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57、往事：遇见 “就没有别

　　“不知小庄兄弟师承何方？”雷并上前问道。

　　“无门无派。”庄怀说着犹豫了一下，“庄某曾游历四方，见过不少能人前辈，取其长而师，杂学一锅，百家为师。”

　　雷并一脸怀疑，“你才多大，你就算游历四方又能认识几个能人，真能学到的又有多少？”

　　雷并此话显然是怀疑庄怀的真实身份，但庄怀又何尝不怀疑他们？三个真身看起来是人的年轻假道士，论修为气度没一点像凡人，说是要替国王捉鬼，谁又知道他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庄怀继续绷着没说话。

　　“庄兄弟说的游历四方是指遨游书海？”花山真人问。

　　庄怀惊讶地抬眸起来，“你喜欢看书？”

　　“会看一些。”花山真人浅浅一笑，那一笑，庄怀似乎捕捉到了别样的情绪，很轻，很淡的一抹柔和，转瞬即逝，以至于庄怀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我有个朋友，和你一样。”花山真人说着眼神又恢复了先前那种自信地轻笑，然后转头望向天边的云霞，徐步走开了。

　　庄怀怔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花山真人说这句话时确实想到了某人。但交浅不言深，他掐住了话头，没有多说别的。可是哪怕只是一个话头，也兆示了足够多。虽然这个花山真人身份不明，实力不知，但他让庄怀联想到了第一次见黎云时的感觉，这就够了。

　　“小兄弟，那你就和三位道长一起，暂时住在王宫西苑静心殿偏殿。”国师不知何时走到庄怀身边，说：“今晚大王身边有雷并兄弟二人守着，你先歇息。今晚我先和大王商量看看宫里宫外的护卫和巡查如何安排。你初来乍到，对王宫的情况可能还不熟悉，暂时先跟着花山真人，明天花山真人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国师的话说的很粗略，他似乎有事急着要走，庄怀也没有进一步追问。虽然也想为王宫出点力，但是花山真人师徒三人的异样才是他真正担心的地方。想到这里，他突然警惕起来，刚刚和花山真人的几句话，他差点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但他并不怀疑自己直觉的准确性。

　　性情归性情，有时候好人也会做坏事。庄怀想，花山真人看起来不像是贪慕钱财的人，他师徒三人揽下王宫抓鬼的事，或许是出于道义。若真如此，大家也算是志同道合。否则……断不能任由他三人为非作歹。

　　“发什么呆呢！”一个很大的声音猛地把庄怀拽出来他的思绪，侧头一看，雷并正一脸得意地笑看着他，“小庄兄弟，没吓到你吧？现在我们要去西苑了，你走不走？”

　　没等庄怀回答，雷并就兀自往前跟上了已经走远的雷单和花山真人。

　　西苑静心殿，除了打扫和巡逻经过的宫人，没其他人。园里的树木草地都修剪一新，宫人们正忙前忙后，把修剪下来的枝叶撞进袋子，打包扛出去。

　　静心殿是国王母亲生前的居所，偏殿常年也是些祈福术士在住。长时间没人气荒芜了一些，但还算是个比较干净的所在。

　　偏殿一个大院子，三侧的厢房加起来就有十几间。国师拣居中的四间给四人住，房间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庄怀没有什么行李，进屋就是空空荡荡的四面墙壁和了无生趣的桌椅几案。庄怀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去了旁边人声最响亮的那间。

　　“先去吃饭！”这是雷并的声音。

　　“不吃，我要睡觉。”雷单说着就在床上躺下了。

　　“这不是你的床，这是……师父的床。”雷并说着就要把雷单拽起来，雷单像是被钉子定住一般，死活拉不起来，雷并一脚低着床脚，两手拼命往后拽。

　　“庄兄弟。”雷单晃眼瞥到门口的庄怀，突然就坐起来，雷并来不及放手，一屁股狠狠摔到地上。

　　“哎哟！”雷并揉着屁股起来，正要想雷单撒气报复，转眼看到庄怀，没好气地说：“你来做什么？”

　　看到庄怀，没好气地说：“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花山真人。”看到雷并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庄怀也不客气起来，“这不是你师父的房间么？”

　　“怎么，我师父的房间我们就不能待了？”雷并说着走向庄怀，“你来找我师父做什么？”

　　庄怀：“问他我要做什么？”

　　雷并：“着什么急？明天他告诉你该做什么你就照做，问那么多做什么？”

　　庄怀语气冷了下来，“与你无关。”

　　“什么？”雷并快步走到他身边，“你个臭小子……”他盯着庄怀憋了半晌，然后突然笑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不是冲着我师父才来这里的？我告诉你，别想了，仰慕他的人多了去了，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我师父就会看上你，实话跟你说吧，他对谁都很好，对陌生人也一样笑，劝你，”

