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惊蛰 天亮的时候 ...

  •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展昭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将手按在金刀上。刀还在,冰凉的触感透过刀囊传到掌心,让他确认昨夜的一切不是一场梦。金刀找回来了,但遗诏丢了;师妹相认了,但她的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

      沈青瓷已经不在庙里。

      展昭坐起身,供桌上照例留着一张字条,压在油灯下面:

      “我去见一个人,午时虹桥码头见。勿念。——青”

      又是“勿跟来”。展昭皱了皱眉,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门。雪后的清晨空气凛冽而清新,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过。远处的汴京城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和昨夜的通缉、追捕、血战仿佛是两个世界。

      展昭深吸一口气,拉低了斗笠,走进了清晨的街道。

      他先去了一趟州桥。桥头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炊饼、豆粥、油条、豆浆的热气在寒风中升腾。展昭买了两份炊饼和两碗豆浆,用油纸包好,提着往回走。路过告示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通缉令还在,他的画像又被重新贴了一张,墨迹未干,边上围了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指指点点。

      “展大人啊……作孽哦……”

      “听说包大人还没醒,怕是不行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展昭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土地庙时,沈青瓷已经回来了。她蹲在供桌前,正往地图上标注新的记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展昭手里的炊饼和豆浆,微微一怔。

      “你买的?”

      “不然呢?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展昭将一份早点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豆浆坐在门槛上。

      沈青瓷看着那份还冒着热气的炊饼,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展昭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豆浆,烫得嘶了一声,然后问:“你去见了谁?”

      沈青瓷咬了一口炊饼,咀嚼了一会儿,才说:“赵延年的旧部。皇城司里还有几个愿意帮我们的人。”

      “他们怎么说?”

      沈青瓷放下炊饼,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供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比之前那张更详细,标注了更多的密道、暗哨和兵力部署。但展昭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他落在了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上:

      “陈桥驿,天剑门旧址,三日内有‘夜枭’集会。”

      “这是赵延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条情报。”沈青瓷说,“他查到夜枭的七个人每三年集会一次,地点就在陈桥驿。今年的集会,就在三天后。”

      展昭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沈青瓷脸上:“你的意思是,我们去陈桥驿,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不是等。”沈青瓷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引。我们要把夜枭的人,引到陈桥驿。”

      “怎么引?”

      沈青瓷从怀中取出那两半虎符,放在供桌上,并排摆好。

      “师父说过,虎符是开启天剑门镇门之宝的钥匙。而天剑门的镇门之宝,就藏在陈桥驿。”沈青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天剑门的传人带着完整的虎符去了陈桥驿,夜枭的人一定会来。因为他们怕——怕我们拿到那件东西。”

      展昭沉默了很久,目光在虎符和沈青瓷的脸上来回移动。

      “那件东西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沈青瓷摇头,“师父没来得及说。赵延年也不知道。但夜枭的人知道。他们怕它,说明它足以威胁到他们。”

      展昭将豆浆碗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计划是:我们两个,拿着虎符,去陈桥驿,引夜枭的人现身。然后呢?他们七个人,加上庞太师的私兵,加上皇城司,我们两个打得过?”

      “打不过。”沈青瓷坦然道,“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打。我们只需要拿到那件东西,然后活着回来。”

      “说得轻巧。”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两人对视了片刻,展昭先移开了目光。他站起身,将金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供桌上,和虎符并排放在一起。

      “在去陈桥驿之前,”展昭说,“我们得先去见一个人。”

      “谁?”

      “你猜。”

      沈青瓷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白玉堂。”

      午时,虹桥码头。

      雪后的码头比平时冷清了许多。汴河上的薄冰比昨日厚了一些,几艘漕运船停在岸边,船工们缩在船舱里烤火,没人愿意在雪地里多待。几个脚夫蹲在码头边上的屋檐下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展昭换了身装束——灰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缠着一条旧布带,金刀被塞进一个装鱼的长条竹篓里,背在背上。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蹲在码头边的一根木桩旁,手里捏着一根鱼竿,装作在钓鱼。实际上,鱼钩上连鱼饵都没有。

      沈青瓷在码头的另一端,混在一群卖菜的小贩中间,面前摆着一个菜筐,筐里装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她的黑纱换成了粗布头巾,露出一张被炭灰抹黑的脸,看上去和普通的农家女子没什么两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十步,彼此看得见,却装作不认识。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白玉堂出现了。

      他还是那一身白衣,在雪后的码头上格外显眼。腰间的银白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光,七颗宝石镶嵌在剑鞘上,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他步伐轻快,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径直走向码头西边那艘黑布蒙舱的货船。

      货船的船舱帘子掀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展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不是西夏人,也不是庞太师的人——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道袍,头上挽着一个道髻,手持一柄拂尘,看上去像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但展昭一眼就看出了不对:那人的步态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这是练家子的特征,而且武功不低。

      白玉堂和那道人在船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展昭听不清。他只看见白玉堂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道人。道人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船舱。

      白玉堂站在原地,目光忽然朝展昭的方向扫了过来。

      展昭没有躲。他知道白玉堂已经看见他了。

      白玉堂嘴角微微上扬,朝展昭走了过来。他在展昭身边蹲下,看了看那根没有鱼饵的鱼竿,笑道:“展兄,你这钓的是鱼,还是寂寞?”

      “钓你。”展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水面上的浮漂上。

      白玉堂笑出了声:“钓我?用什么钓?这把破鱼竿?”

