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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又是一年中秋节 中秋节回来 ...

  •   中秋那天,青州城的月亮比往年都圆。

      李清照在天井里支了张小桌,摆了三碟子——一碟月饼,一碟枣糕,一碟桂花干泡的茶。月饼是王婆做的,比去年进步了不少,饼皮上的花纹印得清清楚楚,豆沙馅也调得不那么齁甜了。枣糕是她自己蒸的,红枣是张老板从淮上托人捎回来的,说是淮上那边今年枣子大丰收,晒干了甜得粘手。桂花干是去年秋天腌的,装在陶罐里,一打开满院子都是香的。

      赵明诚从书房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又搬了一把。两个人并排坐在桂花树下,抬头看月亮。桂花还没开透,只开了两三成,香气若有若无的,被晚风一吹就散,风过了又聚回来。

      “今天的月亮像什么。”她忽然问。

      赵明诚想了想:“像建康渡口那晚的月亮。我们从粮仓出来,坐牛车去枢密院,月亮也是这么圆。那晚你说——‘活到建康’。后来活了。”

      “还像什么。”

      “像青州书房里你写《永遇乐》那晚的月亮。你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写完了给我看,我说我不写词,我写注。”

      “你记得倒是清楚。”

      “注就是记事的。记不住怎么注。”他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咬了一口。豆沙馅还是有点甜,但他没再说甜。他已经习惯了——王婆放糖总是手重,但豆沙是真的豆沙,一颗一颗红豆挑出来的。

      李清照接过月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你去年说王婆的月饼面没发好,今年发好了。你去年说豆沙太甜,今年还是甜。但比去年好吃。”

      “王婆手艺见长。”

      “不是王婆手艺见长。是你嘴没以前刁了。”

      “我嘴从来不刁。是你把我喂刁了。”

      她笑着把剩下半块月饼塞进嘴里。月亮升到桂花树顶上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罩在斑斑驳驳的光影里。远处巷子里有人在唱曲,是个老头子沙哑的嗓音,唱的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唱到“但愿人长久”的时候忽然走了调,自己咳了两声,又接上了。

      “是老卒。”赵明诚侧耳听了听。

      “他还会唱曲?”

      “会。他说他年轻时在汴京当过更夫,中秋节巡街的时候一边敲梆子一边唱《水调歌头》。唱了一整夜,第二天嗓子哑了,被上司扣了半个月工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在城门口站岗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那天他站了三个时辰,把一辈子的事都跟我讲了一遍。”赵明诚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巷子里喊了一声:“老卒——进来喝杯桂花茶!”

      巷子里的歌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老卒慢悠悠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打更的梆子。他站在天井里不肯坐,接过李清照递来的桂花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茶。比张老板的茶叶好喝。”老卒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张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在淮上开了茶叶铺,叫‘归来茶铺’。”

      “归来茶铺——这名字起得好。等他回来,我去他铺子里喝茶。他欠我半斤茶钱,我不要了,抵茶钱。”老卒把杯子还给李清照,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你上次跟我说,那光不是灯也不是火,是系统。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懂。但你说它拦不住你们,我信。”

      他举了举手里的梆子,大步走进巷子里,继续敲梆子唱曲去了。“但愿人长久”的调子越来越远,慢慢融进了青州城的夜色里。

      过了中秋没几天,韩嘉木回来了。

      她是夜里到的。马蹄声在巷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李清照正在书房里誊跋文。她听见马蹄声,笔就搁下了——不是送信差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是急的,蹄声又密又脆,中间夹着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马铃铛晃动的脆响。她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拉开门。

      巷口,月光下,一匹枣红马正在喘气。马背上的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腰上的刀鞘磕掉了一块漆,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嘉木。”李清照叫她的名字。

      韩嘉木从马上翻下来,站在青石板上,跺了跺脚上的泥,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客套,不收敛,笑就是笑。她清瘦了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但背脊挺得笔直,跟从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我回来了”,没有“让你们久等了”。就是“回来了”,像是在说她只是去隔壁巷子买了碗豆腐脑,现在端着碗回来了。

      赵明诚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天井中间。韩嘉木看见他,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赵先生。胖了。”

      “你瘦了。”

      “瘦了跑得快。”她拍了拍腰上的刀,“在济南跑了两天两夜,金人追了八十里。枣红马跑死了一只马蹄铁,后来在路边找了个铁匠铺现打的。铁匠不要钱,说他是青州人。”

      李清照把枣红马牵进马棚。枣红马回到那个空了快两年的位置,低头闻了闻槽里的草料——是今天早上新添的。它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起来,嚼得咯嘣咯嘣响。韩嘉木靠在马棚柱子上看着马吃草,看了一会儿,转过来对李清照说:“你一直添草。”