　　“你师父是谁？”庄怀打断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净怀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见不得人！”雷并一脸不可置信地表情，可惜庄怀没看到，说完就走了。

　　“喂，丑小子，你给我站住！”雷并追出去，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影。

　　“你是逗他还是真跟他置气？”花山真人淡然的嗓音在雷并身后问他。

　　“鬼王兄，你刚刚去哪儿了？”雷并回头看到华野，刚刚到火气顿时消散了，仿佛什么事都发生一般。

　　华野：“刚刚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先藏起来，想暗中观察看看。”

　　雷并：“怎么样，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就是凡人。”华野顿了一下，“而且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凡人。”

　　“那你能看出他的实力么？”雷单上前问。

　　华野：“看不准。”

　　雷并：“你都看不准，看来真是个人物了。看他那么沉不住气，想来年纪确实不大，带在身边会不会坏事？”

　　华野笑了笑，“不带在身边更可能会坏事，不过你时不时这样试试他，说不定真能套出点什么东西。”

　　雷单：“鬼王兄想试试他的身手么？”

　　华野：“看起来，他更想试试我。”

　　雷单：“所以明天怎么安排他？”

　　华野看着门外，想了一会儿，说：“申尧说这几天……那女鬼是叫和鸢是吧？”

　　“是。”雷并说，“我去阎王殿查过了，往前推三世，她是只白狐，大妖，修为不低。死后转世为半妖，算是做了两世妖，所以这次转世之后还是比寻常人要桀骜难驯些，成了鬼，也就是大鬼了。孟婆汤对她的效力应该不强，可能会留有一些前世的记忆碎片，我怀疑她三番两次逃出鬼域回到这里，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和前两世有关的东西牵挂着放不下。毕竟她这一世才活了十五岁，应该没有这么强的执念。”

　　华野若有所思，“做大妖那一世她和哪些人有过比较深的羁绊？”

　　雷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鬼王兄，这我怎么能查到？我可没你那么大的面子，九阎王让我查她前面两世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因缘羁绊这种东西，别说是我了，就是你去，任何一个阎王都不会让你查的。”

　　“嗯。”华野点了点头，“申尧说她着几日都没有动静，以你们之前对她的了解，你觉得她是躲起来了还是回冥界去了？”

　　雷单：“冥界那边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应该还在这里。刚死那段时间，她确实在鬼域待过一段时间，但是很快就逃出来了。后来我和雷并来抓她，她大概是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虽然我们俩不是她的对手，但她还是先逃了，只是没有回冥界。这次应该是知道你来了，所以就躲起来了。”

　　雷并：“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要先找到她，然后再看其他。”

　　华野：“说到这个申尧，他既然是妖，你们要不要把他遣回妖界？”

　　雷单：“不，冥界有规定，妖只有在人间害人性命，大肆扰乱冥界的轮回秩序的时候，冥界才有资格管，其他时候我们都没有资格说什么。”

　　“果然这人间的鬼差最是难当。动不动就是一堆的规矩。”华野说着笑了笑，“反正我就是来配合你们的，你们要是嫌那个庄怀碍手，明天就让他跟着我，我们兵分两路，先找到和鸢的踪迹，然后再抓。”

　　雷并看了看华野，眼珠子上下左右来回滴溜了几圈，华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不置可否，雷并自己开了口：“话说，鬼王兄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道士好像有点兴趣，是么？”

　　“不是好像，就是有兴趣。”华野说：“单就来路不明这点就足以让我有兴趣了。”

　　“就没有别的兴趣了？”雷并坏笑着挑了挑眉。

　　华野对这种玩笑一向不感冒，“我倒是希望会有。”

　　“说起来你去妖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还是这么出淤泥而不染呢？”

　　华野浅浅一笑出门去了，夕阳中孑然的身影，衣袖飘扬在风中。

　　城门口有家小酒楼，宽大的酒旌旗在晚风中飒飒飘扬。楼下的城门马路上，行人渐稀。城外牧野山林中零星地飘散几缕炊烟，看得见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不时传来几声牧牛归家的长哞，伴随一阵清浅的铃声。

　　人间的酒楼比妖界安静得多，稀碎的人声重叠起伏，听起来有一种烟火祥和的安宁。酒旗上的“醴”字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庄怀望着旗子呆了很久。小时候和母亲露宿街头，除了夜里的灯火，记忆中最亲切的莫过于酒家的酒旗了。它总在那里，时不时絮絮低语几声，陪伴着无家可归的人。

