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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拜日 四天下来, ...

  •   四天下来,林砚深刻意识到,自己上了一个假的文法学院。

      从周三到周六,每一天的课程都像被精密计算过的重复轮回:老师先用低沉的奥拉语朗读教材,接着逐条拆解解释,然后全班集体背诵,最后再来一场冷不防的抽查。

      奥拉语是圣裁帝国的官方语言,各地虽有自己的方言,但凡涉及官方文书、宫廷交流、血裁系统记录,全都要使用奥拉语。它的文字形态极为独特,像英文花体与古老神秘字形的融合,线条柔软而繁复,圆圈与弧度层层叠叠,充满优雅却又令人望而生畏的复杂美感。外人若想自学,几乎不可能。

      林砚趴在粗糙的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羽毛笔在草纸边角悄悄画了个小人。小人头顶写着“卡西恩”,他还特意给它画了两道严肃得几乎要连成一条线的眉毛,活像老师平时板着脸训人的模样。

      卡西恩老师是学院唯二的两位教师之一,另一位负责高一个年级的课程。整个亚雌文法学院其实只有两个年级,资源贫瘠得令人心酸。如果表现足够优秀,分化之后或许能拿到推荐信,进入核心区或者公爵领首府的更高学府深造——但那种机会凤毛麟角。大多数学生,最终还是会留在边区或附庸领的普通岗位,甚至直接回原籍,过着平平稳稳却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林砚以前觉得高考已经是地狱,现在才发现地狱也是分层的。他虽然是文科生,但真没写八股文的潜质,那些绕来绕去、层层嵌套的律令条文和文书格式,简直比古代策论还折磨人。幸好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记忆力好得惊人,那些繁复的知识像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林砚靠着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才勉强跟上了进度。

      他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这具身体穿越到古代,说不定能考上进士;要是把原来的托比亚斯扔回现代,那妥妥是个学霸。可惜现在是反过来——他这个现代灵魂被塞进了这副拼命三郎的躯壳,每天都在感激和崩溃之间反复横跳。

      唯一的安慰是——明天就是礼拜日,一周唯一休息日。

      礼拜日早晨,宿舍里难得安静。

      林砚把粗亚麻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继续赖床。海风从石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却没能把他彻底叫醒。

      “托比亚斯,起来了。”欧文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带着惯常的温和,“今天是礼拜日,要去圣堂做弥撒。”

      林砚闷在被子里哼了一声,心里嘀咕:什么?还要做弥撒?这学院是教会开的吧……哦对,它本来就是圣所下属的文法学院。

      欧文走过来,直接掀开他的被子,露出笑意:“学院强制参加,不去的要扣纪律分。纪律分不够,下学期很多待遇就没了。你忘了?”

      他快速回顾了一下托比亚斯本人的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相当虔诚的信徒,每天睡前都要向虫神低声祷告。为了不崩人设,他只好强打起精神,动作自然地开始穿衣。

      欧文已经换好了衣服。那是一件干净的深色外衫,剪裁简洁却带着庄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纹章。林砚也从床边的旧木箱里取出自己的那件深色外衫。布料是粗亚麻混纺的,虽然普通,却被托比亚斯原来的主人保存得极好,折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走吧,别迟到了。”欧文催促道,顺手帮他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室友兼兄长。

      圣堂坐落在学院中央,是一座典型的南方沿海石灰岩建筑。拱门高大而古朴,门楣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秩序藤蔓与圆弧徽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光斑,像散落的海蓝与金色碎宝石。堂内空气带着淡淡的蜡烛与熏香混合的味道,海风从高处的气窗轻轻吹入,卷起一丝凉意与咸湿。

      学生们按年级和性别有序分区站立。亚雌学生们聚在左侧,另一侧则是从埃奎斯特雌虫学院过来的学生,灰蓝与深色的衣衫形成整齐的色块,整体气氛肃穆,却并不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庄重而平静的秩序感。

      神父是一位进入衰退期的亚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他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清晰有力,像经过岁月打磨的古老钟声。

      弥撒流程井然有序。

      首先是诵读《创世卷》选段。神父缓缓开口,讲述虫神创造虫族的古老传说:

      “在时间开始之前,虫神于虚空中沉眠。祂的呼吸化作第一道光,划开混沌,分出了天地。这是第一日。”

