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渡无边

32、第三十二章 问话

　　宋福的脑子终于拐过弯来了：“让他们骗走别的孩子？”
　　余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说：“我们准备明早五更天再去一趟篱笆巷。”
　　宋家兄妹想也不想就说：“我也去。”
　　次日寅时，他们起床了，客栈伙计打着哈欠把门打开，他们一出门就往篱笆巷走去，怕错过时间，脚下速度很快。
　　篱笆巷里绝大多数人家都还没有起床，周围还算安静，走到巷子最里边，隔着门，能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声音，偶尔还有小孩的说话声传来。
　　站了一会儿，里面蓦然传来骂声：“动静小点会死啊。”
　　本就不大的动静声顿时又弱下去了。
　　余年轻声说：“我们去巷子口等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们点点头，转身朝巷外走去。
　　虽然天色还早，但已经有人支起了早食摊子，余年在摊子前等了一会儿，买了几个包子，几人三两口就下肚了。
　　在湿寒的晨风中等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此时天色微亮，很容易就看得出来，那是一群孩子。
　　孩子们到了巷子口，贪婪地盯着不远处的包子摊，使劲吸了吸气，香味顺着晨风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他们摸了摸已经饿瘪的肚子，磨蹭着不舍得移开脚步。
　　余年又去摊子上买十二个肉馅包子，等待的过程中，与摊主攀谈起来：“大叔，那几个孩子是干嘛的？怎么一大早都在那儿待着？也不见跟大人一起。”
　　摊主手脚麻利地将包子一个个装起来，嘴上回应着：“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天天一大早就出来，在街上讨点钱，天快黑了才回去，我也问过，说是家里有大人，但也没怎么见过，再问多了他们也不肯说。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出来讨生活，眼看这天气渐冷，身上也没个棉衣御寒，再冷一些，小孩子哪里受得了哦？”
　　包子太多，余年拿不了，招呼何永安他们过来一起拿。
　　孩子们的目光从包子摊转移到他们身上——一下子买十几个包子，很让人羡慕。
　　小花到底是年纪最小的孩子，还不那么懂事，见余年他们走近，忍不住大着胆子乞求道：“叔叔，姑姑，可以给我一个包子吗？”
　　他们还未回答，一旁的小玉惊呼：“啊，是你。”
　　小峰问道：“小玉，你认识他们？”
　　昨天还冲余年发了脾气，小玉此刻有些尴尬，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不认识，只是见过。”
　　余年对小花笑了一下，弯下腰问道：“你很饿吗？”
　　小花咽了口口水，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直直钉在她怀里的包子上，说：“姑姑，我们都很饿。”
　　几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盯着他们手里的食物，包括心存别扭的小玉。
　　余年叹了一声：“行吧，我请你们吃包子。”
　　孩子们刚欢呼了一声，余年便“嘘”了一声，说：“这里马上人就多起来了，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吃吧。”
　　孩子们见有吃的，也顾不上多想，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小峰说：“两位姑姑，两位叔叔，这里人少。”
　　言外之意，我们可以吃包子吗？
　　余年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包子，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小峰和小玉边吃边朝外面张望，仿佛怕被人看见一样。
　　“你们俩看什么呢？”宋福问道。
　　“没……没什么。”两个孩子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啃包子。
　　余年让他们噎着，忙提醒道：“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不够还有。”
　　小花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真的还有吗？”
　　余年笑了笑，指了指剩下的包子：“当然了，你们看。”
　　吃完了手里的包子，肚子也疼填饱了一些，对于第二个包子，也没有那么强烈的下肚欲望了。
　　余年还是将剩下的包子发给他们，这一次，他们拿着包子，没有一个人张嘴，都拿在手里。
　　宋福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不吃啊？”
　　小峰说：“我们想留到中午吃，现在吃了，中午讨不到饭就得饿肚子了。”
　　几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余年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头，问小峰：“你们每天都是这样吗？”
　　小峰点头。
　　“你们是一家的吗？你们家的大人呢？”
　　小峰抿着嘴唇，不做声。
　　小花眨巴着眼睛，说：“叔叔婶婶说他们没钱，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吃饭。”
　　“小花。”小玉喊了一声。
　　余年看了小玉一眼，又问小花：“叔叔婶婶是谁？”
　　“就是我们的大人呀。”
　　“那他们在干嘛？”
　　小花歪着头回道：“不知道呢，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吃饭。”
　　余年嗤笑一声：“他们在吃饭，在睡觉，让你们出来讨饭？该不会还让你们讨钱回去给他们用吧？”
