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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见欢(十六) 真心。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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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你认识她吗?”林为水觉得这位蓝衣女子一定和她有点关系,因为她笑得太和善、太自然了,好像她们十分亲近熟稔,这里离她刚刚见义勇为的地方隔了两条街,女子总不可能围观了全程后跟着她跑到了这里,她的衣帽处处透着精致恬静,一点都不像有过剧烈运动的迹象。
“她为什么对着我笑?”
山茶还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闻言抬头顺着林为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来往行人有的悠悠有的匆匆,问道:“哪个?”
被过往行人一遮挡,林为水再看去时女子已经离开了,徒留一抹深蓝色背影。
“就是那个穿蓝色衣服的——”林为水道,“已经走了。”
山茶踮脚抬手与眉平齐向前瞭望,没有在衣色各异的人群里找到对应的,只好道:“看不到了。”
林为水道:“看不到就算了。”
世间相似的人千千万,那人可能看她眼熟吧。某种意义上,这是林为水第一次来苏州,不至于在这儿有什么闺中密友。总不可能那人也是打京城来的,与林为水相熟。也不一定相熟吧,相熟的话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怎么会一次都没听过或见过。再说,京城的少爷小姐是批发的吗?一股脑都往苏州来,苏州到底有谁在啊?
“二娘,我们去那边吧。”山茶指着街道尽头说道。
林为水远远望去,见人头攒动的尽头一抹浅蓝,往上白墙黑瓦旁逸出几枝青绿。两人沿街巷一路走去,耳边乌压压叫卖声不断,走到尽头却是豁然开朗一般,只见湖面广阔无边,岸有杨柳青青随风浮动,视野尽头处水天一色相接,舟船穿梭其上分不清是在天在水,右侧靠岸的一片似有莲田,凝成一抹翠玉刀面横亘,在水天间撬开一角。
林为水随山茶沿堤岸走走停停,初夏的燥热被拂来的、含着微凉水汽的湖风吹散不少,简直享受。
“我们找艘船坐吧。”林为水提议道。
山茶喜上眉梢,道:“好啊。”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为几个铜板和船夫争辩的,有想要包下一只船一整天的,有说船只太小或太大的,人满为患热闹得不得了,林为水都挤不进去。眼看着停靠在岸的小舟船只要被雇完,咬牙想要直接冲进去,却听得清亮的一声呼喊——
“小娘子——”
林为水回头,见有人在朝她招手,她面露疑惑,指着自已表示:你在叫我吗?
只见一女子独撑一叶扁舟,远离码头,行至林为水面前,就要停靠在岸。她身着藕粉色高腰襦裙,柳绿暗花纹抱腰,双臂高举袖衫褪下,露出两只白得晃眼的胳膊,头戴斗笠,仰头时一手扶斗笠一手握翠绿竹篙,眉眼弯弯地朝林为水笑。
“小娘子要坐船游湖吗?不嫌弃的话可以坐我的船。”
林为水有点晃神,喃喃出声道:“怎么谁都对我笑?”
山茶嘻嘻道:“可能是二娘你太受欢迎了。”
林为水道:“有吗?”
山茶欣然点头,道:“有啊。”
林为水不再纠结,问道:“我们就坐这位娘子的船吧?”
山茶应道:“我听二娘的。”
林为水转头朝撑船女子问道:“请问包下娘子的船,需个什么价钱?”
女子摆摆手,道:“我看小娘子有眼缘,不要钱。”
林为水道:“那怎么好意思?”
