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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日轮之下 这个吻太像 ...

  •   维兰西斯提出去歌剧院时,林砚正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被退回的法案草稿。

      那是关于以拿边境矿镇抚恤金重审机制的提案。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写得足够谨慎。
      没有直接指责地方血裁,也没有将矿难、荒兽袭击和低阶雌虫抚恤不足写得过于尖锐。他甚至按照维兰西斯先前教过的方式,把“纠错”改成了“补充审核”,把“误判责任”改成了“边境档案缺漏后的救济程序”。

      可它依然被退了回来。退回意见写得清楚而冷硬:执行成本过高,地方官署阻力过大,血裁分支不愿开放旧档,且容易引发其他封地类似旧案的集中申诉。

      林砚看得头疼,指尖无意识地用笔尖抵着“容易引发旧案集中申诉”那行字,脸色难看。

      维兰西斯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又被退了?”他问,声音平静。

      林砚抬头,有些惊讶:“你知道?”

      “我上午看过议政厅副本。”维兰西斯走到他身侧,将手中一封文书放下,“这一次被退,并不完全是坏事。”

      林砚盯着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敷衍他。

      维兰西斯在这样的目光下依旧从容,甚至耐心地替他翻到退回意见的第二页:“他们没有否定议题本身,只是否定了执行方式。”

      “这有区别吗?”

      “有。”维兰西斯道,“如果他们认为这件事根本不该提,意见只会写得很短,比如‘现行制度已足以应对相关问题’。但他们现在列出了成本、血裁分支和地方阻力,说明这些虫已经承认问题存在。”

      林砚微微一怔。

      维兰西斯继续道:“下一步不要再提全封地重审。先从以拿三个矿镇试点开始。只要求血裁建立新申诉窗口,这样他们会更难拒绝。”

      林砚看着他。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维兰西斯这一点。

      林砚低头重新看那份文书,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会说这个方向太理想化。”

      “确实理想化。”维兰西斯道,“但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林砚抬眼。维兰西斯看着他,语气温和:“若所有法案一开始都足够现实,它们通常不会改变任何事。”

      这句话很轻,却落在林砚心里,让他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维兰西斯忽然道:“今晚有空吗?”

      林砚一怔:“什么?”

      “皇家歌剧院复排了一部黄金时代旧剧。”维兰西斯道,“我有一个包厢。若您愿意,我们可以出去坐一坐。”

      林砚下意识想拒绝。

      他和维兰西斯很少一起“出去玩”。他们会在书房讨论法案,在夜里维持某种早已比最初平静许多的亲密。他们像婚约对象,像合作者,像一对被制度和习惯慢慢磨合出的同盟,却几乎不像伴侣。

      去歌剧院这种事,太像约会了。

      林砚低头看向法案草稿:“我还要改这个。”

      维兰西斯没有勉强,只道:“明日再改。”

      “你不是说最好三日内递回去?”

      “所以明日再改。”维兰西斯微微一笑,“今晚阁下若继续看下去,只会把‘地方官署阻力过大’这几个字盯出洞来。”

      林砚:“……”

      维兰西斯又道:“这部剧是多里安亲王所作。”

      林砚手指一顿。维兰西斯自然注意到了。

      “黄金时代那位多里安亲王。”他补充道,“剧名叫《日轮之下》,据说是多里安亲王为加布里埃尔大帝早年登基所写的宫廷歌剧。圣所后来许多关于‘圣裁者如太阳’的意象,都能从这部剧里找到影子。”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特意挑的?”

