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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化 次日清晨, ...
次日清晨,欧文收拾好行李。
林砚送他到驿站。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欧文把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些干粮和果干,你记得省着点花钱。别总想着吃好的,先顾好自己。”
林砚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家之后,记得给我捎封信。”
欧文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回去十天。”他说,“信还没寄到,我大概已经回来了。”
说完,他把肩上的行囊往上提了提,转身登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那辆马车并不宽敞,车厢外侧还绑着几只木箱和两袋盐布,跟在一支前往附近几个小镇的商队后面。车夫扬起鞭子,前方的马匹喷了口白气,车轮便在石板路上缓缓滚动起来。
欧文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林砚也抬手回应。
马车渐渐驶远,车轮声混着商队雌虫的吆喝、马铃的轻响,一点点被海风吹散。欧文的身影先是被车窗框成小小的一块,后来又被前方转弯处的屋檐遮住,最后彻底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林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那点车影再也看不见,他才慢慢放下手,转身往草药店的方向走去。
*
光复节已经接近尾声,节日的余韵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还黏在特拉内托镇的石板街上。集市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个摊贩守着卖不完的干果和廉价花布,在寒风里瑟缩着吆喝最后几声。空气中混着烤栗子的甜香和马粪的土腥味,林砚裹紧了亚麻外套,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像往常一样走向药铺。
推开药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门,暖意夹杂着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卢卡师傅照例在里间捣药,木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颗老心脏在缓慢跳动。他是个进入衰退期的亚雌,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背却还挺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虫。
“托比亚斯,来了就先把架子上的金雀花分拣了。”里屋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昨天那批晒得不够干,挑出来单独放。”
“是,卢卡师傅。”林砚应了一声,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已经是他来药铺的日常节奏了。
假期里他每天早上从学院宿舍出来,穿过两条街,推开这扇门,然后让双手机械地重复那些琐碎的事:把晒干的草药去杂、分拣、扎成小捆;用铜秤称重,一开始他总把秤砣放错位置,如今手一掂就能估出大概分量;再用粗糙的灰纸包成整齐的小方块,用麻绳十字交叉扎紧,角要对齐,不能松散。
手在动,脑子却可以放空。这比坐在课堂里听那些枯燥的行政条例舒服多了。林砚偶尔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也不坏。
卢卡师傅很少出来管他。他交代完活计就继续在里屋忙自己的,偶尔传来“咚咚咚”的捣药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林砚把一捆薄荷叶扎好,鼻尖萦绕着清凉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累。明明只是站着做这些简单的事,腰却隐隐发酸。
他摇摇头,把这丝不适甩开。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欧文假期回家探亲,他一个人住宿舍,总觉得夜里太安静,容易胡思乱想。中午时分,顾客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亚雌。他走路一瘸一拐,膝盖处明显肿起,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粗糙的皮肤和一道旧疤。
“卢卡师傅在吗?”他声音沙哑,带着矿区特有的粗粝。
林砚赶紧迎上去:“师傅在里屋。您坐,我先帮您看看。”
他坐下后,林砚帮他卷起裤腿。那膝盖的伤一看就是陈年旧疾,骨头长歪了,自愈能力再强也救不了。肿处发亮,里面像积了水。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倒抽一口凉气。
卢卡师傅闻声出来,蹲下来仔细摸了摸那膝盖,叹了口气:“旧伤,治不好。药膏只能止疼,缓解一下。”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深绿色的膏药,少收了他两个铜板,“下次别拖这么久。”
亚雌低声道谢,接过药包时眼睛有些发红。他走后,林砚站在柜台后愣了一会儿。
虫族的自愈能力确实强得离谱。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欧文不小心切到手,第二天就结痂好了。可大型的伤,身体也无能为力。
第二个顾客是位低阶雌虫。他裹着厚重的斗篷,手腕上缠着已经发黑的脏绷带。解开后,伤口边缘呈现诡异的紫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腐臭——荒兽毒素感染。他的自愈能力被毒素压制住了,伤口不仅没好,反而在恶化。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卢卡师傅皱着眉,语气严厉却带着关切,“再晚两天,手就废了。”
雌虫咬着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处理。林砚在一旁递工具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他斗篷下露出的衣角沾着细碎的矿石粉。他大概是以拿边境的猎户吧,日子过得比镇上平民更苦。
林砚递给他一小瓶解毒药剂时,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疲惫,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羡慕——大概是羡慕他这个“年轻健康的亚雌”吧。