      “第二日,虫神在穹苍之上安置星辰。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世界的开端,在虚空中排列成序,永不倾覆。”

      “第三日,虫神说,地上要生出万物。于是有了草木、有了活物、有了在光与暗之间行走的一切生命。”

      “第四日,虫神取了星辰的碎片,捏塑成第一个虫族之身。又取了自己的气息吹入其口,于是第一个虫族站立于大地之上。”

      “第五日,虫神从自己的精神海中分出一缕,赐予虫族。让雌虫得以感知万物之序,让秩序在虫族之中建立。”

      “第六日,虫神将自己的血化作信息素,赐予雄虫。”

      “第七日,虫神歇了祂一切创造的工。不是疲惫,是看完了自己手所做的一切,觉得够了。”

      “祂将精神海留给雌虫,将信息素留给雄虫,将秩序留给一切虫族。从此虫族的道路不再需要指引,因为祂已将指引放在了我们的血脉之中。”

      林砚站在亚雌队列中,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假装认真祈祷。实际上,他的思绪早就飘远了——今天食堂早餐会不会额外加一块蜂蜜饼?还是依旧只有那碗咸得发苦的海藻汤?

      前排的亚雌维拉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虔诚得让人不由心生羡慕。欧文就站在他身边,站得笔直,神情专注而认真,像一株在海风中稳稳扎根的岩岸海草。

      林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虫族都是真正的信徒,对虫神怀着近乎本能的虔诚。他一个穿越者,也只能跟着演下去,免得露馅。

      弥撒结束后,欧文拉着他往学院东侧的行政处走去。那是一栋独立的小石楼,窗户狭窄,看起来有点像监狱。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穿旧衣服的学生,表情都有些拘谨。欧文低声解释:“这是以拿籍困难生的补贴确认,只有我们这种偏远矿区的学生才有。每学期签一次,确认‘本虫还在读’,不然下学期的补贴就没了。”

      两人排队进屋。办事员是个亚雌,翻出一本厚重的册子,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行间滑动,最后停在托比亚斯那一页。

      林砚看到上面的档案,呼吸微微一滞:

      姓名:托比亚斯
      出生地:切内拉诺
      雌父:亚雌马尔科,已故
      死亡原因:切内拉诺矿井事故,确认
      抚恤金:已发放
      监护状态:无固定家族监护
      入学来源:帝国教育署·以拿特批名额

      那一瞬间,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灰白的天空阴沉而单薄,几乎看不出云层的纹理。矿场边的空地布满尖锐的碎石和黑灰色的矿渣,寒冷的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口用薄木板匆匆钉成的棺材孤零零地摆在中央,没有雕花,没有铭牌,连最廉价的漆都没刷过,只在表面覆了一层粗糙的灰布。棺材旁,矿务所的虫站在左侧,声音平板而机械地念着文件:“死亡确认,事故定性为矿井塌方……马尔科为帝国矿产贡献卓著……”

      血裁系统的亚雌站在右侧,面色冷峻,确认着亲属关系。教士则站在中间,穿着朴素的深色祭袍,声音低沉而庄严,念诵着《历代卷》中的葬礼经文:“虫神在上。您的仆虫马尔科已完成尘世的职守。他生于尘土,归于尘土。他行于秩序,归于秩序。愿虫神以永恒的安宁遮蔽他,将他收纳于您神圣的巢穴之中。尘世的生命是短暂的帐篷,天上的居所才是永恒的归位。愿逝者安息,愿生者继续行走在归位的道路上。”

      教士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欧文的雌父塞尔吉奥带着几个年长的兄弟站在不远处,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默默低着头。欧文则站在托比亚斯身旁,少年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托比亚斯站在最前面,双手紧紧捏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那是抚恤金。袋子很重,银币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却觉得那不是钱,而是一条鲜活的命,是雌父用全部力气换来的最后一丝温热。

      教士念完经文,矿务所的虫把文件递过来,声音冷淡:“签字吧。”

      托比亚斯接过羽毛笔,指尖冰凉。他低头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托比亚斯。墨迹在风中迅速干涸,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