      “一直添。”

      “我要是不回来呢。”

      “你会回来。”李清照把马棚的门闩好,转过身来,“你说过——还不还,我说了才算。你没还完,不会走。”

      韩嘉木没有接话。她从腰间解下那把刀,搁在石桌上,然后在天井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桂花树。桂花还没全开,但已经有了花苞,小小的,黄白色的,藏在叶子底下。

      “张汝舟的事,信上写不下。”她说,“他临死前不只交代了丙辰年的围城——还交代了金人粮道的暗桩分布。我把那些暗桩的位置全记下来了,回来的路上顺便烧了两个。剩下几个太深,我一个人进不去,得辛弃疾配合。”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石桌上。纸上密密麻麻画着路线和标记,墨迹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条线都能看得清。

      李清照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看了好一会儿。“你从济南回来,顺路烧了两个。然后一路策马南下,跑了多少天。”

      “十二天。中间在淮上歇了两天——见了辛弃疾。他说丙辰年的部署已经做好了,五千人,随时能拉出来打粮道。”

      “你绕路去了淮上?”

      “不是绕路。是顺路。”韩嘉木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赵明诚在石凳上坐下来,用镇纸压住羊皮纸边角,俯身看图上那些暗桩的位置,看得很慢,手指顺着路线一条一条地移。“这些暗桩分布——跟当年我送出去的情报里标注的粮道吻合。金人这几年把暗桩加了一倍,但路线没变。你烧了两个,剩下的都在同一片山区。辛弃疾打袭扰,打的就是这些点。”他把手从羊皮纸上移开,转过头看她,“你在路上有没有碰到金人的追兵。”

      “碰到了。在徐州北边,一队游骑,十来个人。我说我是贩布的,他们不信,要看包袱。我包袱里只有干饼和一张破地图——给他们看了,骂了声穷鬼,走了。”

      “他们没看见你的刀?”

      “刀藏在马鞍底下。”韩嘉木把石桌上的刀拿起来,手指沿着刀鞘上那道新添的磕痕慢慢滑过,“这把刀——当年在建康你让铁匠给我打的。你说,‘刀比笔沉,但你拿得动’。我一直拿着。从建康到河北,从河北到济南,从济南回青州。它磕掉了一块漆,刀刃卷过一次,后来自己磨回来了。”

      李清照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韩嘉木的侧脸,月光把她的颧骨和下颌线照得很清晰——比两年前更瘦了,但眼睛里的光没变。她比从前少了几分快马轻裘的少年气,多了几分刀头舐血后的沉静。她想起两年前在建康巷口送韩嘉木走的时候,枣红马的蹄声也是这样嗒嗒嗒地敲过青石板路,渐远渐轻。那时候她说“等我把张汝舟的人头拎回来”,现在拎回来了。人头挂在济南城门口,她自己坐在归来堂的天井里,喝着桂花茶,看月亮。

      韩嘉木忽然转过头来:“辛弃疾让我带句话——他的兵练好了。五千人,个个能打。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去淮上。”韩嘉木放下茶杯,“他说建康的仗打起来的时候,他要在前线。但他不放心你们留在青州。青州离济南太近,金人随时可能南下。他想让你们去淮上——书可以存在淮上,人也可以。”

      赵明诚看着羊皮纸,又看了看李清照。李清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还没开的花苞,声音很轻:“等春天再说。冬天太冷,他走不了远路。”

      “谁走不了远路。”韩嘉木问。

      “你赵先生。”李清照回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腿不好。天冷就疼。春天暖和了就能走了。春天——我们带上桂花干,去淮上。”

      后半夜,韩嘉木睡在了书房里。她不肯睡他们的房间,说自己在野外睡惯了,有张桌子就行。李清照给她铺了条褥子,又塞了个枕头。韩嘉木把刀搁在枕头底下,闭眼就睡着了,呼吸又沉又匀,像是这两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李清照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韩嘉木蜷在褥子上——蜷着腿,一只手搭在枕头底下,大概是握着刀柄。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但嘴角那道新添的细疤让她看起来不再像当年那个快人快语的少年了。她在想,这两年韩嘉木睡过多少地方——破庙、荒野、马背,也许从没睡过一张床。

      她轻轻把门合上,回到自己房里。赵明诚还没睡,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那张羊皮纸,借着油灯的光还在看。她把羊皮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把油灯调暗了些。

      “明天再看。”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合在掌心里。窗外,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静了。

      (第二十一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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