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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往事:朋友 朋友不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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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野和庄怀出了罩,雷并兄弟就等在原来的地方,身后跟着一个黑衣罩身的女子,没有捆绑。她静静地站在雷并兄弟俩身后,眼神中期待着什么。
华野一眼认出她就是白天他追踪的那个女子。庄怀只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
“她就是和鸢。”雷并说。
“你主动来找我我们?”华野打量了和鸢和雷并兄弟一眼,没有发现打斗痕迹,问和鸢。
“是。”和鸢说,“我想问你件事,今天祭台比武戴面具的那个少年,他是人是鬼?”
“是人。”华野说。
和鸢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思虑片刻,又问:“能让我见见他么?”
华野看了庄怀一眼,对和鸢说:“现在不行。”
和鸢低垂下眼,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他现在还好吗?”
“还活着,暂时不会有危险。”华野顿了一下,“先跟我们回去吧,有事要问你。”
回到西苑偏殿,华野先提了水壶倒水喝,雷单给和鸢指了长凳子就开始问话了:“你死了两年多了,为什么不去转世,一再地回到人间来?”
和鸢犹豫着,看向华野,华野拿着水杯指了指桌边的雷单雷并说:“他问你就答,都一样的。”
和鸢垂下眼,犹疑不定,想了一会儿,突然又看向庄怀,问:“你……公子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戴面具的少年?”
庄怀迟疑了片刻,说:“不认识,他只是和我一个朋友长得有几分相似。”
和鸢的眼光黯淡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我是回来找人的,可能找的就是他。”
“你以前和他什么关系?”雷并插言道。
“我们是……”她说着思考起来,似乎一时找不到名正言顺的词来形容两人的关系,“生死相随的人。”
雷并眼珠滴溜了一圈,“什么意思?情人么?”
雷单和庄怀微微晃眼瞟了雷并一眼,没有立即去看和鸢的反应,过了半晌,才见她缓缓点头,“他不是什么奸夫,他叫文仲卿,我们十一岁就认识,十三岁就私定了终身。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莱国国王子厘,是他强人所难,我父亲用孟卿的身家性命要挟我,我没有办法才嫁来了莱国。”
她说垂眼停顿了一会儿,“他说要跟随我来莱国,一辈子守在我身边。离开庸国之前,我们约定,如果谁不幸身故,一定要在冥界等着另一人,两个人约好一起转投来生。”
“他生在武将世家,天神神力,又自小在军营历练,习得一身好武艺,我也跟着学了些。十一岁那年父王寿诞,他跟随他父亲来祝寿,我在王宫的桃园遇到他。他说他记得上辈子见过我,这辈子想必又要牵扯不清了。那是我只当他是信口胡诌,觉得有趣,没有反驳他。后来我征得父亲同意,拜他父亲为师,学习武艺,其实主要是跟他学。
我嫁来莱国后,他也悄悄跟来了。他伪装成平民服役进了王宫夜卫队,很快就升到到国王侍卫队,国王侍卫都是国师统领,国师与他一见如故,对他很好。国师知道我们的关系后劝他离开王宫,也劝我不要再见他。我知道国师是好心,可是我真的不能不见他,我在莱国能继续活下去就是因为有他。
我们都没听国师的话,有一次我生病病得很重,夜里他悄悄来探视,被大王发现了,当晚就抓起来。我被软禁在寝宫,第二天国王带他来见我,说是问话,其实一句话没问,大王亲自提着刀,一边大骂一边砍他,我越是求情越是哭泣,大王就砍的越重。他强撑着,我却先昏迷了。醒来时他的尸体还摆在我的院子里。
我当即决定随他去。可是到了冥界,从黄泉路到轮回台,再到鬼域驿站,找遍了所有暂时停留不去投胎的鬼魂们可能栖身的地方,找了三个多月,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中途我听人说,如果元神不在或者受损了,投胎就活不成,因此可能没来投胎。
我想起大王对他的痛恨,可能真会找些术士让他不得好死或者不得超生。我决定回来看看。两年多来,我找遍了王宫和乱葬岗的每一个角落,后来想去国师府,可是国师府进不去,我就在王城挨家挨户地找,直到昨天,才看见他的脸。”
“城里百姓被吸走真气而死,是你干的么?”雷单问。
“不是。”和鸢否认完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可能是他,他正直善良,不会做出这种事。”
雷单:“那你觉得可能是谁?”
“我……”和鸢犹豫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雷单没有追问,换了一个问题,“你说看到国王乱刀砍死了他,他怎么会没有死?当时有没有伤到脸?”
