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47、往事：家 “原来是眷

　　“怨我吗？”黎云一肘撑在床上，半侧卧着俯身看着背对着他侧躺在面前的人，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

　　“不怨。”庄怀说，“我自己我愿意的。”

　　庄怀转过身搂住了他，脸埋进他的脖颈下，说：“你的世界太空，会觉得寂寥吗？”

　　黎云被他环得太紧，皮肤上潮湿的粘腻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忽冷忽热。他轻轻推开庄怀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笑了笑，“有人说我的世界拥挤，也有人说热闹，从来没有人说我的世界很空。”

　　“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靠近过你。”庄怀说。

　　黎云顿了一下，笑着在他额头吻了一下，“现在不空了。”

　　次日，庄怀和黎云一起到了白凡城，王天狐山庄走的路上，庄怀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望向岔路另一边一条热闹的街，说：“你去吧，我去街上逛逛。”

　　黎云看了看那条街，没看出什么异样。或许只是怕见到白明霜，黎云想了想，“行，那我一会儿出来找你。”

　　黎云进门的时候，白层夫和白明霜正在院子里说话，白层夫罕见地穿得有些正式，像是要出远门。

　　“殿下来了。”白层夫看到黎云，笑了笑，“正好，这两天我不在，劳烦殿下帮忙照看一下庄里。”

　　“你要去哪里？”黎云问。

　　“今早黔黎山来信，说是近来蛟腾山流民四散，在各城挑起纷乱，祸事不小。红王决定召集各城城主去黔黎山共商对策。按理，我一个人去也行，但是明霜是未来的城主，这种场合理应到场，所以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去，庄里暂时交给殿下，如何？”

　　“没问题。”黎云犹豫了一下，说：“蛟腾山的流民，大多数来了白凡城，其次是伏弥山，看白凡城和伏弥山的情况，其他离得远些的几个城应该没受太大的影响。有没有说是否还有别的事要商量？”

　　白层夫想了想，“没听说还有其他事。殿下是怀疑，红王此举别有用心？”

　　“应付蛟腾山的流民，用不了这么大阵仗。”黎云说思索了一会儿，说：“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白层夫说：“这两天轮值巡查的人手已经安排好，到时候有问题殿下可以叫白洋鸣来问，明霜刚接手戍卫军那会还是他带的。”

　　“我记得，”黎云说：“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白层夫笑了笑，“想不到殿下还记得。”

　　白层夫说完就走了，黎云也跟着转身准备离开，突然白明霜叫住了他，“殿下。”

　　“怎么了？”黎云回过头问。

　　“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来？”白明霜说着低下了头，“昨天是我不好，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没有生气。”黎云说，“他在外面逛街，他怕你生他的气。”

　　“殿下有了喜欢的人，我应该高兴才对。”白明霜顿了一下，“至少，有人陪在你身边了。”

　　“明霜，”黎云看着她，顿了很久，“谢谢。”

　　“殿下跟我不必说谢，就算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至少，我们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义，和家人一样亲，不是么？”

　　“是。”黎云说。

　　“那以后就把这里当做家好么？”白明霜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他愿意，你也可以带他来，我会慢慢试着接受他，对他好，就像对家人一样，好么？”

　　黎云笑了笑，“我会转告他。”

　　“那你呢？”她问。

　　黎云犹豫了一会儿，“我会慢慢试着把这里当做家。”

　　白明霜满足地笑了笑，沉默了片刻，说：“殿下你去找他吧，我去看看路千。”

　　黎云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庄怀，却被好几个妖围得抽不开身。推挤中，他看到不远处的木匠店门口，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向这边看来。

　　庄扫了一眼他身边围着的人，远远地笑了笑，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又退回了店里。

　　人群拥挤不退，黎云遁形离去，靠前的几个妖扑空差点摔到，回过头大骂身后的妖，吵闹中，黎云已经躲到了木匠的店里。

　　庄怀坐在椅子上看木匠佝偻着腰慢慢地刨削，然后又按部就班地凿削、钻孔、装配，打磨。木匠活考验耐心，细活很多，耗时太久，不适合用灵力代办，是为数不多用人力干比灵力更划算的活计，所以木匠店的生意都不差。

　　虽然对灵力没什么要求，但很多开过木匠店的妖最后都改行了，因为真没那么多耐心。所以存下来的木匠店，老板大多性情平和，讨人喜欢。

　　就说眼前这位老板吧，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幼态，说话却很平和。庄怀听他说话，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倒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幽默，而是他那两颗长长的兔牙，看起来实在可爱。

　　他的真身是松鼠，长成这样很正常，但他动不动就叫庄怀一句“小兄弟”，庄怀总感觉在看一个扮演老人的小孩在讲话。

　　“这位是……”老板说着侧脸看向门外，语气平淡又不失礼貌地问：“蓝王殿下吧？”

