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55、往事：红王 分道扬镳。

　　昆仑山事败，龙文洛也消失了踪迹。新任城主龙新园是龙文洛的庶出五弟，向来寂寂无名，样貌不算出挑，只是看起来和善朴实，让人放心；修为在现在的蛟腾山也勉强只能排二十左右，声望个性却是让人费解，认识他的人只道他是个懒虫性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却没一样真正喜欢。事事都随便，别人叫就去，去了就玩，不争不抢，输了也不大在意。人缘极好，但任挑一点来看，都和城主沾不上一点边。不曾想他上任后，蛟腾山却如死水一般平静，没起一点波澜。

　　原因也很明显，一是他确实也没争过这个城主之位，而是红王点名给了他，推脱不得；二是嫉恨他的人少，仇家更是没有，三是蛟腾山经过几次内斗清洗之后，高手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多半是些胆小软弱和只稀泥不愿惹事的，最关键的是，红王派了长子黎宵暂时坐镇蛟腾山，自然无人敢妄动。

　　大部分人的印象里，黎宵的性子随红王，勤奋上进，阴沉狠厉，禀赋实力却完全没法比。三弟黎招尹虽有些禀赋，在武功上更是勤学苦练，奈何喜欢跟在蓝王屁股后面跑，他怕红王，红王也基本不管他。二弟黔川是个纨绔子弟，修为一般，行事张扬浮夸，偶尔带着黎招尹一起浪，和黎宵却是形同陌路。

　　半面使从昆仑山一回来，红王就让黎宵去了蛟腾山，连日下来，不见异动，他边抽了个空回黔黎山复命。黎宵进来的时候，红王正收起了手中的书。

　　“父王又在琢磨什么封印么？”黎宵看了一眼父亲收起的书，那是他自己整理编注的《封印异志》，黎宵记得小时候就见父亲看过这本书。

　　“随便看看。”红王不喜欢和人讨论自己正在钻研的东西，话题随即来到蛟腾山的新城主身上，“依你看，龙新园是想玩扮猪吃老虎的游戏，还是就是头猪？”

　　“一时还不好说。”黎宵顿了一下，“据我所知，龙新园的脾性更像黔川，只是没他那么嚣张，因此人缘不错，野心和实力，似乎和传言无二。”

　　“人缘不错。”红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人缘才是关键。你回去再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异样就立马回来。从远处看，或许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猪了。”

　　“父王的意思是，暂时就把蛟腾山交给他？”

　　“是，看看他会怎么做。如果真是猪，就先留着，如果不是，就另找一头猪。”

　　说话间，一个小妖敲门来报，“殿下，饭好了，王妃请您过去吃饭。”

　　红王看了黎宵一眼，“你也一起去吃吧。”

　　“我就不去了，”黎宵犹豫了一下，怯怯道：“我刚刚跟人约了，出去吃。”

　　红王盯着他，不用问就知道他要去仙味居，不是因为仙味居的菜味道多好，只因为那里有个姬由春。她和她姑姑姬彦灵不一样，有些性子，红王很是不喜，偏偏黎宵就是死心眼，红王嘴上没怎么说，心里却是很不耐烦。

　　看到红王的眼神，黎宵默默垂下头避开。从有记忆起，父亲就是他仰望的理想，唯独在感情上，他认为父亲并不算成功。他占有任何他看上的女人，却不从关心她们的心在哪里。比如说母亲姬彦灵，她顺从父亲，在父亲面前从来不说太多自己的想法，不违逆他，就像一个仆人。黎宵知道父亲从来没有征服过母亲。

　　以红王的位置来说，只要他想要的人，没有的不到的，但若只是那副躯壳，欢愉楼要多少有多少，他想要的是，征服的快乐。

　　“想要的东西径直拿过来就是，让个女人牵着，像个什么样子！”红王说着就要转身离开，突然一个小妖进门来，“殿下，半面使大人来了。”

　　“去跟王妃说，我有事，先不吃。”红王返回来，看了黎宵一眼，“你先下去吧。”

　　黎宵应了一声出门去，在门口与半面使打了个照面。

　　“世子。”半面使微微点头，侧身让他过路。

　　“信叔。”黎宵也点头回了礼。

　　半面使进屋来，红王指了指一旁客座的椅子，让他坐下，“身体恢复得如何？”

　　“小伤而已，已经没事了。”半面使坐下，红王也在他旁边落座，“龙文洛如何？”

　　“灵力所剩无多，又成了一个废人。”半面使停顿了一下，“他现在已经没用了，殿下留着他做什么？”