女子笑道:“我这本也不是商船,只是今日撑船路过,见小娘子面善,又雇不到船,我正好无事,不如载娘子一程。”
闻言,林为水也不推辞,反正那边码头也挤不进去,挤进去了也不一定轮得到她,瞧着女子美丽和善,应当不至于骗她,便喊道:“那娘子可要把船撑稳了。”
说罢,翻身跳了下去,身形晃了一晃才稳住,林为水感受到船下水流波动、起伏飘荡,朝岸上山茶喊道:“山茶,我扶你。”
山茶只见眼前一抹绯色飞过,林为水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船上了,搭上她伸来的手纵身一跃,跳在林为水身前,由她扶着,晃了一下站稳。
女子笑吟吟道:”两位小娘子不嫌弃的话,可以坐在船腹,想去哪里直说便是,我撑篙过去。”
林为水眼神询问山茶,山茶却笑嘻嘻道:“我听二娘的。”
林为水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她也是第一次坐船游湖。她长大地方有水,却没有船。小时候村里有几个大水坑,但是她们那一代的小孩几乎没下过水,是以林为水不会游泳,而那些水坑后来不是被修成了四四方方的鱼塘,就是被附近的人家倾倒生活垃圾而变得脏臭。哪像这里,碧波万顷,水天相依。
林为水伸手去撩了下湖水,清泠泠的水包裹住手指,清爽感从指上掌间神经末梢一路经过胳膊、脊柱传到大脑皮层,松了劲儿手就要顺着湖水微浪“随波逐流”了。她道:“随便转转吧,多谢娘子啦。”
“好说。”
女子站在船尾,竹篙捅了一下堤岸石块,小舟慢悠悠飘了出去,划出一层又一层势要堆叠到一起的水波,由舟尾一点向两侧分去,被苍翠的竹篙一点,又倏地破碎掉了。
林为水的手湿漉漉的,向下的指尖垂了剔透水珠,她一时玩心大发,甩手朝山茶而去。山茶缩起脖子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俯身探手入水又飞快捞起,带起的水珠飘洒在半空折射了阳光,一时有些晃眼。林为水抬手遮挡但收效甚微,脸上发上都被糊了水,那边山茶仍未罢休,“攻击”步步紧逼,林为水一手挡着飞来的如雨水滴,一手试图反击,最后架不住山茶的猛烈攻势,开始试图逃窜。山茶还惦记着林为水“偷袭”她那次,撒下一波又一波“雨水”,林为水边笑边起身要躲。
女子撑船已经远离了堤岸,衣襟也被她们两人的“水上大战”殃及,湿得斑斑点点,见两人嬉闹不止,也低低笑出声来。
林为水脸颊上贴了一缕碎发,在小船上想要找个掩体却实在避无可避,无奈举手挡在脸侧,想要躲到女子身后。
岂料那边山茶声音软糯,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边说边摸了过来,像模仿星星眨眼一样弹开手指,林为水还是被淋了一遭。
林为水心道,好啊山茶,平日里乖乖巧巧、不显山不露水的,打起水仗来这么猛,这就算了,竟然还甜嘻嘻地叫人姐姐,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
女子在两人围绕间哭笑不得,道:“我姓陆,名叫山芙,大山的山,芙蓉的芙。”
“山芙姐姐!”山茶歇了声势,站到陆山芙身边,笑眯眯地道:“我叫山茶!”
林为水终于得以喘息,瘫坐到船腹里,抹去脸上水珠理了理半湿的头发,听见山茶介绍她道:“这是我家二娘,姓林,名为水。”
陆山芙笑问道:“两位小娘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来苏州玩儿?”
“她是,我不是。”林为水解释道,“跟着家里人来探亲。”
山茶眼睛亮晶晶的,点头附和。
林为水对水仗已经偃旗息鼓了,撩起衣摆坐着,伸手遥遥一指,到:“陆娘子,我们去那片莲田吧。”
“好啊。”陆娘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撑篙笑道,“两位娘子坐稳了。”
林为水手撑在身后,和同样狼狈的山茶对上目光,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方才沾在头脸上的水渍开始蒸发,带走身体因大闹冒出的热气,湖上微风习习,人们置身水上船间,只感到心旷神怡。
陆山芙对这片似乎十分熟悉,进入莲田后在其间的“小径”左穿右梭,莲叶遮掩的地方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莲叶围圆内成了个小小湖泊,林为水觉得稀奇,正想问问陆山芙,却见小小湖泊那头儿出现一艘蓬船,蓬船上由四根梁柱顶起蓬顶,像在上面架了个凉亭,一人一袭红衣悠悠靠坐在船舷,一腿半曲,朱色发带随其长发随风飞起。
碧绿碧绿的莲叶在微风中招展,叶上露珠摇曳滚动,内里像是含了片银箔,现在刚刚入夏,莲叶间只初初冒了花苞,不见红粉之色,水上天地在人眼间只一片绿蓝冷调,乍然闯入一抹鲜妍丽色。
浓艳衣裳,昳丽眉眼。
蓦地,林为水硬邦邦地转过头去,目光随移到眼尾角落的瞳孔仍落在那人身上,做贼一般。
——李缘君。
李缘君?!