　　和刚刚街上的那群热血沸腾张牙舞爪的妖对比，黎云顿时觉得这位松鼠老板仿佛一阵山间清风，对他顿生好感，“是的。”

　　就说眼前这位老板吧，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幼态，说话却很平和。庄怀听他说话，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倒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幽默，而是他那两颗长长的兔牙，看起来实在可爱。

　　他的真身是松鼠，长成这样很正常，但他动不动就叫庄怀一句“小兄弟”，庄怀总感觉在看一个扮演老人的小孩在讲话。

　　“这位是……”老板说着侧脸看向门外，语气平淡又不失礼貌地问：“蓝王殿下吧？”

　　和刚刚街上的那群热血沸腾张牙舞爪的妖对比，黎云顿时觉得这位松鼠老板仿佛一阵山间清风，对他顿生好感，“是的。”

　　庄怀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更藏不住了，老板没注意到他俩已经对视了一眼，继续问黎云：“殿下可是要买些什么？”

　　“不买。”黎云指了指庄怀：“我来找他。”

　　老板这才看向庄怀，思考了很久，才说：“我想起来了，以前我看到过你们两个。有一天晚上，你们从店门口路过。”

　　“老板的记性可真好。”庄怀一脸欣喜地看着老板，然后就听见老板说，“所以，小兄弟，这床是你自己买，还是给殿下买的？”

　　“都一样。”黎云说着坐到了庄怀身边的椅子上。

　　庄怀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倒是黎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没错，这床是我给他买的。”庄怀说。

　　“所以，你是殿下的……”老板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人，“仆从？”

　　庄怀：“…………”

　　老板看了看庄怀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随即更正道：“不好意思，说错了，应该是……下属，对吧？”

　　黎云一声闷笑，庄怀面瘫似的看向他，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对。”

　　黎云看了看身后的桌子椅子，问庄怀：“你有钱么？”

　　“没有。”庄怀理直气壮，“给您买的家具，当然是您掏钱了。”

　　黎云说着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事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身上现在一个子儿也没有。”

　　庄怀一脸惊恐地庄怀看向他，鼻尖触了一下，然后立马让开，回过头，老板已经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视线对上的瞬间，庄怀觉得尴尬的只有自己。因为老板立马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仿佛只是叫错了谁的名字一样，“恕我眼拙，原来是眷属。”

　　像是被老板的话戳中，庄怀和黎云对视了一眼，没有否认。

　　“这事，”庄怀犹豫了一会儿，说：“还请老板不要告诉其他人。”

　　“小兄弟放心，我不会说的。”老板说完就到旁边换了工具，回来接着打磨床身。

　　临走时，黎云付了一颗黄凝珠，老板给他找了零。庄怀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不过想了想，就算了。

　　“后会有期。”黎云对老板说，庄怀也跟了一句。

　　老板笑着回屋去了。

　　家具运回茅草屋，庄怀就床的摆放位置试了好几次，一会儿觉得采光方向不对，一会儿感觉空间留白失衡，黎云看着他兴致勃勃地布置，像是看个孩子孜孜不倦地玩耍。

　　庄怀坐在床上，伸着脖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问他：“你觉得床靠窗好还是不靠窗好？”

　　“都好。”黎云说。

　　庄怀皱了皱眉，“好好说。”

　　“嗯——”黎云作势想了一下，“靠窗好。”

　　庄怀：“理由？”

　　黎云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沿上，看着庄怀说：“下雨的晚上，躺在床上可以看夜雨，天晴的早晨，睁开眼就是满眼春光。”

　　“行，那就靠窗。”庄怀说着下了床，双手指挥着床慢慢挪到了窗边，然后又安排了桌子椅子的位置。

　　一切都各安其位，空荡荡的屋子已经有了一点家的样子，庄怀两掌一拍，“大功告成！”

　　黎云看着屋里的布置，淡淡地笑了笑。庄怀凑到他旁边，一手搭在他肩上，问：“下一个问题，床单被子这些，你想要什么颜色？”

　　黎云瞥眼看了看他的手，抓过来，绕过头顶握在自己手里，说：“这些先不急。”

　　“为什么？”庄怀觉得他兴致不是很高，“怎么了？”

　　“今天明霜跟我说，她准备接受你了。”黎云说着顿了一下，看着庄怀的眼睛，“她希望以后我继续把天狐山庄当成自己的家，而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那个家，她会把你当做家人。这是她说的。”

　　庄怀两掌一拍，“大功告成！”

　　黎云看着屋里的布置，淡淡地笑了笑。庄怀凑到他旁边，一手搭在他肩上，问：“下一个问题，床单被子这些，你想要什么颜色？”

　　黎云瞥眼看了看他的手，抓过来，绕过头顶握在自己手里，说：“这些先不急。”

　　“为什么？”庄怀觉得他兴致不是很高，“怎么了？”

　　“今天明霜跟我说，她准备接受你了。”黎云说着顿了一下，看着庄怀的眼睛，“她希望以后我继续把天狐山庄当成自己的家，而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那个家，她会把你当做家人。这是她说的。”