　　“灵力的缺失只是暂时的，但他的仇恨和野心是别人没有的。”红王说：“实力强的大有人在，但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毫不动摇的仇恨和野心。”

　　“野心？”半面使疑惑道：“殿下指的野心是什么？”

　　红王：“他不是问过你元神的事么？”

　　半面使：“难道殿下你也想要那道士的元神？”

　　红王摇摇头，“还有黎云那小子。”

　　“可是殿下你自己的元神并不比他二人逊色，何苦要换？”

　　“谁说我要换了，我只是好奇，一个强大的元神是否能把另一个元神炼化融合。”

　　半面使愣了一下，“你想炼化黎云他二人的元神？这太疯狂了，万一被冥界和神界的人发现，你将自身难保！”

　　“柏信，”红王看向半面使，一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你知道的，元神只要不散，冥界就不会发现，以前我父王就吸纳过不少元神，冥界不是至今没发现么？”

　　半面使看了一眼红王，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朋友，他的步步为营，沉着平稳只是表面，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激进的疯子。

　　“妖王现在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么？难道你也想像他一样，不死不灭，却要一直忍受那些元神反噬的痛苦，这和下地狱有什么区别？”半面使说着站起来，垂眼看着红王。

　　“我不是他！”红王喝道：“他当初炼出了聚灵石就迫不及待地取了别人的元神来强行融入，完全无知所以无惧，我和他不一样，我知道元神强行融合的结果，所以我不会在我自己身上试。我会以阵炼化，在别人身上试验，如果可行，才会融合到我身上。就算万一真有反噬，我也可以用封印封印住他们，不会像我父王一样。”

　　半面使对阵不了解，不想和他继续争论技术上的问题，“且不说这只是你的估计，就算是真的，你融合他们的元神又有什么意义？就只是为了不死不灭，不入轮回么？”

　　“当然不是！”红王说：“轮回虽然没意义，但并不可怕，我想要的，只是变得更强。你想，如果我真能融合那两人的元神，到时候别说妖界，就是神界神君和冥界帝君也不一定是我对手，那才是真正的永生，真正的自由。”

　　“自由？”半面使激动起来，“难道有人比你强就不自由了么？你要那么大的自由做什么，这种永生又有什么意义？”

　　“没错，只要有人比我强，只要我行事有所顾虑，我就不会自由！”红王突然站起身，背对着半面使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了半面使一会儿，继续说：“至于永生，和一次次随即机重复的轮回相比，谈不上多精彩，却也多了一份持久的清醒。我没有刻意追求永生，但作为追求终极自由的附带结果，也不错。”

　　“看来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半面使悻悻然，默然半晌，转身就要走。

　　“柏信！”身后红王叫了一声，“你是要和我分道扬镳？”

　　“是。”半面使顿了一下，说：“从你二十岁我就认识你，那时你一心修炼，为人低调，心心念念总是妖界的统一强大，相比于名躁妖界的风流公子黎扬贞，我更仰慕你的才华，欣赏你的志气品格，因此决定追随你。现在看来，我从未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

　　“所以你现在认为我是怎样的人？”红王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股冷气。

　　“你的心太大，大到三界的自由都容你不下。这样的自由，我没有胆量和你一起追求，也不想追求。”

　　“不想追求？”红王品味着他的话，走到他身边，问：“什么意思？”

　　半面使没有回答。从前他只偶尔觉得红王行事不拘小节，有时超越善恶的尺度，但站在他的角度，统治妖界，这些都是必要的。无论他安排什么，半面使都照做了，包括大费周章地刺杀黎云父子，虽然觉得没有必要，还是照做了。那时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父子二人在妖界的影响力确实会动摇红王的统治。再者，杀人不过就是加速了那人的轮回而已，本质只是游戏换到了下一局，所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可取人元神就是真正的杀人，三界之内命令禁止。古往今来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很多人听都没听过，他却要做，就只为了一点浮夸又不必要的自由感。他要杀的人也并无大恶，说起来，有时候半面使还会觉得对黎云有所亏欠。现在才突然觉得，自己少时厌恶黎扬贞，仰慕红王，果真是年少偏执，一步错，步步错。

　　红王继续盯着半面使，似乎一定要等到他的回答才罢休。

　　“不想追求，就是不愿追求，觉得没必要。”