　　六年的昆仑山生活，庄怀渐渐忘了自己是没有家的人。似乎这面永远飘飞在风中的酒旗才是他永远的归宿。

　　黎云有家吗？他想起梁州山上的茅草屋，那天布置了一半的屋子。天狐山庄会是他的家吗？他在哪里会觉得心安？

　　“师兄，”庄怀的思绪被打断，虚空中传来了明也的声音：“今天来了三只妖，没什么实力，我一个人就打跑了他们。”

　　来人间之前，庄怀找到明也，叮嘱他如若有妖到昆仑山来找麻烦，让他通知自己回去。五天的时间，每天都能收到明也关于妖的信息，但都是些小妖，昆仑山自己能解决的，他不回去更好。

　　“嗯，你自己也要小心。”庄怀说完，突然发现侧面几步外几个姑娘正盯着他看，嬉笑着交头接耳，眸光闪烁着。

　　目光撞上，庄怀预感不妙，礼节性地点了头，然后一头逃进了酒楼。人间到底是比妖界要敦厚纯朴得多，酒楼里都是男人，有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再多关注，他松了口气，朝靠窗的一个空桌走去。

　　“客官，您要点什么酒菜？”店家伙计问。

　　庄怀不习惯喝酒，饭菜从来不挑，随便往隔壁桌看了一眼，“就这些吧。”

　　“得嘞。”伙计离去，庄怀望向窗外的夜色，城里灯火渐起。

　　后面桌的客人说话声音很大，很快就吸引力庄怀的注意力。

　　客人甲：“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吃完，要不然今天触霉头的可能就是我们三个了。”

　　客人乙：“今天这里客人这么多，你怕什么？今天国师请来了两个更厉害的捉鬼大师，比先前那两个还厉害。那女鬼这两天是断然不敢再出现了，你就安心吧。”

　　客人丙：“我听说，那个女鬼其实不是舍不得咱们大王，而是来向他索命的。”

　　闻言，另外两个人吓得掉了筷子，客人甲低声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小心你的脑袋。”

　　客人丙的声音收敛了很多：“我当然知道，不过事情是我妹妹从太尉三公子那里听说的，你知道我妹妹七岁就进来太尉府服侍，如今也在太尉府待了七八年了，之前服侍老妇人，去年就服侍三公子了，三公子可是王宫侍卫。据说王后根本不是病死的，而是与人通奸，国王当着她的面让人乱刀砍死了那奸夫，王后悲愤欲绝，才一头撞死了。”

　　客人甲：“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三年前王后嫁过来时，我听庸国的商人说，王后以前在庸国做公主时娇纵任性，飞扬跋扈，舞刀弄剑竟比很多将军还要厉害。还经常在庸国军营里厮混，据说她在嫁给大王之前，就和庸国一个小将私定了终身。可惜我们大王只看到了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哪成想一国公主竟是这般不堪。”

　　客人乙：“我们大王堂堂一国之君，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怎会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

　　客人丙：“这你就不懂了，一个男人要是看上了一个女人，就只想把她弄到手，哪管她以前跟过什么人，只要她以后跟自己不就行了。”

　　“客官，您的酒菜。”伙计送来酒菜，庄怀一直听着后面的对话，却始终没说到他关心的问题上，庄怀看了伙计一眼，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哥，我听说最近城里闹鬼闹的厉害，我出来乍到，不知有没有什么忌讳要避开的？”

　　“哟，”伙计像是突然才看到庄怀的脸一般，“公子竟不是本地人，又这样年轻，一个人住在这里的确是有些不妙。你还是找个人家投宿好些，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也不要一个人住客栈。这两年，很多人都在夜里撞上了鬼，醒来后面色苍白，像是没了精气一般，病恹恹地，大夫都没办法，没几个月就都死了。”

　　“哦。”庄怀笑了笑，“谢谢小哥，我记住了。”

　　伙计说完就走了，庄怀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一口入喉才想起来酒杯里是酒，虽然不像妖界的酒那样辛辣猛烈，但进入喉咙里还是一阵火烧火燎，庄怀憋住气，脸色通红。为了不被旁边的人注意到，他望向了窗外。

　　窗口对面房顶上，有个人坐在那里，似乎看了他很久。

　　“花山真人。”庄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竟对他何时来的没有一点知觉。

　　“要不要来喝一杯？”庄怀从虚空里对华野说。

　　“你会喝酒么？”华野问。

　　庄怀：“……怎么不会，只是喝多喝少的区别罢了。”

　　华野笑了笑：“对，喝一滴和喝一口肯定不一样。”

　　华野脸上的笑容平和浅淡，全然没有玩笑的样子，庄怀甚至摸不准他是在揶揄自己还是就事论事。思索再三，庄怀起身，出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