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青春》季心华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请坐。”启珩烦躁地转过身，避开那些探索的视线，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接下来的课堂上，启珩不敢再看他。

　　他怕再看一眼，他所有的冷静都会崩裂，所有的伪装都会碎成渣。

　　接下来的课，启珩讲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转着“骨髓鉴定”这四个字，像一只苍蝇嗡嗡地飞，怎么赶都赶不走。

　　下课铃响的时候，启珩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走廊里涌满了学生，有人追跑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有人急匆匆地往厕所跑。

　　启珩夹在人群中，被推着往楼下走。

　　夏季干燥的风穿过走廊，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后的气味。

　　启珩起伏的胸膛振动不已，他好几次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骨髓鉴定？没关系，不会有人想到去做骨髓鉴定。”一路走下三楼，启珩心不在焉地呢喃着，“谁会无缘无故去验两个双胞胎的骨髓？这个念头太离谱了，正常人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重新站在办公室门口，木门紧闭，屋内的亮光从门缝中渗出来。

　　今天晚自习，十六个班十六个任课老师，只有启珩一个人是生物老师。

　　启珩死死盯着那扇紧闭不开的木门，高度紧张的身体根本无法在此刻做出任何行为。

　　他想现在就骑上电动车离开，可包里放着他和姐姐的聊天记录复印件。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张照片，但也不想踏入这令他难安的地方。

　　上课铃很快响起，学生们的嬉闹声渐渐消失，整条走廊上只剩下和尔悦一个人。

　　他握着手中的生物教材，目光似乎要透过那扇紧闭的门看清里面究竟有什么人在等着自己。

　　心里思绪万千，启珩只觉得头疼脑胀，鼓足勇气伸出手掌，扣在那把金属门把手上。

　　“启老师啊！”惊喜的女声从隔壁办公室刚出来的老师口中传出。

　　启珩惊愕地收回手，顺着声音看向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老师：“王老师，你还没走啊？”

　　“这不是等你呢吗？”王老师快步上前，单手搂在启珩的肩膀，另一只手先一步扣上门把手，将木门推开，“叙队来接我们校区的所有老师做宣传员了，他现在就在你办公室呢。”

　　“叙队？”启珩神情有些呆愣，他偏头看着身旁那位充满朝气的老师，在脑海里寻找着这个名字的主人，“不会是……我的前男友，叙尧吧？”

　　办公室内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启珩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视线落在屋内突然涌进的同事们，以及自己的空座位和散落在桌上的教案——没人动过。

　　屋内很热闹，启珩朝其他同事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这位老师，你在看什么？”男人低沉有气势的声音从右方传入启珩的耳膜。

　　启珩身形一僵，缓缓转过头，迎面对上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虽然他们没有穿工作服，但坐姿和神态出卖了他们的身份——那种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坐法，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王老师站在启珩身旁，拉着他转过身，向两人介绍道：“警察同志，这位就是启珩启老师，高一生物组组长，也是我们的骨干教师。”

　　他们站起来，向启珩亮出证件。

　　年长的那位启珩认识——叙尧，刑警大队的，三十五岁。

　　他就是前不久站在学校门口的“行为可疑人员”，同样也是启珩父母生前给他介绍过的相亲对象。

　　启珩和叙尧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三个月，启珩被放过十五次鸽子，每次都是叙尧爽约，理由永远是“临时有案子”。

　　后来，他们在微信上平静地分了手，谁也没有挽留，就像两个成年人该做的那样体面。

　　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也没到年轻时爱的轰轰烈烈的模样，再次见面时，启珩只有一点尴尬。

　　启珩朝叙尧抿唇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像他们交往时一样的生疏：“叙尧警官，赵警官，你们好。”

　　寒暄几句，启珩便松开王老师禁锢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低头整理桌上的教案，刻意避开叙尧审视的目光。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每一个刚下课的老师该有的样子。

　　但实际上，启珩现在今天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呼吸也算不上稳，很粗重，就连常年握粉笔不会抖的手，在此刻拿教案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些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叙尧的注意。