“我……他怎么会没有死?”和鸢像是自言自语,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死,他的脸上应该要留疤的。可是……”
“现在你已经找到他了,你想要做什么?”雷并问。
和鸢闻言愣了一下,突然跪到地上,向雷单求情道:“我想去看看他,确定那真是他,确定他的灵魂没有破损,求你们给我几天时间可以么?”
雷并余光偷瞄向庄怀,却见庄怀面色并无惊动,似乎已经知道雷并三人的身份。
“不行。”雷单说得斩钉截铁,“你三番两次逃出冥界,现在必须回去投胎,再不回去,你就连转世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下一世就要沦落畜道。”
“必须现在就去么?”和鸢语带哭腔,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多停留一两天也不行吗?就一两天。或者我可以回鬼域去等着,等见他一面再走可以么?”
雷单蹙了蹙眉,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不由我决定。从你第一次擅自离开鬼域,你就没有资格继续回鬼域居住了。现在你只能去投胎,现在阎王可能已经判了你入畜道,早一点回去的话畜道轮回就会短些,越晚回去惩罚越重。”
和鸢身子一软,瘫坐下来,痴痴地呆望着地上。
“两个人的遇见就像是一场梦,梦里再怎么舍不得,醒来了也不会去记挂。”华野说:“你现在这样放不下,只是因为你总把眼光放在这一世,往前或者往后多看几世,你就会觉得没有什么放不下的。转世之后你不会再记得他。”
“可是他会记得我,我们已经约好一起转世。”和鸢说着转向华野,“如果我独自先走,他会一直留在冥界等我。以前他跟我说过,他隐约记得他的上一世亏欠了我,所以这一世他故意来找我,他这个人很固执,要是找不到我,他会一直等下去的。”
华野犹豫着,和鸢挪到他脚下,哀求道:“大人,你刚刚也说了,循环往复的轮回中,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然后又忘掉,最终看起来谁也没有很特别。所有人都只是短暂路过,你终究还是你一个人,这不是很可悲么?难道轮回中,不应该留下一些特别的人,给自己留一点值得牵挂的东西么?”
屋里静默一阵,庄怀和雷并转头看向华野。华野想了想,很轻地笑了一下,对雷单说,“她想留就让她多留两日吧,你已经把后果告诉了她,如何选择是她的事。”
“师父,可是……”雷单晃眼瞟了庄怀一眼,没有继续说,雷并和华野猜到了他的顾虑——如果阎王怪罪下来怎么办。
“还有我呢,”华野走到雷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担心。”
雷并一听就兴奋了,一手揽住雷单的脖子,道:“师父都发话了,你还担心什么?”
“行吧。”雷单妥协了,然后又问和鸢,“你对这里比我们熟悉,城中有哪些人修为比国师高的?”
和鸢想了想,“以前我听仲卿说国师是很厉害的,但我没见过他出手。我死后回来,看过他和很多方士比武,看起来修为不算高,似乎连我都打不过。”
雷单看向华野,华野看了看天色,对和鸢说:“你先回乱葬岗吧,明天跟我们去一趟国师府。”
“现在去可以么?”和鸢问。
“现在不行,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华野说。
“哦。”和鸢犹豫了一会儿,就走了。
“灵蝶还跟着么?”华野问雷单,雷单点了点头。华野继续道:“今天晚上可能会出事,你们三个去城里转转,我去趟国师府。”
“还是我去国师府吧,”庄怀说,“那个戴面具的人见过我,如果问话,我去更方便些。”
“问什么话?”雷并问:“难道国师不在么?”
“在不在都要去。”庄怀解释说:“如果城里真有事发生,我们需要知道国师到底在不在场。”
庄怀又回到国师府,国师果然不再,少年闭着眼躺在床上,两个仆人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庄怀下到屋里,施了幻术让那两个仆人睡得更沉,然后走到少年床边坐下。
他睡着了,闭着眼睛的样子近看也很像黎云。庄怀望着他,不由得想象起少年时候的黎云——洒脱活泼,冲动任性的年纪却早早披上一层沉着的冷漠外衣,慢慢长大后又在某些人的影响下学会了看淡一切。终于看起来不再紧绷,然而洒脱不羁又成了表面装饰。
眼前的少年失忆了,从昨天台上的表现来看,应该没有太早成熟,这是否也是命运的眷顾?
突然少年的翻身面向他,庄怀惊醒一般,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伸手轻轻搭上少年的手腕,查看他的脉象。就一个普通凡人而言,灵力很是丰沛,却四处游荡,无根无序。像是被人强行灌入了太多灵力,身体难以承受,体征不稳,身体一天天羸弱下去。
“怎么是你?”少年睁开眼睛,看到庄怀,立马缩回了手,“你是谁?”
“我是替人来找你的,我知道你也在找她。”庄怀说着凝神看着少年,顿了一下,“但是你好像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我失忆了?”少年的脸色有些不安,“谁在找我?”
