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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签字 周末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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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欧文来了。
他原本只是来送一份科罗纳图斯大学的课程抄本。
进门时,他还在抱怨一位教授讲课像念墓志铭,念到第三页时,前排已经睡倒了两只虫。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他们仍在以拿文法学院那间漏风的宿舍里,课本摊开,墨水瓶摆在窗边,旁边还放着刚买的黑面包。
可说到一半,欧文忽然停住了,他发现林砚一直没有笑。
“你怎么了?”
林砚看着他。欧文穿着科罗纳图斯大学的学生外衣,衣料裁剪得体,领口系着整齐的领结,胸前还别着学院徽章,像那些旧时代大学里最标准的青年学生。
衣服显然经过细心打理,袖口与衣襟都干净平整,没有半点寒酸气。他的气色比刚来科罗纳图斯时的好了很多,眼睛明亮,只是略微带着一种忙碌但充实的疲惫。
林砚忽然不想说了。
“没事。”
欧文皱眉:“你这样不像没事。”
林砚低头把桌上的书合上,过了片刻,像是随口问:“如果有一天,有虫能让你走得更顺一点,给你更好的导师、更好的实习、更好的前程,但代价是我需要接受一些我不太想要的东西,你会要吗?”
欧文一愣:“什么叫你不太想要的东西?”
“就是……”林砚停顿了一下,“我不想要的东西。”
欧文看着他,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托比亚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砚没有回答。欧文放下书,在他对面坐下。
“如果是拿你不想要的东西换我的前程,那我不要。”
他说得太快,太理所当然。林砚喉咙忽然一紧。
欧文继续道:“我想进司法系统,是因为我觉得那条路适合我,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替我去换。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没用。”
“我没有。”
“那你就别问这种问题。”欧文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又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很多事可能比以前复杂。但托比亚斯,我还是那句话——你先想你自己愿不愿意。你不愿意的事,不要因为我答应。”
林砚看着他。欧文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林砚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因为欧文越是这样说,他越清楚,自己不可能真的照做。他可以把自己拖进泥里,却不能眼看着欧文的路因为自己变窄。他太清楚从切内拉诺走到科罗纳图斯大学有多难,也太清楚欧文为了站在这里付出了什么。
欧文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早抓住的那根线,他不能让那根线断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林砚低声说。
欧文仍旧看着他,像是不放心。
林砚却先移开了目光。窗外,雄虫区的花园安静得近乎虚假。冬日将近,枝叶已经褪去大半,只有修剪整齐的常绿灌木仍旧维持着体面的形状。
欧文那天没有立刻走。
他像是察觉了什么,却又知道林砚不愿说,于是只留下来陪他坐了很久。后来,他又翻开那份课程抄本,强行把话题转回大学里那个像念墓志铭的教授,语气夸张地复述了一段课堂内容。
林砚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傍晚,欧文才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托比亚斯。”
“嗯?”
欧文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道:“别硬撑。”
林砚沉默片刻,笑了一下:“好。”
欧文这才走了。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以拿文法学院,他们一起挤在教室最后一排。冬天太冷,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欧文一边骂学校吝啬,一边把半壶热茶递给他。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族,没有封地,没有能让旁虫闭嘴的姓氏,也没有被写进婚约档案的价值。
可那时候,林砚还以为,前路再难也总归是自己的。如今他终于站在科罗纳图斯最华丽的灯火之下,却发现那些灯火从来不是为照亮他前行的道路而燃。
*
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日,维兰西斯再次登门。
他走进会客厅时,林砚已经在等他了。
这一次,桌上没有茶。只有一支羽毛笔,一份摊开的文书,和林砚安静放在桌面的双手。
维兰西斯看见那支笔,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林砚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我可以答应。”
房间里静了一下。维兰西斯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阁下有条件。”他说。
林砚终于抬眼:“第一,欧文不能被牵连。他的学业、实习,以及将来进入司法体系,都不能因为我受到任何阻碍。”
“我保证。”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维兰西斯顿了顿,重新道:“以瓦伊洛恩家族的名义。”
林砚这才继续:“第二,瑟伦继续留在我身边。”
维兰西斯看了一眼门边的蓝发亚雌:“当然。”
瑟伦垂眸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近乎沉默。
林砚低头看向那份文书。婚约文书的措辞极其优雅。没有强迫,没有胁迫,没有任何不体面的字眼。它只写两位阁下彼此欣赏,愿在虫神与帝国律令见证之下缔结婚约。
每一个字都干净得近乎圣洁。
林砚看着它,忽然想笑。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可以被磨得这样漂亮。
笔尖落在文书上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
“维兰西斯。”
“我在。”
林砚没有抬头:“我不是因为喜欢你,也不是因为相信你才答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烛火在他银灰色的发梢上轻轻跳动,那双浅蓝中透着紫色的眼睛依旧温柔,温柔得像所有伤害都可以在其中被妥帖安放。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因为我想要一个开始。”
林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没有半分温度。
“哪怕这个开始是逼来的?”
“是。”
会客厅里安静得厉害。林砚不再说话。他低下头,在文书末尾签下了“托比亚斯”这个名字。
笔画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没有钟声,没有祝福,也没有花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很轻,却像一道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维兰西斯没有立刻去拿那份文书。他只是站在桌边,向林砚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您。”
林砚没有看他,只慢慢放下笔:“你可以出去了。”
维兰西斯静了片刻,回道:“好。”
他拿起文书,转身离开。门合上后,林砚仍坐在原地。瑟伦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明明只是签了一个名字,他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了。
林砚忽然想起欧文昨日坐在对面,对他说:你不愿意的事,不要因为我答应。
他闭上眼。
心想,对不起。
我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