　　“启老师，你好。”年轻的警察同样看出和尔悦的紧张，他拦住身旁目光沉沉的叙尧，先一步开口，“我们是来学校做安全防范排查的，例行公事，耽误您几分钟。”

　　“没关系。”启珩拉出椅子坐下，把教案摞整齐，“需要我配合什么？”

　　“……”启珩盯着叙尧的眼神不加掩饰，王老师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其他老师知道。

　　因为两人在一起的那三个月，叙尧总会站在这间办公室等启珩下班。

　　王老师是新人，是隔壁化学组最近新招的化学老师，只与启珩关系好，和其他老师没什么交集，自然不知道他们此刻看向启珩和叙尧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情绪是什么。

　　叙尧身形僵硬，他拉开启珩对面的凳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启珩能感觉到叙尧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年轻的赵警察问了些常规问题，比如：学校安保措施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学生之间有没有矛盾纠纷。

　　启珩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那就这样，谢谢配合。”赵警察合上本子，从座位上站起身，将整理好的问题答案汇总。

　　启珩也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不客气。”

　　叙尧仍然坐在凳子上，刚刚问问题时他全程观察着启珩的动作和神态变化，没参与问问题之中。

　　他这时才开口，目光如炬地看向启珩：“启老师，能单独聊两句吗？”

　　叙尧的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些，大概是常年喊话喊的。

　　他眼角的皱纹也多了，眼底有一层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启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以朋友的身份，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叙尧见启珩不回答，便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做出不行就走的架势，“如果你现在不方便，那我周日再约你。”

　　“可以。”启珩转过身，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赵警察和其他老师识趣地先走了，此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办公室里有空调，正在嗡嗡地响，窗外传来风声鹤唳吹动竹林的声音。

　　“启珩。”叙尧站在冷白的灯光下，身体依旧僵硬，像是尴尬，良久才憋出这么一句，“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启珩礼貌地应声。

　　他清楚，叙尧此刻来找他，并不是单纯的叙旧。

　　“你看起来……挺好的。”叙尧的喉结上下滚动，疲惫的眼神看着启珩单薄的身形，又说，“就是瘦了好多，上班累吗？”

　　“你也挺好的。”启珩先这么回答，然后将视线落在叙尧身上，似乎在找他和以前哪里不同，“相较于警察的工作，老师要轻松一些，叙警官，你累吗？”

　　他们像两个不熟的人在电梯里偶遇，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很快，叙尧没了话可说，启珩就怎么看着他，也不急着赶快结束话题，空气再一次沉默，几秒后，叙尧开口：“启老师，我想问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启珩有一瞬的错愣。

　　这些天，启珩确实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每次上完晚自习回家时，启珩只觉得有人跟在他身后，大概距离百米，从不主动靠近。

　　启珩也觉得害怕，但苦于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他也没法报警提出自己的诉求。

　　但这件事情启珩并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叙尧这么问，明显让启珩警惕了起来——他认为，近些天跟踪自己的人是叙尧。

　　启珩微微皱眉，问道：“叙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叙尧斟酌了一下措辞，看着启珩突然变得警惕地神情，认真地道，“有没有人跟踪你，或者在你家附近出现过？”

　　启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叙警官，你这是在查案？还是——”

　　“不是查案。”叙尧连忙否认，常年冷酷无情的脸，竟然在此刻泛起一层薄红，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就是……关心。”

　　“关心”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别扭。

　　叙尧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三年前就不是，他只会问启珩吃了没有，然后约他吃饭，再放鸽子。

　　启珩没接话，他站着着实是有些累，便活动活动筋骨。

　　叙尧大概也觉得尴尬，他重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不打扰了，你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启珩：“对了，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启珩偏过头，浅色的瞳孔倒映出李哲辰站在门口的模样。

　　叙尧在等一个回答，一个他想要的回答。

　　他骨节分明带着粗茧的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好。”启珩明白，如果他不答应，那叙尧今天未必会走。

　　叙尧像是松了一口气，很轻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启珩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跟警察谈恋爱，死前，应该会死得更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