庄怀:“你既然记不得了,问再多也没意义。你先告诉我,你身体怎么了,为什么白天好好的会突然就虚弱成这样?”
少年猛地把手缩回被子里,警惕地望着庄怀,“你怎么进来这里的?我哥呢?”
“他真是你哥么?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哥?”庄怀问。
少年犹疑了片刻,“他对我好,我相信他。”
庄怀盯着少年,看出他眼里的疑惑,继续问道:“你身体里的灵力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从小修行而来。”少年说着又思考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对你好应该是真的。”庄怀说着站起来,“今天我来的事不要告诉他,明天我带那个找你的人来见你。还有,他不是你哥,因为你是人,而他是妖。妖不都是坏的,但对你好不代表就不会骗你。”
少年愣了一下,再次抬起眼来,庄怀已经消失了。屋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少年回过神来,趴在桌上的两个仆人被开门声惊醒,急忙起身走到床边,问少年:“公子,要喝水吗?”
“不用。”少年说着就见国师进来了。他想起庄怀的话——国师是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奇怪又陌生,但心里仍然不害怕他,只是往日敬重爱戴他的心顿时冷却了许多。
“阿离,你感觉如何,身体还难受吗?”国师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拉少年的手。
“好多了。”少年作势去拉被子,躲开了伸向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怎么了,生气了?”国师犹疑着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刚刚大王有事召我,我看你睡着了,就去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少年立马换了脸色,笑着应付道:“没有,我只是饿了,突然想吃你以前给我做的小米粥。”
“那我去做给你。”国师笑着起身,少年也对他笑了笑,看他出了屋又收敛了笑容。
庄怀离开国师府,想着雷并三人估计会值守到很晚,遂去了城中找他们。
“国师回府了。”庄怀问:“今晚有人遇害么?”
“没有发现。”雷单说。
“你们两个不是还要进宫去值守么?”华野对雷并兄弟说,“或许王宫里会有不一样的消息。”
雷并指尖点了点庄怀的肩头,“今晚轮到你去了,昨晚国王可是特意问了你哪天去值守呢。”
“不去。”庄怀知道他不去王宫,雷单兄弟就一定会去,索性对华野说:“今晚我在城中值守。”
华野正要开口,被雷并抢了先,“看来那个老国王很是不讨喜呀,还是我师父比较招人喜欢是吧?”
庄怀一回头,雷单一把拉上雷并,“那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去别处转转吧。”说完就一溜烟没影了。
随着雷并兄弟离开,空气好像也被他们带走了。气氛凝滞了片刻,华野笑着拍拍庄怀的肩,“他那张嘴两个人也管不住,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嗯。”庄怀看着华野,他笑着替雷并辩护的样子,里外分明,亲疏立见。本来庄怀和华野认识也没几天,因为怀疑他是黎云的朋友,不知不觉间也把他当做了自己好朋友。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庄怀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问。
“最好的……朋友。”华野重复着他的话,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黎云的脸,他笑了笑,“我从来没这样权衡过我的朋友们。”
庄怀也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蠢,“没权衡过很正常。”
“哦?”华野像是来了兴趣,“那权衡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庄怀眸光深沉了一些,平静道:“或许,遇到格外喜欢和在意的人,才会去权衡吧。”
“如何判断‘格外喜欢和在意’?”华野问。
“经常会想到他,想到他就会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信任他,愿意向他敞开心怀。”庄怀说着顿了一下,“失去他,生活就会黯然失色。”
华野想到黎云,怔了一下。他的感觉与庄怀的描述背离不多,听起来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你说的是好朋友?”
“嗯?”庄怀一下子想起来两人在讨论什么,心下不禁有些惭愧,犹豫了片刻,说:“算是吧,毕竟,感情不总是界限分明的。”
华野沉默了。他想起刚开始跟在帝君身边那段时间,因为帝君对他的好,他听过太多关于“朋友”的玩笑。他怕帝君知道那些传言,每天做梦都梦到帝君冷眼看着他,像是自己真怀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帝君突然找他,主动说了那些传言。他才意识到,自己无端纠结于旁人挑逗戏耍又明目张胆的流言有多么愚蠢。后来听到再多,与帝君,或是与别人,他都不在意了。
但庄怀的话,似乎提醒了他,自己对流言的忽略似乎矫枉过正了,以至于自己现在对这种事情似乎有些麻木迟钝,甚至连对自己的觉察,也被掩藏了。
他一直沉睡着,如今突然被叫醒,叫醒他的人却是庄怀,一个他怀疑和黎云牵绊太深的人。曾经他也当他是朋友,后来又当做朋友的朋友。
如今,朋友似乎不再是朋友,朋友的朋友,还能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