李缘君为什么会在这儿?!
林为水不禁扶额,不知道是该觉得她孽缘深重,还是他阴魂不散。
李缘君为人衣着容貌都太过惹眼,远远地笑看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有其他人在场时出现在她面前吧,林为水此刻只想水遁(在地上就是地遁了),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生怕他说或做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或事来。
林为水一点也不想招架。
陆山芙撑篙,往里又进了一段距离,言语暧昧道:“林娘子,那个小郎君好像有话要同你说诶。”
山茶在林为水刚刚表露异样时就察觉到了,目光在眉眼弯弯笑脸相迎的李缘君和捂脸做沉思状以装作没看见的林为水之间来回跳转,听到陆山芙的话恍然大悟右手握拳锤左手掌心,道:“二娘,你认识他?”
林为水从手掌里艰难挤出一句话:“……不认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宁愿不认识——废话,其他时间、其他情景她也不愿认识。
山茶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陆山芙见状撑船过去,以让她看得仔细些。林为水只知道身下船速似乎提高了,撤去手掌后发觉她们正在靠近李缘君。距离瞬息缩短,见那一双含情脉脉却深如寒潭的眼睛放大再放大,林为水心中大惊,直高呼“要死”,站起来挡在山茶身前,不再看李缘君也隔绝了山茶的视线,抿唇横眉,眼神不善。
“二娘你不跟他搭话吗?”山茶歪头,眼神真诚,道,“他好像真的有话要同你说诶。”
“……不。”林为水抱臂,目视前方,努力展现出一个高冷傲然的样子,道,“走了走了,我都不认识他。”
林为水认为自己高冷淡漠的劲儿已经做得十成十了,谁知道山茶拽了拽她的衣摆示意她俯下身来,林为水附耳过去,只听山茶神秘兮兮地说道:“二娘,你可以和老夫人和娘子说你在苏州有心悦的人了。把他拐走,二娘和武安侯世子退婚就理所应当了,我瞧他容貌衣着都不差,应当是个大户人家的郎君。”
“……”林为水一阵欲言又止,内心响起轰隆隆的雷声难以平复,深深看了山茶一眼,干笑两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拐男人。”
山茶摇摇头,纠正道:“是二娘,不是我。”
林为水:“……”突然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刷新了自己认知怎么回事?
“哪有那么容易,要能这样早退婚成功了。”林为水试图劝她,问道:“再说了,我图他什么?他有什么值得我拐他?还冒这么大风险。”
山茶一本正经道:“图他长得好看啊。”
林为水:“……”
不可否认,确实好看——除了脸一无是处。
呵呵……
劝人失败,林为水捂脸自闭。
陆山芙听了她们来回几句话,不想林为水为难,撑篙退出一段距离,隐入莲叶间。林为水松了一口气,只要不见到他,一切好说。
山茶拂开一支挺在她和林为水之间的莲叶,锲而不舍地劝道:“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比武安侯世子好多了。”
林为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武安侯世子长什么样?”
武安侯世子不是极少在人前露面吗?据她了解,林为水和山茶、甚至是林歧安,根本没见过武安侯世子,林家也就只有程凌在十来年前见过一面了,现在人站在程凌面前,她能不能认出来都是个问题。
山茶却摇头道:“坊间传闻不信也罢,但二娘你不知道京中俏郎君榜吗?”
