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故事》笔名难取

23、诀别 第二天

　　第二天，律师和公证人都到了，在医院多方允许下，得以进入ICU病房。
　　迟松山和谢映没有进去，这是迟恒川的要求，他不希望看到父亲和爱人的痛苦，遗嘱届时会由律师代为转达。
　　谢映请了假，她其实不想请假，请假意味着必须要接受某个结果的到来，但她不请假，更害怕错过最后的时光。
　　她无法改变迟恒川的意志，她只求了他那一次，他拒绝了，她便不会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
　　求他，是因为爱，不求，也是因为爱。
　　她捧了一本书在看，里面说：人到最后才明白，最好的告别，不是多活几天，而是体面地走完。当独立、自主的生活无法维持时，我们该如何优雅地跨越生命的终点。
　　迟松山说：“看来你已经接受了。”
　　谢映从书里抬起头，仰面看他：“我昨天哭着求他，他依然坚持他的选择，因为他选择的是尊严。”
　　“为了尊严，放弃生命，放弃爱情，这难道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吗？”她语气平静：“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想，我对他的爱，给他带来的一直都是快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要用我的爱给他带来痛苦，我爱他，不就是希望他快乐吗？”
　　迟松山冷笑：“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映语气很淡：“我是坐着说话的。”
　　他才是站着的人。
　　迟松山气笑了：“牙尖嘴利。”
　　谢映点了点头：“我一向如此。”
　　她收了书本，看着他，语气和缓：“迟先生，我不能劝您和我一样的想法，因为我们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感受到的痛苦自然不同。他可能是我一生当中遇到的爱人之一，但他是您唯一的儿子，所以你的痛苦定然是更甚于我的。”
　　他也同样看着她，她顿了顿，然后道：“我不评价您的痛苦，您也不要再评价我的痛苦，因为痛苦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深浅已经没有了意义，您的话不会对我有任何攻击性，但我的话，却可能伤到您。”
　　她的话隐藏着獠牙，她能体谅他作为一个父亲失去孩子的心，但不会任由他无理地在她身上发泄痛苦，不会任由他无理由攻击她。
　　她不是任人搓圆揉扁的软柿子，不管他是谁，只要冒犯了她，她都会立刻反击。
　　迟松山点了点头：“好，好。”

　　律师和公证人很快就出来了，迟恒川意识很清醒，表达能力正常，所以效率还算高，核心意愿都已经确认无误。
　　律师代迟恒川转达了他的核心意愿：一是葬在昆明，二是遗产全部留给谢映，三是葬礼极简，只要谢映和迟松山送他，不要邀请任何一个商业伙伴。
　　谢映看了一眼迟松山，迟松山并没有任何表示反对的意思，似乎这件事情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并且他不反对这个安排。
　　律师说除了遗嘱，还有一项秘密协议，也需要她签字。
　　谢映仔细看了秘密协议的内容，又看了一眼迟松山，干脆利落签了字。

　　律师和公证人走后，两人默默坐在走廊里出神。
　　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用完，除了偶尔通过探视窗看一眼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第三天的时候，迟恒川让谢映先进去。
　　迟恒川看起来很乖，谢映一进去，他就一直笑着，视线跟着她转。
　　谢映拉着他的手：“你一直盯着我看，我都要被你烧个洞了。”
　　他咧嘴：“让我多看几眼，每天只能见你这么几分钟。”
　　谢映笑着不说话，她一开口就忍不住要落泪，他这么爱她，却又不能为了她保留生存意志。
　　迟恒川深深看她：“谢映，让我摸摸你的脸，好不好。”
　　谢映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轻轻蹭着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恒川，再晚几天，好不好？”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再次求了他。
　　迟恒川笑着：“谢映，我爸，拜托你了。”
　　他语速很慢，说一句要歇很久：“他脾气不好，但只是因为很少有人关心他，他其实很孤单，家里就一个阿姨，逢年过节，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个好，好不好？我上次给他带特产，他嘴上嫌弃，后来王姨跟我说，他时不时就让她做，你也经常给他寄一些特产过去。”
　　“好啦，别哭啦，我知道没有我，你也会很好的，我很爱你，但我不能这样陪着你，你不会嫌弃我，但我会恨我自己。”
　　“那个秘密协议，你不要让他知道，现在朗域经营压力很大，我那些钱不够给他填窟窿，但足够给他生活保障，你帮他保管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帮我兑现给他，好吗。”
　　谢映点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迟恒川看她的眼神充满爱意：“谢映，遇到你真好，你救了我，接下来，又要代替我守护我爸。”
　　谢映吻着他的手：“恒川，遇到你，我也觉得很好，你真的很好。”
　　迟恒川笑：“真高兴你这么说，别哭了，帮我叫我爸进来可以吗？”

　　迟松山进了病房，坐在病床边，看着瘦脱相了的儿子，目光不忍。
　　“爸。”迟恒川笑：“我准备走了，你答应我，好不好？”
　　迟松山扭过头，粗声粗气：“你都决定了，问我做什么？”
　　“活着的时候，做什么都不听我的意见，要走了，却要来问我的意见，你对我公平吗？”
　　迟恒川说：“爸，你拉着我的手。”
　　迟松山拉住了他的手，语气别扭：“这么大了，不害臊。”
　　迟恒川笑：“谁让你小时候都不拉我的手。”
　　说着眼角流出一滴泪：“爸，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儿子，健健康康，活蹦乱跳，每天粘着你，你还要我不？”
　　迟松山闭上了眼，不忍看他儿子满怀希冀与歉疚的不舍目光，他怎么忍心看他的儿子放弃生命。
　　最终他胡乱点了头：“要，再粘人我都要。”
　　迟恒川说：“那我就放心了，爸，我走了后，托谢映照顾你，我知道你不习惯别人亲近关心，但谢映关心你的时候，你不要让她难堪，行吗？”
　　迟松山哼笑：“我给她难堪，她一副尖牙利嘴，谁能从她嘴里讨便宜。”
　　迟恒川张着嘴做出哈哈大笑的样子：“所以你别惹她，惹她她能气死人。”
　　“我知道了。”迟松山紧紧攥着他的手：“小川，不走行不行？爸给你转院，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能不能不要放弃，你放弃了让爸一个人怎么办？”
　　迟松山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这辈子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天伦之乐，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却又遭此横祸。
　　他才刚刚尝到甜头，怎么舍得放下。
　　迟恒川歉意地道：“爸，对不起，我不想每天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它们在我身体里，真的很痛苦，爸。”
　　迟松山将头抵在儿子掌心，终于落下泪来。
　　迟恒川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再看他便要动摇决心。

　　第四天，迟松山签署了《放弃生命支持治疗知情同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