      “这是帝国对忠诚者遗孤的恩典。”办事员随口说道。
      托比亚斯没有回答。他很想大声说出来:雌父不是什么忠诚者,他只是个普通的矿工,每天在黑暗潮湿的矿道里爬行,只为了多挣几个银币,好让自己能继续读书。他虔诚地向虫神祷告了一辈子,却在最后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换不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悲凉、迷茫与深刻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托比亚斯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虔诚的,他相信虫神,相信秩序,相信这一切都有其归位。可在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忠诚者的遗孤,只能得到这样冰冷的“恩典”?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文件还回去,紧紧攥着那个粗布袋,像攥着雌父留给他的最后一点重量。

      林砚眨了眨眼。行政处的蜡烛灯是灰黄色的,但他手里的羽毛笔,和当年签字的那支一样凉。

      办事员抬头看他:“你就是托比亚斯?签字。”

      林砚接过羽毛笔,指尖在微微发凉的笔杆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稳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托比亚斯。现在他已经能很自然地写出这个名字了,花体字的弧线在他笔下流畅地延伸,仿佛这具身体早已把这一切刻进了骨髓。

      走出行政处的石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砚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陈旧纸墨味,让他胸口那股沉闷稍稍舒缓了一些。

      欧文家境其实也并不宽裕。他的雌父塞尔吉奥是低阶雌虫,早年曾在矿场做矿工,后来转为记录员,好不容易攒够贡献点申请了一次圣泽,一胎生下了七个卵,其中三个雌虫、四个亚雌。欧文是兄弟里最会读书的一个,其他几个很早就去面包房、裁缝铺或者渔船上做学徒,用微薄的工钱供他继续念书。

      而托比亚斯的雌父马尔科,年轻时也有过一批虫崽。四十年前那场席卷整个以拿的荒兽袭击中,大部分都没了,剩下的也早已断了联络。后来马尔科再一次接受圣泽之后,只得了托比亚斯这一个虫崽。这在虫族里很罕见——大部分低阶雌虫或亚雌的繁殖能力很强,一次生育至少五个以上的卵。大概是因为马尔科常年在矿场劳作,身体亏得厉害,精力和生命力都大不如前。

      雌父去世后,塞尔吉奥毫不犹豫地把托比亚斯接进了家里,像对待自己的虫崽一样照顾。一年前,欧文和托比亚斯一起考进了圣所亚雌文法学院,塞尔吉奥亲自赶着马车,送他们来到这座特拉内托小镇。

      林砚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欧文,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两个从同一个贫瘠小镇走出来的少年,能一起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走吧,去镇上。”欧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松中带着熟悉的关切,“宿舍的灯油快用完了,肥皂也没了。正好趁礼拜日采购一些东西。”

      林砚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嗯,走吧。”

      文法学院所在的特拉内托镇,是一个典型的滨海小镇,比起切内拉诺那个终年灰扑扑的矿业小镇,要繁华生动得多。它像一幅从油画中活过来的画卷,充满了温暖而质朴的生命力。

      石灰岩筑成的房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温暖而干净;红瓦屋顶层层叠叠,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泛光。主街由平整的石板铺成,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延伸向远处小小的港口。港口里停泊着几艘渔船,船帆收起,桅杆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深蓝色的海水轻轻荡漾,泛起碎银般的波光,像无数细小的镜片在闪烁。

      一座比学院更大的圣所堂临海而立,钟楼高耸,古老的钟声偶尔悠悠传来,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悠远而宁静。上午做完礼拜的虫族三三两两从堂内走出来,大部分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衫,有虫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气氛轻松而闲适。

      林砚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里涌起一丝新奇与感慨。这里虽然还是以拿的边缘,却已经比切内拉诺热闹太多——至少有真正的集市、更多的店铺,还有真正属于生活的烟火气。

      “托比亚斯,看什么呢?”欧文见他走神,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先去杂货铺买灯油和肥皂吧,回头再慢慢逛。”

      林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走吧。”

      他们在杂货铺买了陶罐装的灯油,用麻绳捆好,欧文提着。又买了一块普通的白色肥皂。林砚站在文具店橱窗前,看了看里面精致的羽毛笔和墨水瓶——原身当然是买不起这些的,他用的笔一直是学院发的最便宜那种。

      欧文请他去小摊吃了一块刚出锅的炸鱿鱼圈,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林砚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学院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这东西虽然比不上现代的铁板鱿鱼,却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他们沿着港口慢慢走着,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淡淡的鱼腥味。林砚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的沉重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以拿虽然贫瘠,但至少还有这样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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