      “用你感兴趣的东西。”

      展昭将手伸进竹篓,从金刀旁边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了白玉堂。

      那是半枚虎符——沈青瓷的那半枚。

      展昭没有给白玉堂完整的虎符,只给了半枚。他在赌,赌白玉堂知道这是什么,赌白玉堂对这东西感兴趣,赌白玉堂不会当场翻脸。

      白玉堂接过虎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笑容渐渐收敛了。

      “天剑门的虎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展兄,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你不需要知道。”展昭将虎符收了回来,重新塞进竹篓,“你只需要知道,三天后,我会带着完整的虎符去陈桥驿。”

      白玉堂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要去天剑门的旧址?”

      “对。”

      “去做什么?”

      “拿一件东西。”

      白玉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欣赏的笑。

      “展兄,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不会用这种方式和我说话。以前的你,会直接拔剑,逼我说实话。”

      展昭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的我,不是通缉犯。”展昭说。

      白玉堂的笑更深了。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三天后,陈桥驿。我会去的。但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看看,你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对了,展兄,你那个师妹——她脖子后面的烙印,你看到了吗?”

      展昭没有回答。

      “那个烙印,不是皇城司烙的。”白玉堂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展昭能听见,“那个烙印,是夜枭的标志。皇城司只是替罪羊。”

      展昭的手指猛地收紧,鱼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白玉堂没有再多说,白衣一闪,消失在了码头的尽头。

      展昭坐在原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很久没有动。

      沈青瓷从菜筐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青瓷问。

      展昭沉默了几秒,将鱼竿收起来,站起身。

      “他说,你脖子上的烙印,不是皇城司烙的,是夜枭烙的。”

      沈青瓷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展昭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展昭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被抓进皇城司地牢的那七天,审我的人不是皇城司的人,是夜枭的人。”沈青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们逼问我虎符的下落,逼问我天剑门的秘密,逼问我师父的死因。我一个字都没说。他们就在我脖子上烙了这个印记,然后把我扔回了皇城司的地牢。”

      “后来呢?”

      “后来赵延年把我救了出来。但他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是——他救我不是因为他想救我,而是因为他需要我活着。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引出你们。”

      展昭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赵延年一直都在利用我。”她说,“他养大我,教我武功,把我送进皇城司,都是为了引你出来。因为你是天剑门的大弟子,身上有另外半枚虎符。他要拿到完整的虎符,才能开启天剑门的镇门之宝。”

      “那件东西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沈青瓷摇头,“但他知道,那件东西足以撼动朝堂,足以让夜枭覆灭。所以他愿意赌上一切——包括我的命。”

      展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午时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几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举着纸风车,笑声清脆得像碎冰。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展昭终于开口,“不怕我转身就走?”

      沈青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你不会。”她说,“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找到真相。”

      展昭没有否认。

      “走吧。”他说,“先回土地庙。明天一早,出发去陈桥驿。”

      陈桥驿在汴京东北四十里外,是太祖皇帝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五十年前,后周大将赵匡胤在此地发动兵变,被将士们拥立为帝,开创了大宋三百年的基业。五十年后,这里已经成了一片荒凉的驿站,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屋和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陈桥兵变故地”六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天剑门的旧址,就在陈桥驿东北三里外的一座山丘上。

      展昭和沈青瓷在第二天清晨出发。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汴河的一条支流往北走,穿过一片枯败的柳林和几座荒废的村庄,在午时之前到达了陈桥驿。

      展昭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望着北边那座山丘。山丘不高,但树木茂密,松柏参天,积雪覆盖着树冠,远远看去像一座白色的坟茔。

      “那里?”他问。

      沈青瓷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座山丘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展昭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

      “那里。”她说,“我五岁之前,住在那里。”

      两人穿过一片荒废的农田,沿着一条被杂草湮没的小径上山。山道很陡,积雪很厚,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站稳。展昭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腰间的金刀,另一只手伸向身后的沈青瓷。

      沈青瓷没有接他的手。她自己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展昭踩过的地方,脚印重叠,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走过的路。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展昭问,头也不回。

      “记得一些。”沈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山门前有两棵大松树,师父说那是开山祖师亲手种的。记得大殿里供着一把剑,谁也不许碰。记得后山有一片梅林,每到冬天,梅花开得像血一样红。”

      展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梅林?”他问,“我怎么不记得?”

      “你走的时候太小了。”沈青瓷说,“你走之后第二年,师父才带我去过那片梅林。他说,那片梅林是天剑门的墓地。每一棵梅树下,都埋着一位天剑门的掌门。”

      展昭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了山丘的顶端。眼前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柱,倒塌的石阶,以及半截还在风雪中伫立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三个大字,被大火熏得乌黑,但仍能辨认出那苍劲有力的笔画:

      天剑门

      展昭站在石门前,仰头望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动。

      二十年前,他五岁,师父牵着他的手,走进这道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只知道师父的手很大、很暖,像一座山。

      二十年后,他二十五岁,带着金刀和虎符,重新站在这道门前。门后面是废墟,是积雪,是二十年的沉默。

      沈青瓷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松柏的枝干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丘上哭泣。

      展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废墟。

      四
      废墟比他想象的大。天剑门鼎盛时有房舍百余间,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积雪覆盖着大部分的痕迹,只有几面残墙倔强地立在风雪中,像一排不肯倒下的老兵。

      展昭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前走。五岁的记忆早已模糊,但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他记得这条石阶通往大殿,记得那片空地是练武场,记得那口井的水很甜,夏天的时候师父会在井边给他讲故事。

      他走到废墟的最深处,在一面残墙前停了下来。

      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人多高的一截。墙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虎符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