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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约来年共饮 立秋听雨分 ...

  •   立秋那天,青州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半夜下到天亮,又从天亮下到午后。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叶尖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李清照趴在书房的窗台上,伸手去接屋檐滴下来的雨水。雨珠子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淌下去,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她也不缩手,就那么伸着,歪着头看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密得很,雨水打在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你手都湿了。”赵明诚从背后走过来,把她的手从窗台外拽回来,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了擦。擦完又擦了一遍,发现擦不干——她整条小臂都是凉的。

      “凉快。”她说。

      “立秋了还凉快。再过几天就该穿夹袄了。”他把窗子关了半扇,只留一条缝透气,又走到柜子前翻了翻,翻出去年秋天她穿的那件薄棉褙子,抖了抖,披在她肩上。

      “去年穿的时候袖子还长。”她把胳膊伸进去,手指从袖口露出来,刚好到指根。

      “缩水了。”

      “棉布不缩水。”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是你长肉了。去年这件你穿着还大,今年穿着正好了。”

      赵明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实不晃荡了。肩膀撑起来了,腰也没那么空。他想了想,说:“徐大夫上回来号脉,说脉象稳了。我说是丸药的功劳,他说不是——是萝卜汤和枣糕的功劳。”

      “那是你没见过自己在建康时的样子,从粮仓出来的时候,韩嘉木扶你都嫌你硌得慌。”

      “她那会儿没说。”

      “她不会说。她只会拿刀。”

      李清照说着站起来,把薄棉褙子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赵明诚伸手替她扣上了。手指擦过她的下巴,不凉不热,刚刚好。

      “你手比以前暖多了。”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两只手贴在他面颊上,手心对着颧骨,手指贴着耳朵。他愣了一下,没躲。

      “暖和了吗。”他问。

      “暖和了。”她说,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去灶房。”

      “做什么。”

      “煮面。立秋该吃面。去年夏至你说老卒说的——夏至吃面。我问老卒立秋吃什么,他说也吃面。夏至吃面是尝新麦,立秋吃面是贴秋膘。反正都是吃面。”

      “你什么时候问的老卒?”

      “昨天他路过门口,我端了碗桂花茶出去堵他。他喝了一口说‘嫂子你这桂花茶泡得比张老板的茶叶还好喝’,我说你回答我的问题——立秋吃什么。他说吃面。我说好,明天做,给你留一碗。”她把袖子卷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所以今天的面多煮一份,你端去城门口。”

      “他昨天不是说桂花茶比张老板的茶叶好喝吗,你怎么不给他送桂花茶。”

      “立秋不吃茶。立秋吃面。”

      她在灶房里把面揉好,擀开,切成细条。手法比去年熟练了些,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也匀称了些。赵明诚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温的。灶上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轻轻拨散。面在沸水里翻滚,白生生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把整个灶房罩在一片白雾里。她往锅里撒了点盐,又滴了两滴香油。香油瓶子快见底了,她把瓶子倒过来控了控,控出来最后一滴。

      “香油没了。”她把瓶子放在灶台上。

      “明天我去张老板铺子里看看——不对,张老板去淮上了。”赵明诚把火拨小了些,“那去找王婆。王婆说她会榨香油。”

      “王婆怎么什么都会。做月饼、榨香油、纳鞋底——还有她不会的吗。”

      “她说她不会写字。”

      李清照把面捞进碗里,舀上清汤,想了想,没撒盐。她端着两碗面放到石桌上。赵明诚跟着出来,手里多端了一碗——是给老卒留的。他转身出了巷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大概是怕面坨了。

      等回来的时候,手里那碗已经空了,碗底还剩一点汤。他把碗搁在石桌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天井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桂花树叶子上雨水滴落的声音。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上,忽然说:“明年立秋还吃面。”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的。”他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面很好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缝里漏下来一线阳光,正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吃过面,李清照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刀。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然后踩上石凳去剪枝。去年冬天被雪压断的那几根枝条早就愈合了,断口处抽出新枝,长长地伸出去,把桂花树的冠顶撑得更高了些。她把枯叶和多余的侧枝剪掉,剪下来的枝叶落了一地,湿漉漉的,散着淡淡的苦香。剪到高处够不着了,她踮起脚尖,试了两次,剪刀咔嚓一声咬了个空。赵明诚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剪刀,替她把最高的那根枯枝剪了。

      “这树比去年高了不少。”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树冠。

      “是你矮了。”

