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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以拿1 林砚靠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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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瑟伦带来的那本书。书不厚,深绿色硬纸封皮上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信息素与精神力基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圣所审定·雄虫通识读本。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瑟伦的声音:“阁下。”
林砚收回视线:“进来吧。”
门被推开,蓝发亚雌端着一只银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封已经封好的文书,旁边是一盏温热的药草茶。瑟伦将东西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而稳,说道:“写给法官与血裁官员的信已经拟好了,我会在午后送出。若阁下愿意,也可以过目。”
林砚看了一眼那几封信。蜡印还没有落下,洁白的信封边缘压得很平整,它们看起来轻飘飘的,却会被送往官署、法庭、血裁分署,最后落到某些他从未见过的虫的命运上。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
“是。”瑟伦垂眸。
房间安静了一瞬,林砚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那些信仍旧摆在桌上,像几块薄而锋利的白色石片,让他怎么也无法忽略。他看着桌上的信,低声道:“我不喜欢这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不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是不喜欢血裁追责,还是不喜欢自己被当成追责的理由;是不喜欢那些素不相识的虫被处罚,还是不喜欢自己一句话竟然能让处罚变轻。
他从前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即便穿越之后,也只是以拿文法学院里一个贫寒的寄宿生,那时的烦恼是作业、墨水、饭钱、冬天漏风的窗缝,还有欧文总是比他更会讲价。
瑟伦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道:“阁下不必为此过分忧心,您已经表达了仁慈。”
林砚抬眼看他:“仁慈?”
瑟伦认真地点头:“是。”
林砚忽然有些想笑,可那点笑意还没浮上来,就被胸口沉甸甸的东西压了回去。他不是仁慈,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变成某种高高在上的东西,害怕自己习惯别虫因为他一句话失去前途,也害怕有一天他会真的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头喝了一口药草茶,茶水温度刚好,苦味很淡,尾调压着一点蜂蜜的甜。瑟伦总能把所有东西处理得温顺妥帖,连苦涩都显得克制。
过了一会儿,林砚问:“去伊甸的行程,定下来了吗?”
瑟伦说:“血裁分署会安排护送。我们先从特拉内托港出发,沿海路抵达北方驿港,再转内陆官道。若中途不遇风暴或荒兽袭击,大约二十日后可抵达伊甸。”
林砚从托比亚斯的记忆里知道伊甸——大陆中央,群山环抱,河流拱卫,皇族与圣所共同所在的地方,那是帝国的心脏,是所有文书、祷词、法令与血裁档案最终汇聚的地方。
托比亚斯曾经在课堂上抄写过无数次这个名字,那时它只是一行印在廉价课本上的字。而现在,他要去了,不是以学生的身份,不是以旅行者的身份,也不是凭自己的意愿,他是被送去的。
林砚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欧文能一起去吗?”
“阁下是希望欧文作为随行照料虫员吗?”
“不是。”林砚立刻放下杯子,慢慢道,“他不是我的侍从,也不是照顾我的虫,他是我的朋友。”
瑟伦垂下眼:“我明白。”
“他是亚雌,成绩很好,字写得也好。”林砚说,“如果留在以拿,他大概会被分去地方官署、驿站,或者血裁外务处做基层文书。那也不是不好,可是……”
他停了停,窗外的海风低低吹着,像在替他说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可是以拿太小了,特拉内托太小了,切内拉诺更小,这些地方能给欧文的东西太少了。他想要为自己的朋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林砚低声道:“伊甸有没有适合他的大学,或者预备学院?”
瑟伦看着他,神色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重新确认了什么:
“若按照普通申请,以拿文法学院的学生想进入伊甸的大学进修确实很难。名额有限,审核严格,且更倾向于撒冷、伊甸及几大核心城镇的推荐生。”
“如果由我举荐呢?”林砚问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一下。
瑟伦缓声道:“若由阁下亲自举荐,情况自然不同。”
林砚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他说一句话就能让某些虫免于重罚,说一句话也能让欧文得到原本几乎不可能得到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应该抗拒这种感觉,可他也清楚,如果他不用,这个机会就不会凭空落到欧文身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道:“那就请你帮我写一封举荐书。”
瑟伦微微低头:“是。”
“不要写得像赏赐。”林砚又补了一句,“写他的成绩,写他的能力,他本来就值得,只是以拿没有给他足够的机会。”
瑟伦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我明白,我会按照阁下的意思拟写。”
林砚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还有,这件事要问欧文自己,如果他不愿意,就不勉强。”
“当然。”
瑟伦应下之后正要退开,林砚却又叫住他:“等等。”
“阁下还有吩咐?”
林砚顿了顿,他很不习惯“吩咐”这个词,可瑟伦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我想去见卡西恩老师。”
瑟伦神色微动:“卡西恩先生?”
“嗯。”林砚道,“他是我的老师,我离开前应该去向他道别。”
瑟伦垂眸思索片刻,温声道:“我会安排,需要避开学生上课的时间。”
“好。”
“还有别的吗?”