　　“不愿追求。”红王重复着他的话，踱步到他身后，半面使突然警觉起来，却已经晚了，红王一掌打在他后背，他心下一沉，却发现自己被没有受伤，只是动不了。

　　没受伤，才更可怕。

　　“柏信，我从来没想过连你也会背叛我。”红王说着走到半面使面前，看着他，眼色阴沉，含着怒气和报复的冷漠，“当初你说讨厌黎扬贞那种华而不实的虚张声势，我以为你会是我的知己。没想到，我还是高看了你。”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半面使语气木然。

　　“当然是朋友，”红王突然怒气冲冲，“可是你现在不要我这个朋友了，你要背叛我，离我而去，甚至跟我作对，不是么？”

　　“就是因为是朋友，所以不希望看你误入歧途！”半面使争辩道：“如果你执意要追求你的自由，我无话可说。但你我是分道扬镳，没有背叛一说。我不打算继续帮你，也不会和你作对，今后只当是陌路。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想要杀了我，那就来个了断吧。”

　　“我确实不放心！”红王吼了一句，突然回过头，脸色僵硬地盯着半面使看了半天，然后慢慢挤出一点笑意，缓和了语气，说：“但是我也不会杀了你，你这么厉害，杀了多可惜。”

　　“你要做什么？”半面使有种如临深渊，前途未知的惶恐。

　　“我不会杀你，但你还是要帮我。”红王的嗓音听起来阴森诡异，让人心惊，“你说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你。如果一个人在蛊虫的驱使下做了什么事，我们都知道那并非他自愿，所以你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愿。”

　　“你要对我用蛊？”半面使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质问。

　　红王犹豫了一下，说：“我没想要害你。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不过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

　　黎云下午回到天狐山庄的时候，白明霜恰好巡检回来，换了衣服到院子里休憩，和一同出去巡检的露无执介绍白凡城的巡检纪律和作息安排。身后的莫枝穿着戍卫军制服没脱，额头上还有些刚刚活动过的潮湿汗汽，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二人的交谈。

　　“每天巡检太麻烦了，我们木元城就是三五天巡一次，不规定时间。期间要是有人来检举闹事的，就有的放矢直接去处理，不过检举的人很少，所以还是要不时巡检一下。”露无执说着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木元城的妖也和白凡城一样省心，我们就直接取消巡检了。”

　　“从效率上说，不定期巡检会更省力。”白明霜的语气很平和，“白凡城每日巡检，倒不是因为闹事的人有多少，主要是及时防微杜渐，让白凡城的子民知道戍卫军每天都在，心里踏实。这是从统治管理的城邦文化和城民个性来安排的，不单考虑出巡的直接效率。”

　　露无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莫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白姐姐的意思是说，这就是白凡城的妖信任你们白家的原因，是么？”

　　“可以这么说。”白明霜说着突然看到黎云出现在门口，“殿下。”

　　另外两双眼睛应声看过来，看到黎云的瞬间，都默默往他身后又寻了一眼，没有第二个人。

　　进门前，黎云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黎云走过来，对露无执说：“你们木元城的人性情和白凡城相差不算太大，白凡城的理念应该可以借鉴，但也不宜太过。有点活力更好，太久沉溺在安宁舒适中，会削弱人的斗志和进取心，所以现在白凡城城民的个人战力在妖界甚至连中等都算不上了。”

　　露无执怔了一下，一时差点没反应过来黎云在跟他说话，毕竟记忆里他们的交流都是一两句话，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黎云身后少了一个人，但他看起来面色平静，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单从说话的内容来看，似乎心情还不错。

　　露无执拿不准，白明霜却是一眼就看穿了黎云的所有伪装。寻常时候他总是面色含笑，高兴时笑意更闪亮。面色平静无波总在内心阴云密布之时，如果此时恰巧有人在身边，他还会主动找话，说些和自己无甚关联的闲话。

　　黎云没看她，她也配合地没有问什么。

　　黎云说话的时候，莫枝往他身后看了好几次，似乎早就按捺不住，一俟他说完，立马就问，“殿下，庄公子去哪里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露无执看了莫枝一眼，就像是自己问的一样，居然感觉有些尴尬，然而发问的呆子却毫不芥蒂地盯着黎云，等着听回答。露无执尴尬了一会儿，渐渐好奇心也上来了，就听黎云淡淡说了一句：“他走了。”

　　白明霜眼色一沉，突然看向黎云的脸，像是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黎云还是没看她。

　　“他去哪里了？“莫枝又问：”还会回来么？”

　　这次黎云犹豫了很久，“去他想去的地方。等他想回来了，就回来。”

　　话音刚落，白明霜就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