　　小花惊讶地张大嘴：“姑姑，你怎么知道？”
　　余年收敛神色，盯着小峰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你们的亲叔叔亲婶婶吗？”
　　“他们……”
　　“小峰哥。”小玉又一次出声。
　　小峰本就犹豫着要不要说，被小玉一提醒，他打了个寒颤，噤声不语了。
　　余年不肯放过这个得知真相的机会，追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敢说出来？怕他们打你们？还是怕把你们给卖了？”
　　一听到“卖了”这两个字，小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余年立刻懊恼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见小姑娘哭得伤心，急忙安慰道：“对不起，小姑娘。是我不好，不该乱说话，你别哭了好不好？”
　　小玉哭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了一点，抽噎着说：“不，不是姑姑你的问题，是我忍不住。”
　　余年凝视着她哭红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可以告诉姑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玉仍是抽抽嗒嗒：“他们说……他们说今天再带不回来人，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或者卖给陈老二。”
　　余年等人脸色一变，宋福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他们让你带回去什么人？”
　　小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让你们拐一个孩子回去？”余年猜测道。
　　小玉惊讶地望着她，差点忘了哭。
　　“你怎么知道？”
　　余年避开她的问题，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小玉这次也没了主意，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小峰。
　　小峰咬了咬牙，用期盼又热切的目光盯着余年他们：“姑姑，叔叔，你们能救救我们吗？”
　　余年安慰道：“我们会尽力的，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都是被拐来的。”
　　余年与何永安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所以不算太惊讶，但宋福和宋满对此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闻言震惊不已。
　　余年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眼下却急不得，只能一个一个地问。
　　“你们先告诉我，想不想回家？”
　　“想。”
　　“好，首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多大了？”
　　一番问答之后，他们知道了最大的叫小峰，十岁，小玉九岁，小宝八岁，小阳和小月都是六岁，小花四岁，小峰、小宝和小阳是男孩，小玉、小月和小花是女孩。
　　“你们都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还有，你们是怎么被拐来的？”余年又问。
　　对于这个问题，年龄小点的小阳小月和小花都说不清楚，余年便从小峰问起。
　　小峰大些，说话也有条理性，他说：“两个叔叔和一个婶婶以前和我爹娘是认识的，我七岁那年，爹娘在外面，他们骗我说爹娘出事了，带我去找他们，然后又说我爹娘去了外地，要带我去外地找，但是我一直都没有见到爹娘。”
　　“他们说过要卖掉你吗？”
　　小峰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好像记得有个人来看过我，说什么太大了，后面就没看到那个人了。”
　　七岁的孩子，卖给人家做伙计做下人会被嫌小，但卖给人家做儿子就会嫌大了。
　　余年是这么理解的。
　　“你的老家，在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小峰点点头：“记得，在安宁县。”
　　余年几人每次都是到达一个镇子或者县城后，才会询问后面的路通向哪里，对地域不算熟悉，这个安宁县，他们是没有听过的，但是不急，先记下来再说，后面总能打听到。
　　小玉是在小峰被拐到另一个县城后被拐的，能记得自己家在华清县。
　　小宝又是在他们之后，与小玉是一个地方的人。
　　剩下的三个孩子被拐的时候还小，说不清楚家在什么地方。
　　余年转而看向三个大孩子：“你们知道他们的家在什么地方吗？”
　　小宝不大记得，不过小峰和小玉心细，每多一个孩子，他们都会格外注意周围人谈话的内容，所以这些孩子家乡的名字，他俩都帮大家记着了。
　　小阳和小月也是一个县城的，叫泉县，甚至于两人是认识的，有时会在一块儿玩，结果被人一起拐走了。
　　小花的老家叫梨花镇。
　　余年默默记下这些，又问：“你们有没有试过逃走？或者求助别人？或者报官？”
　　小峰将袖子拉上去，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面分布着不少或新或旧的伤痕。
　　“他们将我拐走后，我意识到不对劲，逃过一次，被他们抓回来了，狠狠地打了一顿，也偷偷求过别人，但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以为我是调皮，跟家人闹矛盾，被叔叔婶婶知道后，又打了我，他们告诉我不管我去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就算去报官，官府也不会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所以，后面我就不再逃了。”
　　小峰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