      “我不矮。”

      “你去年瘦得跟竹竿似的,看什么都显得比自己高。现在长肉了,看什么都矮。”她从他手里拿回剪刀,蹲下来把地上的断枝一根一根捡起来,拢成一捆,拿麻绳扎紧,搁在后墙根底下晾着,“桂花枝晒干了当柴烧,烧起来有香味。”

      “你是舍不得扔。”

      “什么都舍不得扔。”他把那捆桂花枝往里推了推,怕被雨再淋湿,“树叶、旧信、碎砚台、空茶叶罐——什么都留着。”

      “碎砚台是你拼不回去的那方端砚。旧信是我爹写的。空茶叶罐是张老板忘在这儿的。哪一样该扔?”

      “没说你该扔。就说你什么都留着。”

      “跟你学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叶,“你把二十年前我改词的草稿都留着——‘怎渡’改‘争渡’,背面还誊了定稿。那张纸你留了二十年。我才留了三年,远不如你。”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把最后一根断枝扎好,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帕子递过去,让她擦手。帕子上沾了墨迹,是他上午誊稿子时擦笔用的。她没嫌,接过来把手擦干净了,又把帕子叠好还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腕,没说话,就那么碰了一下。

      傍晚,李清照在书房里整理《金石录》的跋文,忽然翻到一张夹在书页里的便笺——是她自己的笔迹,墨色已经很淡了。上面写着:绍兴四年端午,明诚与易安同署《永遇乐》。是日天晴无云,月色如水。

      她看着这张便笺,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词稿下面写注的样子——他写“明诚录”的时候,笔锋压得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他把便笺拿起来看了看,放到一边,继续誊下一篇跋文。她一边研墨一边想,研着研着忽然开口:“明诚,你有没有想过——《金石录》编完之后,我们做什么。”

      “编完之后还有续集。续集编完之后还有补遗。补遗编完之后,还会有新的碑被发现、新的拓本需要校勘。金石是编不完的。”

      “我说的不是金石。”

      “那是什么。”

      “我说的是我们。你和我。”她放下墨锭,转过身来看着他,“书总有一天会编完。等编完了,你想做什么。”

      赵明诚把笔搁下,想了想。“带你去相国寺。”

      “青州的还是汴京的。”

      “汴京的。等金人退了,汴京收复了,相国寺的庙会重新开起来。我带你去翻碑帖摊子,看看还有没有人卖翻刻的《夏承碑》。”

      “要是有人卖呢。”

      “我买下来。翻刻也有翻刻的价值——你十六岁说的。”他停了一下,又说,“然后我们去汴京你娘家老宅看看。你爹的书房,不知道还在不在。”

      “多半不在了。金人进城那年烧了大半条街。”

      “那就去看看地基。地基总还在。你就是在那里学会写字的——你爹说你五岁就拿笔,写歪了还哭。”

      “我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不是跟我说的。是跟晁补之说的,晁补之又跟苏门的人说了,苏门的人传到太学,我在太学听见的。那时候还没认识你。”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继续誊跋文,誊了两行又停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写字写歪了还哭,应该是个较真的人。”

      “所以你后来在相国寺跟我辩论碑帖真假,是故意跟我较劲?”

      “不是故意。是真的觉得那张《夏承碑》是翻刻。”他低着头誊字,嘴角那道旧疤弯起来一点点,“后来你说翻刻也有翻刻的价值——我那时候心里想,这姑娘不光较真,还犟。”

      李清照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把笔拿过来,搁在笔山上,把他正在誊的那张稿纸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雨后的晚风带着桂花叶子的清苦味,从窗缝里溜进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但谁的眼里都有光。

      夜深了,赵明诚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誊好的跋文归拢归拢,搁在书架上。李清照还坐在原处没动。他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很近,她往后让了让,背撞在椅背上。他继续往前凑,一直到鼻尖快碰到鼻尖才停下来。呼吸缠在一起,她的眼睫毛动了动。

      “你做什么。”她声音忽然小了。

      “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的眼睛还跟十六岁的时候一样亮。”

      “结果呢。”

      “还在。”

      他直起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随手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薄棉褙子,手指擦过她的锁骨,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她的手在他掌心攥着,没松开,他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天井里的空气是雨后的清新,带着土腥味和桂叶的微苦。

      “易安。”

      “嗯。”

      “明年立秋。我们还吃面。你煮,我烧火。”

      (第二十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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