐渐变得更深,更温热。二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并没有完全消失,却终于不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断崖。
许久之后,维兰西斯靠在林砚怀里,银发散乱,声音有些沙哑。
“我打算辞去首席执政官的职位。”
林砚愣住:“你疯了?”
维兰西斯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玩笑,也没有一时冲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
“我已经向七席递交过辞呈草案。”
林砚皱眉:“什么时候?”
“在得知您回到科罗纳图斯之后。”
林砚一时说不出话。
维兰西斯低声道:“托比亚斯,您知道,我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
林砚当然知道。维兰西斯比任何虫都更像制度本身。他熟悉圣所语言,懂得如何借经文、礼仪、七席与家族规则达成目的,却未必真正信仰那位高居虚空的虫神。
“可二十年前,”维兰西斯说,“我曾在您离开后去过大圣堂。”
“那时我跪在圣泉前,向虫神立过一个誓。”维兰西斯的声音很轻,“若祂能让我此生再见您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您仍旧恨我,仍旧不肯原谅我,我也愿意在余生退离议政厅,服侍在祂的殿堂。”
林砚喉咙微微发紧:“维兰西斯……”
“我想申请去费拉图斯。”维兰西斯看着他。
林砚许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已经安排好继任程序。瓦伊洛恩家族也会有虫接替我在议政厅中的位置。”
“你去费拉图斯做什么?”林砚声音有些哑,“做主教?你一个不信虫神的政客,去圣堂做主教?”
维兰西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从前那种完美无缺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点近乎坦然。
“也许正因为我不够虔诚,才更需要余生去学。”
林砚看着他。
维兰西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砚胸口:“托比亚斯,我已经在议政厅坐了太久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想说:“我用过太多漂亮的话,做过太多自以为正确的决定,也伤过最不该伤害的虫。”
“我不指望圣堂能洗清这些。”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道,“也不指望虫神真的会赦免我。”
林砚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很重:“阿萨尔知道会疯。”
“索拉斯上将这些年应当已经习惯对我不满。”
“你还敢开玩笑?”
“抱歉。”维兰西斯抬起头,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柔软,“不要拒绝我,托比亚斯。”
这句话很轻。
它只是恳求,迟来的、疲惫的、低到尘埃里的恳求。
林砚看着他眼底那未曾消退的深情,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离开科罗纳图斯时,拒绝了几乎所有财产,只留下婚约戒指。
后来漫长岁月里,他偶尔会听到从科罗纳图斯传来的关于维兰西斯的消息。
他没有再缔结新的婚约,也没有公开谈起过自己。
边境的安置法案,还有雄虫学院筹备已久的医学课程——那些曾因他血脉问题被无限期搁置的提案,后来都是维兰西斯配合着阿萨尔一件件推动通过的,尽管他从未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这与林砚有关。
他只是继续做首席执政官,继续出现在七席议政厅、圣所仪式,这些帝国所有冷硬而复杂的制度中。
林砚最终没有拒绝。他只是伸手,将维兰西斯抱进怀里,低声叹息:“……随你吧。”
维兰西斯在他怀中静了很久。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窗外,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交缠的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大圣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白石之城仍旧庄严,美丽,冷酷,可这一次,林砚没有再觉得自己被困在其中。
他只是抱着维兰西斯,听着钟声一点点远去。
阿萨尔没来是巧合吗?当然不是!
虽然“追夫火葬场”确实很爽,但放在维兰西斯身上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除了在小林身上栽过一次跟头(不仅失去了雌君的位置,还失去了雄主),我们首席执政官大人至今可是毫无败绩
既然大家都想看后续,那我就多写一些!不过我打算先把已经写好的番外放出来
之后的内容,一部分是接正文的时间线,一部分是二十年后的故事。
另外温馨提示:因为完全没有存稿,所以之后更新会比较慢,内容也可能会有点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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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不定期更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