林砚笑了笑,没说什么。
快关门的时候,一个小虫崽趴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亮亮的,却不敢进来。林砚想起上次卢卡师傅给他的那块蜜糖,还没吃,就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
“拿着吧,小家伙。”
虫崽飞快地接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转身跑了。他的小辫子在风里晃啊晃,像一团跳跃的火。
卢卡师傅在里屋哼了一声:“你这小子,心太软。以后少给。”
林砚低头笑了笑,没反驳。
傍晚下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没有急着回学院,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
光复节的集市还没完全撤,几个卖剩货的摊位在打折,石板路上留着踩碎的菜叶和油渍,混着泥土的味道。
他走到镇中心的告示栏前停下。
血裁官署的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光复节期间办公时间调整,急事请前往维卡诺瓦直属分支处理。字迹工整,是印刷体。
下面是驿站资费调整的告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以拿地区”几个字上——寄往以拿的信件每封加收两个铜板。呵,边缘之地,连寄封信都要多花钱。
再往下是招工启事:码头招搬运工,日结,体健者优先。旁边还有一张遗失启事,有虫丢了角羊,描述得十分详细。还有某户人家卖旧家具的私虫告示,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林砚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血裁官署的分支机构吸引。
那是一栋灰石楼,和镇里其他石灰岩建筑用同一种石材,但颜色更深。三层,方方正正,没有多余装饰。它的窗户很小,窗框是铁制的,被漆成黑色。机构的正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上的铰链也是铁的,门楣上方刻着血裁的徽记:一株对称的生命之藤,从底部生出两枝,向上缠绕交合,顶端结出一枚圆形的图案,象征着卵。
机构的一楼是办事大厅,石板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几张木头柜台把房间分成两半,柜台后面是办事员,前面是排队的虫。
墙上贴着告示:圣泽申请流程、信息素领取须知、收费标准。字体依旧是印刷体。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一枚铜质虫纹徽记,烛火照上去,泛出暗金色的光。
林砚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他知道里面排队的多是雌虫,也有少量亚雌。出来的虫有的喜极而泣,仿佛拿到了什么救赎。他不理解这种行为,但虫族似乎都有些难以抑制的繁殖渴望,哪怕圣泽的价格抵得上他们五到十年的工钱。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身体忽然一阵莫名的疲惫。他以为是站了一天累的,没太在意。
*
开学第一周,欧文回来了。他们重新开始上课。
林砚发现自己在药铺干活时很容易感觉到累。以前站一整天没什么感觉,现在到了下午腿会发软,头还会有点晕。
他以为是自己没有睡好。他最近睡眠质量确实不好,夜里总做一些模糊的梦,醒来后全身发热却又发冷。
林砚没太在意。
继续上工那天,卢卡师傅让他搬一筐药材,大概二十来斤。
他搬的时候显得很吃力,留了很多汗。下午蹲在地上整理药材,站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下。林砚扶住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卢卡师傅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托比亚斯,你最近状态不对。可能快要分化了,这些天不用来药铺,好好休息。”
第二日夜里,异状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最初只是感觉到冷。
那股寒意来得毫无征兆,像冰水从骨缝深处渗出来,一寸寸漫过四肢。林砚蜷在宿舍的床上,明明身上盖着厚被,却还是冷得指节发僵,牙关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他想叫欧文,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下一瞬,冷意陡然翻转成灼人的热。
像有一簇火从胸腔深处烧起来,沿着血管、骨骼和每一寸皮肤往外蔓延。林砚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宿舍低矮的屋顶、墙上被海风泡得发白的石灰、床边半盏将熄的油灯,都在视线里扭曲成破碎的光影。
他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碎,又强行拼合。
疼痛、寒冷、灼热、眩晕,一层压过一层,几乎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逼出去。
欧文是在半夜被惊醒的。
起初,他只是听见林砚压抑而痛苦的喘息。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不对劲,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发不出来。
他披上外衣下床,刚走到林砚床边,便整只虫都僵住了。
空气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浅的甜香。
像被海风吹散的花蜜,又像某种温热而无法准确形容的气息。它淡得几乎可以被忽略,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欧文的后背瞬间发凉。
那是信息素。
只有雄虫才会拥有的信息素。
欧文脸色瞬间白了。
“托比亚斯?”他压低声音叫他,“托比亚斯,你醒醒。”
床上的林砚没有回应。他烧得厉害,额发被汗水浸湿,脸色却惨白,唇边只剩下一点病态的红。欧文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便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犹豫。宵禁的钟声早已响过,宿舍楼外一片死寂。欧文甚至来不及披好外衣,只匆匆拿起床头的斗篷,推门冲了出去。
夜里的文法学院冷得像一座被潮气浸透的空壳。走廊尽头的油灯只剩昏黄的一点残光,海风从窗缝钻进来,把墙上的影子吹得摇晃不定。
欧文一路狂奔到值夜医馆,几乎是撞开了门。
等林砚再次有意识时,已经是在医务室里。