      “是。”维兰西斯承认得很坦然,他温声道:“我知道阁下一直在看露西恩殿下送来的残页。若您对那位多里安亲王感兴趣,这部剧或许值得一看。”

      他说的太妥帖,林砚也没能想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跟着去了。

      *

      皇家歌剧院一如既往地华丽。

      夜色落下后,白色外墙被灯火照成温润的金色,拱窗、雕柱、半圆露台和穹顶层层向上铺开,像一座从音乐里生长出来的宫殿。马车停在剧院前时,侍者已等在红毯旁。维兰西斯先下车,回身向林砚伸出手。

      林砚看了那只手一眼——手指修长,肤色苍白,指节分明。
      这只手曾经在议政厅翻过无数文书,也曾温柔地替他拂开额前碎发,更曾将婚约、威胁、保护和束缚一并递到他面前。

      林砚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维兰西斯的手指轻轻收拢,没有用力,却稳稳扶住了他。

      他们的包厢在剧院正中。
      从这里看下去,舞台尽收眼底。剧院里坐满了虫。贵族们低声寒暄,雄虫们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柔润的光芒,而雌虫的肩章与礼服暗纹,则宛如夜色中一片片锋利冷冽的鳞片。

      维兰西斯替林砚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侍从,动作熟练。

      “冷吗?”
      “不冷。”

      维兰西斯在他们落座之后亲自替他倒了水。

      林砚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雌虫有时候像整个帝国最冷静的执政官,有时候又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婚约对象。他知道他的习惯,记得他不爱甜茶,知道他在剧院这种地方更愿意喝水和甜酒。

      舞台灯光暗下去。

      《日轮之下》开场了。

      第一幕是黎明前的伊甸。舞台用深蓝与黑紫色铺出尚未被太阳照亮的皇庭,合唱队在阴影里低低吟唱,唱荒兽潮逼近,唱贵族争权,唱圣涌河在夜里如一条失去方向的银蛇。

      随后,加布里埃尔登场。

      扮演他的雌虫身披金白色长袍,额前戴着圣裁者冠冕。他并未立刻歌唱,只是站在舞台最高处,背后一点金色光芒慢慢升起。那光越来越亮,直到整个舞台像被晨曦点燃。

      合唱队齐声唱道:
      “太阳尚未言语,
      万物已明方向。
      皇座尚未移动,
      众星已归其轨。”

      维兰西斯坐在他身旁,低声道:“这段后来被圣所引用过。”

      林砚看向他。

      “圣裁者受命礼里的第三段祷词,‘日轮升起,万翼归巢’,最早便来自这里。”维兰西斯说,“后来被修订进圣所礼仪文本,来源反而很少被提及。”

      林砚重新看向舞台,他微微侧过头和维兰西斯的距离拉近了些。

      维兰西斯继续在他耳边解释道:
      “黄金时代多里安亲王被民间记住,多半因为风流传闻和他发明的多里安牌。可在皇庭与圣所档案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加布里埃尔大帝神话的书写者之一。帝国历史上的帝王很多,有功绩的也不少。加布里埃尔大帝的事迹过了千年仍传颂至今,多里安亲王功不可没。”

      林砚一边点头,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歌剧。

      舞台上,年轻的加布里埃尔在战乱、贵族背叛与荒兽潮的阴影中匆忙登基。歌剧将一切冲突都写得极其生动:背叛者是暗影,荒兽是黑潮,旧贵族是迷失方向的星辰,而加布里埃尔是太阳。

      太阳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升起,它只需要照常升起,便能指引方向。

      林砚坐在包厢里,手指轻轻搭在杯壁上,忽然想起多里安残页上那些错别字。

      这不是残页里的那些稚嫩的语言,不是那句歪歪扭扭的“哥哥今天又来看我”,这是一个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所有修辞、典故与神圣象征的多里安。

      林砚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个被皇室以为烧坏脑子的孩子,后来终于学会了奥拉语,学会了宫廷诗,学会了圣所典故和皇族修辞。于是他把不能说出口的爱藏进日记,把能说出口的爱写成帝国关于太阳的神话。

      林砚不自觉地低声喃喃道:“他很爱他。”

      林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维兰西斯没有追问,只是片刻后,轻声道:“是。”

      第二幕中段,有一场很长的双虫唱段。多里安并未作为主要角色登场,只以“皇弟”的身份站在舞台侧面。

      他在台上不唱爱情,也不唱痛苦,只唱对太阳的赞美。他站在光外,看着加布里埃尔走向皇座。所有观众都在看加布里埃尔,只有林砚一直在看那个站在边缘的多里安。

      他离光那么近,却永远不能走进那束光里。

      林砚忽然有些难受,他端起一边的甜酒喝了一口。

      中场休息,剧院灯光重新亮起。维兰西斯问道:“您觉得如何?”