林为水觉得自己被口水呛到了:“什么榜?!”
俏、俏郎君……榜……
这是什么野生榜单?林为水语噎,顿时觉得自己当前胸中一口气要上不来,听山茶兴致勃勃讲道:“京中世家子弟容貌排行榜,将军府沈三郎居第一,户部尚书府云家四郎居第二,咱们林府大郎排第三!”
前两位沈三郎云四郎没听说过,不过林歧安?京城颜值排行榜第三?林为水恍然,她好像都没怎么注意过林歧安的长相,可能是天天看看习惯了,此时被山茶一提,回想一番好像是挺有型的。
山茶接着道:“那武安侯世子要是长得好看,早就名声在外了。”
林为水试图辩驳:“万一人家只是很少露面呢?”
山茶手搭上下巴,思索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不要拿已知的和尚未可知的两相比较,没结果的。”
“再者,那武安侯世子一直不曾外出,成日都在候府,候府大门也未见敞开过,二娘要是嫁过去岂不是要闷坏了。”
林为水默了默,心想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这么大胆直接,闭上眼,还是觉得这个方法简直痴人说梦,拐李缘君?那个疯子,谁敢?林为水举白旗自认怂蛋。
山茶张嘴还要再说,林为水伸手捂住:“好了——”她面色恢复平淡,说道:“此事不必再提。”
很快,船就要靠岸,时值正午,林为水也饿了,带着山茶上岸吃饭。这个时候码头人竟不多,陆山芙把船停稳,林为水跨步上去,顺手拉过山茶,回头问道:“陆娘子,一起来吃个饭吧。既免费坐了你的船,你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这一句话直接把陆山芙推拒的话给封死了,自认天衣无缝,定能与她有来有往而不用平白受人恩惠。却听见一声高昂嘹亮的呼唤,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老——板——”
岸上两人同陆山芙一齐望去,只见湖面上一叶小舟飘得迅疾飞快,舟上男子撑着竹篙手都要抡冒烟了。
陆山芙眉头皱起,回头对林为水道:“那是我家长工,许是有急事,实在抱歉,拂了娘子好意。”
“无碍,正事要紧。”林为水表示理解,作揖道,“多谢娘子撑船载我们游湖。”
陆山芙撑篙离了码头,挥手道:“我见娘子有缘,娘子在苏州待的时间久的话,或许还能再见。”
林为水目送她远去,再见吗?或许吧。萍水相逢,说不定是真有缘呢。
“走吧。”实在不行就找人打听打听,偷偷给她留一点银钱,林为水把心思收在心底,换上轻松面孔,对山茶道,“你想吃什么?”
“我听二娘的。”山茶诺诺道。
林为水扭头看去,觉得奇怪,刚刚还大胆直白地说图人好看、要她拐去私奔,现在怎么又畏缩起来了?不会是她刚刚装冷淡不悦装过头了吧。
山茶似乎察觉到林为水探究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道:“我,二娘……奴婢逾矩,奴婢不该插手二娘的选择。”返程途中她看林为水面色不虞,眼睛直直望向远处不置一词,惊觉自己僭越。
林为水听得直皱眉,问道:“哪里逾矩了?”
山茶答道:“奴婢不该——”
林为水打断她,道:“你想吃什么?”见山茶没反应,叹了口气,放缓声调尽量不显得冷硬,道:“不要自称奴婢,我不觉得你逾矩,相反,我还觉得你大胆呢。”
“真的吗?”山茶抬头,直视林为水的眼睛。
“嗯,真的。”林为水坦然点头,然后不自然地撇开,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说拐郎君的事了,毕竟……听起来挺不道德的。”
山茶看着林为水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却又透亮的眼睛。虽然,眸光里还是有很多她看不懂、也不曾了解过的东西和情绪,但是,她能感受到,林为水想要展示给自己的那部分,是坦诚的。
“你想吃什么?”