　　“真的么？”庄怀本来以为自己听到这话会很高兴，实际却激动不起来。

　　“真的。”黎云说，“怎么，不高兴？”

　　“高兴。”庄怀立马说，可是他心里清楚这是理智上，情感上总觉得像是做梦，事情怎会尽如人意？他看着布置到一半的房间，心里总觉得不安。

　　“为什么不高兴？”黎云问。

　　庄怀没有继续嘴硬，“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期望突然就要成真，反而觉得不真实，有些不安。”

　　黎云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也有同感。但人在面对需要安慰的人时，便会突然找到乐观的理由，顺便把自己也安慰了。他笑了笑，说：“人生总要有个圆满的时刻，哪怕只是一刻，也是真实的。接纳此刻，生活就已经如意了。”

　　“我还是是杞人忧天了。”庄怀也笑了，“不错，接纳此刻的圆满，就已经如意了。”

　　“晚上跟我回一趟天狐山庄，”黎云说：“去吗？”

　　庄怀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黎云带了一个朋友来吃饭，家里多了两个客人——一个昆仑山的道士，一个蛟腾山的逃亡者，看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但白层夫感觉家里要变天了。因为女儿白明霜对黎云的态度似乎完全变了。

　　黎云带着庄怀进门来的时候，她正在张罗下人准备酒菜，回头随意对黎云说了句：“殿下，你们来了。”她对那个小道士笑了笑，就让人去叫后院蛰居的路千过来吃饭。

　　平时这些事都是白层夫管，在他的印象里，女儿小时候看起来很成熟，但那小大人一样的成熟，一直维持到现在，看起来反而像是没长大，今天，她似乎真的长大了。白层夫满怀欣慰地看着女儿，又看看黎云和他身边的小道士，心里似乎有了底。

　　饭菜上毕，白明霜拿起酒壶，然后拿起旁边她爹的酒杯斟了酒，伸手对黎云说：“殿下，酒杯给我。”

　　黎云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她，她斟了酒递给黎云，然后看向庄怀，笑了笑，对黎云说：“殿下，庄公子的酒杯给我一下。”

　　“哦，我自己来。”庄怀说着拿起自己的酒杯，白明霜伸出手，“庄公子，不用客气。”

　　“白姑娘叫我名字就行。”庄怀默默递出酒杯，白明霜微笑着“嗯”了一声，然后倒酒给他，然后又伸手向路千，“路公子。”

　　“不敢劳烦少主。”路千端着自己的酒杯没递出，“我自己来吧。”

　　白明霜笑了笑，“你不是我天狐山庄的下属，而是客人，不用拘谨，主人给客人倒酒是理所当然的。”

　　路千没有继续推辞，心里不由得对天狐山庄刮目相看。以前听人说天狐山庄庸弱，若不是白凡城城民性情和顺，城主早就易主了，偏偏白凡城城民只尊天狐山庄为主，曾经有个天狐山庄的女婿篡位夺了权，没两个月就被民间接连不断的暴乱和刺杀挤下去了，换了个实力不及他的白姓少年，而后海晏河清至今。

　　来白凡城这段时间，路千看到了白家对白凡城的担当，这也是他们这些逃亡者愿意留下的原因。进一步深入天狐山庄之后，他发现白家和其他城主全然不同，上到蓝王，下到戍卫军的将官，上下尊卑贵贱的划分和敌视几乎不存在。某些将官会直呼白明霜的名字，还会和城主白层夫说几句闲话，他们更像是风雨中守望相助的家人，而不像其他城那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奴。

　　突然，旁边的庄怀一阵剧烈咳嗦，脖子一路红到额头，像是被呛到。

　　“不会喝酒不早说？”黎云看着庄怀半带嘲讽地说。

　　“不是不会喝，”庄怀说着又咳嗽起来，黎云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路千和白层夫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目光，余光悄悄撇向白明霜，偏偏当事人一个两个都像是没事一样。

　　“来人，”白明霜对身后的侍从说，“去给庄公子到点水来。”

　　庄怀直起身，嘴里还喘着粗气，侍从端来水，白明霜递给他，“来，先喝点水。”

　　“谢谢。”庄怀接过水喝了一口，“好多了。”

　　“我们妖界的酒和人间不一样，喝不习惯也正常。”白明霜说。

　　路千端起自己的酒杯，细抿一口，悄悄观察着白明霜。妖界知道黎云的人都知道她和黎云的关系，若不是昨天在后院房里亲眼见过三个人，路千都会怀疑传言是否属实了。昨天她失控了，他看到了她的压抑，也看到了黎云的为难，庄怀的回避。

　　一天的时间，她就换了一个人，得不到还不记恨，这不是一般妖的作风。反过来去成全的更是闻所未闻。

　　或许这就是白凡城敬重天狐山庄的原因。路千看了看手里清列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