      林砚想了想:“很好……但是很残忍。”

      他看着舞台垂下的金色帷幕,低声道:“如果一个虫把自己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写成了别人能听懂的赞歌,那太残忍了。”

      维兰西斯看着他,目光深沉。

      “可那也很伟大。”他说,“不是每份痛苦都能转化为有用的东西。多数痛苦只会将虫拖入更深的泥沼。而多里安亲王至少做到了,他将自己的痛苦锻造成了一个足以支撑一个时代的神话。”

      林砚微微皱眉,露出些许不快:“所以痛苦有用,就不残忍了吗?”

      “不是。”维兰西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贯的冷静,“只是这并不妨碍它拥有价值。”

      林砚本该感到不悦,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强烈的反感。
      维兰西斯并非在美化痛苦,他只是习惯于从一切废墟之中,寻找能够被制度与权力利用的东西——哪怕那是痛苦,哪怕那是爱。

      下半场开始前,维兰西斯忽然问:“以拿那份提案,您打算继续改吗?”

      林砚有些意外他在这种时候提这个。

      “改。”

      维兰西斯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以为今晚出来,是让您暂时忘掉这些。”

      林砚道:“忘不掉。”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看完这部剧之后,我反而更加确信,写下来的东西会真正留存下去。法案也好,故事也好……它们可能会被修改、被利用、被误读,但只要它留下了,就还有机会去影响后来的虫。”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了一些:“多里安不正是这样吗?”

      维兰西斯望着他。
      这一刻,林砚没有注意到维兰西斯的神色。他只是望着舞台,看着那层尚未升起的帷幕,脑子里还在想着以拿,想着那些低阶虫族被一份又一份文书反复拒绝、拖延、忽略的命运。

      而维兰西斯却在看他。
      他忽然想,林砚其实一直都很善良。那种善良带着锋芒,混杂着愤怒、不甘、天真,以及被现实反复碾压后仍不肯低头的固执。

      他明明早已见识过这个帝国最华丽、最肮脏、也最无法改变的一面,却仍旧一次次把那些被退回的文书重新捡起来,试图为边境的矿镇、为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低阶虫族,争一点微薄的可能。

      他会堕落,会任性,会用冷淡伤人,会故意做出让维兰西斯难受的事。可只要看见伤患、以拿的矿工和疗养院里那些被束缚带捆绑的军雌,他仍然会回头。

      维兰西斯忽然感到一种近乎刺痛的温柔,也感到一种深沉的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林砚不爱他?

      他可以给林砚最坚固的庇护,可以亲手教他如何在权力漩涡中立足,可以替他挡下所有的恶意,可以在他最任性、最堕落、最痛苦的时候,一次次毫无底线地接住他。
      他甚至愿意把自己最锋利、最冷酷、最不可示虫的那一部分拆开,耐心教给林砚,让他真正看懂这座帝国是如何运转的。

      可这些都无法保证林砚会爱他。

      他自认已经足够了解林砚,也足够体贴。可平生第一次,他竟生出了这样近乎卑微的念头——他在希望林砚爱他。

      这让维兰西斯自己都有些吃惊。他早已不年轻,也经历过一次政治联姻。可这种近乎乞求的、想要被爱的渴望,却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心底。

      林砚看向他时,眼里会有信任,有感激,有依赖,偶尔甚至会流露出近乎纵容的温柔。

      唯独没有爱。
      至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爱。

      想到这里,维兰西斯不由得感到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无声地裂开。他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也无法像处理政事那样冷静地规划一条通往答案的路。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身侧的林砚,在华丽的剧院包厢里,在层层叠叠的灯光与乐声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或许可以拥有这只雄虫的一切,却永远无法拥有他的心。