林砚本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药铺——老板总说他手脚太慢,却总会把不太重要的活留给他做。有时药草卖剩了,还会让他带一点回学院,说反正放着也要坏。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有药铺老板。”
瑟伦安静地等着。
“我以前在那里帮过忙,他们照顾过我。”林砚说,“你能不能替我送一些钱过去?不用太多,太多会吓到他们。就说……就说是我这段时间没能去帮工,给他们添麻烦了。”
瑟伦问:“阁下不亲自去吗?”
林砚摇了摇头。他想象药铺老板看见他时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惶恐,行礼。也许整条街都会很快知道,那个曾经在草药店里捣药、搬箱子、给来来往往亚雌雌虫包扎伤口的兼职工,竟然分化成了雄虫。
他轻声道:“不了。如果可以,替我带一封信,不要用血裁的口吻,也不要以雄虫的身份……只写托比亚斯。”
瑟伦抬眼看他,神色柔和了一些:“我会替您送到。”
林砚点了点头,又说:“欧文的雌父那边……如果欧文真的跟我去伊甸,他家里怎么办?”
瑟伦道:“可以申请随行安置补助。若他以伊甸进修生身份离开以拿,血裁也可以出具一份临时证明,确保其家庭在短期内不会因劳力或收入变化受到影响。”
林砚看着他:“有这种补助?”
瑟伦停了一下:“常规情况下,数额很少。”
林砚明白了,呼出一口气:“那就按合理的数额来,不要太夸张,也不要让欧文觉得难堪。”
瑟伦点头:“我会处理得妥当。”
林砚低声道:“谢谢。”
瑟伦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首:“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
半日后,卡西恩来了。瑟伦安排得很谨慎,那时正是文法学院午后休息的时段,走廊里没有太多学生,只有几个血裁分署派来的虫守在远处。卡西恩被带进房间时,身上仍穿着文法学院教师常穿的深灰色长袍,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角的课本。
林砚站起身:“老师。”
卡西恩的脚步停在门边,他看着林砚,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将手里的课本放到一旁,随后郑重地向林砚行了一礼:“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僵住了。这四个字从卡西恩口中说出来,比从瑟伦口中更让他难受。瑟伦原本就属于血裁,恭敬、礼制、分寸对他而言像是天生的一部分,可卡西恩不是。
卡西恩曾经站在讲台上,用戒尺敲过他的手心,也曾在他文书格式写错时毫不留情地让他重抄三遍,托比亚斯记忆里的卡西恩严厉、刻板,却也会在冬天给几个贫寒学生多发一张抄写纸。这样的一只虫,如今却向他行礼。
林砚喉咙微紧:“老师,不用这样。”
卡西恩抬起头,眼神仍旧温和,却没有顺着林砚的话随意起来,只是道:“礼不可废。”
林砚几乎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的礼,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卡西恩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比方才缓和许多:“您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已经好多了。”林砚说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卡西恩一行礼,所有话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还是卡西恩先开口:“我听说,阁下准备举荐欧文前往伊甸进修。”
林砚一怔,看了瑟伦一眼,瑟伦微微垂眸没有解释。
卡西恩说:“这是很好的决定。”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里却有一种熟悉的笃定,像从前点评学生作业时一样,“欧文很聪明,也足够谨慎。他的文字、算术和档案整理能力都很好,只是以拿能给他的机会太少。若能去伊甸,对他而言是好事。”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怕他觉得我是施舍。”
卡西恩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继续说道:“机会常常落在已经有资格也有门路的虫身上。阁下若只是替他打开门,而不是替他走完路,那便不算施舍。”
这句话落下,林砚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他看着卡西恩,低声道:“老师,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会讲道理。”
卡西恩的神情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不那么礼制化的温和:“若您愿意听,我自然还会讲。”
林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问:“老师觉得,我去伊甸之后会怎么样?”
卡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林砚,像在看一个学生,也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课堂的年轻雄虫。
许久之后,他才道:“伊甸与特拉内托不同。那里有帝国最华美的圣所,最古老的法庭,也有最多不必写下来的规矩。许多话会被说得很体面,许多安排也会披着礼仪的外衣。阁下往后若要留在那里,便不能只看它们表面的意思。”
林砚安静地听着。
卡西恩道:“您会被很多虫善待,也会被很多虫注视。善待未必全是善意,注视也未必全是恶意。到了那里,请您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种过分纯粹的东西。”
林砚怔了怔,这句话不像普通老师对学生的叮嘱,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卡西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带来的课本放在林砚桌上:“这是您落在教室里的书。”
林砚看过去,那是一本帝国法基础,封皮很旧,边角被磨得卷起,里面夹着几张他抄写过的笔记。
“若去了伊甸,也不要荒废书本。”
这一句太像从前了,林砚终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答道:“我知道。”
卡西恩看着他,过了片刻也笑了,很短,很浅,却是真心的。
离开前,卡西恩再次行礼,这一次林砚没有再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转身走出那间旧主教房间,深灰色长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