林为水的声音不粗不细,卡在一个温柔舒朗的界上,不尖锐、不低沉,听起来很舒服,而且一直、一直都让人很安心,甚至感到自在。
山茶笑了笑,暗暗唾弃自己小题大做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想吃汤面。”
“那走吧。”林为水莞尔,“我带你去。”
林为水自认自己笑起来会让人感到亲近平易,同时又不会表露过多异样,不论笑得标不标准,总归不会看起来虚假做作,偶尔,还能“一笑泯恩仇”。
离了湖堤进入闹市,清凉的风再也吹不进来,闷闷的燥意挥之不去,山茶看着林为水,她有直挺的脊背,有潇洒恣意的心,有仿佛不曾被约束的步伐,大步大步地向前走着。
两人最终在一间面馆落座,林为水要的汤头是红汤,山茶则是白汤,碗里面上各自加了一份爆鱼,一顿风卷残云,只觉得胃里熨帖。
直到夕阳晚照,林为水才和山茶姗姗回了徐府。
徐府还是那个诗意风雅中透着金碧辉煌奢华气息的大宅子,徐何英叫林为水和大家一起用晚饭,林为水推脱说中午吃多了,有些撑,晚饭就不吃了。山茶手里拎着林为水给她买的大包小包的零嘴,已经对晚饭丧失兴趣了,也就不吃,跟林为水一起回了落英院。
林为水不喜欢吃零食,婉拒了山茶递来的糕点酥饼,拍拍嘴打个哈欠说累了,想早点休息。山茶自然不好强留人。
林为水拉开门,跨步进去,反手把门和上,走到桌前像模像样地点上灯,然后靠上窗子所在的墙壁,望着烛火灯光,突然觉得冷清。
热闹了一天,兴尽之后,突然觉得冷清。
当然,也可能是房里太阴凉了,导致她触景生情。
林为水自嘲地扯扯嘴角。早上梦到了凌之秀,她就竭尽所能地想找一些事情来遮掩凌之秀如鬼一般的存在和她尖锐的、仿佛能刺穿人脑膜的嗓音,可是安静下来后,那些想要掩埋于心底的所有事情、记忆、印象,人的脸庞和话语,好的坏的,都又通通缠了上来。热闹是一层屏障,可是屏障不会永远存在。
林为水心想,看来是今天情绪太放纵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纵情畅怀之后,总会觉得很寂寞、很无聊、很无力,就是一种复杂且难以理解的情绪感受,明明已经不在乎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和经历了,这种感觉却还是频繁出现。出现得次数多了,她想得也就多了,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把这种感受叫做“虚无”。
是一个任凭你怎么努力也无法填满的空洞。
林为水撩起左臂袖子,一道两寸长的暗红痂皮赫然附着,紧挨着的是一支血管透出的淡青色路径。从上次在农户家被山茶看出异样后,为了不引人注目,林为水把刀尖从指腹转移到了手臂上,衣袖一遮,谁也看不见,会少很多麻烦。
她迫切地想要一些疼痛来证明自己存在、而非身处虚无。
冰凉的刀刃贴着血管壁游走,鲜血溢出,疼痛让人疯狂又舒爽。林为水抽出匕首,银色金属反射了橘红火光,窗子“叽呀”一声开了,一双黑色眼睛出现在银白刀刃上,眸光反射,和她对上。
林为水飞速拉下袖口,握紧匕首死死盯着来人,顿时气极反笑:她孽缘深重?明明是他阴魂不散!
李缘君如入自家一般翻窗进来,见林为水目光不善,愣了愣又翻了出去,曲起手指轻敲窗沿,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能进吗?”
这问和不问有什么区别?刚不是都已经翻进来了,林为水气得无语,差点翻个白眼给他。
李缘君一笑,没再翻进来,而是顺势在窗台上支起胳膊,托腮似是抱怨道:“青天白日的,你为何见我如见鬼,跑得飞快。”
林为水想起他种种行径,冷哼一声,心道: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其实,你们白天说的不对。”李缘君没等来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
林为水不明所以,问道:“哪里不对?”