灯光刺眼得可怕。他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检查床上,身下的布料带着消毒药草的苦涩气味。耳边有虫在低声说话,脚步声很轻,器具碰撞的声音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医官韦尔俯身检查他。那双手比平日更谨慎,也更仔细。韦尔先摸过他的额头,又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最后在某个位置停留了很久。林砚烧得厉害,喉咙像被火燎过,连呼吸都疼。他只能模糊地看见韦尔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欧文。”韦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到旁边坐下。”
欧文没有立刻动。“他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发热吗?”
韦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掩上。林砚在高烧里断断续续地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木板,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
“……立刻封存记录。”
“通知撒冷……不,先走血裁分署。”
“消息不能外传。”
“血裁”林砚迟钝地捕捉到这个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想睁眼,想坐起来,想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身体沉得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指尖都动不了。
欧文的声音也在门边响起,低而急促,像是在追问什么。韦尔回答得很简短。
然后,一切又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有新的虫来了。
林砚在昏沉中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抱了起来。抱起他的那双手臂有力,却极轻,像是在搬运一件极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在他身上留下不可挽回的痕迹。他被裹进一件厚斗篷里,平稳地移动着。
穿过走廊时,夜风从斗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寒意,却没能压下他体内翻涌的灼热。那股热意仍旧缠在骨血深处,像一场烧不尽的火,将他的意识也烤得昏昏沉沉。
四周很安静。
只有靴底踏过石地的轻响,低低的交谈声,还有远处海潮拍岸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夜色一下一下传来。
等他再次被放下时,身下已经换成了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几乎将他整只虫都托了起来。那种柔软与医务室冰冷的检查床截然不同,温暖、洁净、舒适得近乎不真实,像是忽然把他从灰潮、药草、旧木板和潮湿石墙之间,挪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空气里浮动着一缕香气。
干净,纯粹,带着极淡的甜意。
像春日里悄然开满山坡的白色小花,被夜风一吹,便漫过湿润的泥土与草叶,温柔地落在他的呼吸之间。林砚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可那香气钻入鼻腔的一瞬间,他紧绷到近乎抽痛的身体竟本能地放松了一点。体内翻腾的燥热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压住,滚烫的石头上浇下一瓢清水,滋滋冒出看不见的白雾,终于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缓。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不是普通的香。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下想。
有虫替他解开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又换上干净的布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却也熟练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每一次触碰都克制、谨慎,带着某种不容出错的规矩。随后,是压得极低的核对声。
林砚想睁开眼,想问一句这里是哪里,想问他们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可喉咙像被火燎过,又像塞满了湿冷的棉絮,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欧文的声音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加着急,几乎带着哭腔:“我能留下吗?我是他的舍友,也是他的同乡,从切内拉诺一起来的……求求你们……”
有虫用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回答了他,声音低沉而有条不紊,像在执行某种早已定好的程序。那声音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
欧文回答得断断续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床上昏迷的林砚,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紧张与不安。
林砚努力想听清,想抓住那些零碎的信息,可意识像被潮水反复拉扯,再一次无可挽回地沉进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在那最后的片刻,他只隐约感觉到,那缕干净的花香越来越浓,像是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门外钟楼沉沉敲响的声音。
捉了一下虫。写的时候老是手滑把"虫"写成"人","有人"“有的人”满篇跑,改得自己都想笑。虫族文写着写着忘了自己在写虫,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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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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