      第三幕结束时,加布里埃尔站在日轮之下,合唱声铺满整个剧院。金色光芒从舞台最高处倾泻下来,多里安站在远处阴影里,低头写下最后一行剧本。

      他没有走向太阳,只是将太阳写得更耀眼。

      掌声如潮。
      林砚没有鼓掌,直到维兰西斯抬手,他才像回过神,跟着鼓掌。

      回程路上,两虫都很安静。
      马车驶过圣涌河时,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水汽。

      林砚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子里仍然是舞台上那片金色日轮。
      维兰西斯没有打扰他。

      直到马车停在林砚原先的住所门前,他才轻声提醒道:“到了。”

      林砚睁开眼。

      如今他已经搬回这里。这是他主动提出的,维兰西斯同意了。宅邸仍有护卫,信件仍有筛查,出行仍要报备,但至少这里不是瓦伊洛恩主宅,也不是那座执政官的独立宅邸。这里让他觉得自己还保有一点边界。

      维兰西斯跟他一起下车。

      夜色很深,瑟伦没有立刻上前,只带着侍从远远等在门廊下。

      林砚走上台阶时,忽然停住,他转身说道:“今晚谢谢你。”

      维兰西斯看向他。
      微风拂过林砚略显过长的碎发。在忽明忽暗的路灯映照下,他的黑眸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整个人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深情的暖意。

      林砚微微垂眸,又补了一句:“剧很好。”

      维兰西斯微笑:“您喜欢就好。”

      林砚又说:“还有以拿提案的建议。”

      “那是您自己的提案。”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只会一直生气。”

      维兰西斯静了片刻,随后低声道:“生气也很重要。没有愤怒,很多改变一开始不会发生。只是愤怒不能独自走到最后。”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维兰西斯很不同。

      或许不是维兰西斯不同,而是他终于开始看见维兰西斯除了控制与威胁之外的另一面——聪明、冷静,极有耐心,既是一位出色的开导者,也是一位真正愿意教他如何在这个世界实现理想与抱负的导师。

      那一刻,林砚心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所以他没有躲开维兰西斯靠近的手。

      当夜,维兰西斯留了下来。

      这一晚与他们最初那一次完全不同。
      没有怒火、没有报复,也没有谁试图用身体夺回一点摇摇欲坠的主动权。

      灯光很暗,窗外学院的钟声远远传来。维兰西斯吻他的指节,吻他的额头,动作克制而珍惜,像每一次触碰都需要得到重新允许。

      林砚闭着眼,没有拒绝。

      他们在夜色里靠得很近。近到林砚能听见维兰西斯逐渐失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冷淡的香气,也能感觉到这只雌虫压抑在温柔和克制外壳下的渴望。

      后来灯灭了。床帐落下,遮住一室月光。

      那一夜结束后,维兰西斯没有立刻入睡,他侧身看着林砚。

      林砚有些疲惫,半阖着眼眸,黑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枕上,他的脸色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这样毫无防备的林砚极为罕见,没有戒备的冷笑,也没有压抑许久的愤怒。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终于暂时卸下了身上所有看不见的刺。

      维兰西斯看了很久。心里那种迷茫又一次浮上来。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发。林砚没有躲。维兰西斯便得寸进尺般俯身,想去吻他的唇。

      可就在快要碰到时,林砚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
      那个吻落空,擦过他颊侧,落在枕边。

      维兰西斯停住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砚声音很轻地说:“别。”

      只是一个字,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冷淡,可比那些都更清楚。

      维兰西斯垂眸看着他。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抱歉。”

      他退开些许,重新替林砚掖好被角,动作仍旧温柔,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难堪。

      可林砚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维兰西斯身上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沉了下去。

      林砚闭上眼,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可以接受维兰西斯留宿,可以在某些夜里对他的触碰不再抗拒,可以因他的聪明、耐心与教导而心生感激,甚至可以在某些瞬间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可恨和可怖。

      可吻不一样。
      这个吻太像爱了,而林砚给不了他这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日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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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日更,更新时间改为每晚19:00,直至完结,放心入坑 更新:我把时间改为了18:00,因为每次审核都要花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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