李缘君不答反问:“我长得不好看吗?”
“……”实在搞不懂这人脑子怎么想的。当时她和山茶说话时李缘君离得不远,虽然山茶声音低,但李缘君上树跟踪一点动静都没有,已经被她判定为武侠小说里那种武功极高所以耳力极好的人了,他肯定听见了。林为水表示:“不是夸你好看了吗?”
李缘君却道:“武安侯世子貌比潘安。”
“武安侯世子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林为水声音低了下去,看着李缘君笑意盈盈的眼睛,脑子里回荡了一遍他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突然有种荒诞至极的猜测。半晌,她伸出手,指着李缘君一字一句道:“你……是……武安侯世子!?”当然是震惊大于疑问,林为水几乎确定了,只待他一个点头就要完全相信。
李缘君勾起唇角,一双黑如深潭的眼睛映出林为水惊异得快要炸毛的影子,点头笑吟吟道:“是啊。”
林为水:“……”
艹,一直都忽略了这个可能。
老天,怎么从来没有人说过武安侯世子姓什么啊,不然凭她惊天扯淡的想象力一定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何至于此?!
林为水两眼一翻,几乎要撅过去了。
结果又被拉回去了。
李缘君探身进来把她拉回去站直了,林为水又是一阵心梗,皮笑肉不笑地把他的手从腕上挣开,如果说她刚刚只是想装装样子演绎一下被中伤的心,那现在是真的要吐血三升了。
“我谢谢你啊……”林为水咬牙切齿道。
李缘君收手虚虚掩上口鼻,低眉敛目教人看不清神色,而后探手入怀,道:“对了,这个给你。”
说罢抛过来一个物件,正正好从林为水眼前下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了,掌心传来大片冰凉,是个白玉瓶。在烛火和月光的双层映照下,透着一种似白非白的弧形光晕。
李缘君道:“伤药。”
林为水不解。
李缘君目光落在林为水手上刀刃,情绪敛起辨不出喜怒,道:“你不乖。”
林为水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你最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武安侯世子,最乖了——”
李缘君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直直对上林为水的眼睛,黑且深邃地盈了一池月光使某些东西被掩盖。他薄唇轻启,说道:“伤药,既然你还是要自残,抹点药,也能好得快些。”
即使已经入夏,夜里的风仍旧带着凉意,吹得林为水瑟缩了下,桌上烛火也被倏地吹灭了。
“或者——”他故意顿了顿,“再来捅我也可以。”
直到他离开,林为水才堪堪回神,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对一个疯子接受良好,还是心大……她随手把匕首扔在一边桌上,至于白玉瓶,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林为水自认不是个矫情的人,也没有觉得讨厌李缘君到一见到他或者与他有关的东西就恶心,充其量觉得有点烦人。武安侯世子的伤药,必定是好货,这东西留着说不定有用。
林为水关了窗,准备上床睡觉。武安侯世子深夜闯民宅现身说法已经没什么好震惊的了,可李缘君那双眼睛却还是一刻不停地在人脑海里飘荡,简直扰人清梦。林为水颇感无奈,叹了一口气仰面躺着,对着床顶干瞪眼。
她说不出李缘君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只觉得,她不得不与他对视且目光不能偏移半分,深夜里似乎一切静止,尘埃慢慢漂浮然后落地,一阵风吹进来吹灭烛火,只余月华照亮昏黑天地。
红衣颜色褪淡,像古老墙门上的红漆坍圮后寸寸剥落,斑斑驳驳地显露出原本木色,你说它糟朽吗?好像是的。你说它值得注目吗?好像不是的。
真心如何?假意如何?都太过荒谬了。但想想又似乎无伤大雅,既然大家都心思百转,谁又能真的当真?
反正,谁也不会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