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46、往事：白明霜 “她也负担

　　天狐山庄的地牢里，过道两侧的两排牢房荡漾着灵光，左侧的囚犯悠游地或躺或坐，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打架闹事进来的，右侧都是中蛊的，其中三间里十三人痴呆木讷，另外一间的已经躺倒，面色苍白。

　　白明霜带着黎云二人进来的时候，其中几个中蛊者正在厮打，对面的牢房的大多在看戏，不时哄笑一堂，然后继续看戏。

　　听到开门声，看戏的安静了一瞬，中蛊的也停止了打斗。有意识的凡人齐刷刷看向门边，看到黎云的时候，有几只妖惊喜地“哇”了一声，“蓝王殿下来了。”

　　惊叫主要三只女妖的声音，围观倒是男女都一样积极。

　　庄怀悄悄看了黎云一眼，他就像没听到一样，只是观察着两边牢房里囚犯的情况，突然他对白明霜说，“左边这些全是下蛊的？”

　　“也不全是，”白明霜说：“有些是打架进来的，不一定会用蛊。”

　　黎云点点头，然后对左边牢房的妖说：“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第一，会解蛊的，把右边这些人的蛊解了，解两个，换自由。人走，蛊留下。第二，永远留下，直到饿死或是被处决死。”

　　“殿下，”一个女妖夹着嗓子，细声细气的，一边还扭动着身体，看着黎云，说：“一下子解两个人的蛊很消耗太大，我们怎么支持得了？再说，我只下了一只蛊，为什么要解两只？”

　　“没让你一口气解两只。”黎云说：“要是不行，就明天再解第二只，解完再出去。至于为什么解两只，一只是你该解的，另外一只是对你们犯事的惩戒。”

　　“殿下，”那女妖说着微微笑了一下，“那你会一直在这里看着我解蛊吗？”

　　“会有人看着你的，”黎云说，“多久都行。”

　　牢房里一阵哄笑，还有几个男妖骂了几句那女妖脏话，黎云瞥眼望向别处。哄笑过后，牢房中议论声起，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然后一个男妖问：“你保证说话算数？”

　　“殿下的话就是我白凡城的信誉。”白明霜说，“信不信由你。”

　　“行，那我现在就解。”那男妖对白明霜说，“你放我出来。”

　　白明霜向身后微微侧头，狱卒上前施法，左右的牢房间就多了一条通道，那男妖看了看其他人，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右侧的牢房，挑了一个中蛊者，开始解蛊。

　　围观了一会儿之后，左侧的囚犯又有几个陆续走到右边去解蛊，黎云的注意到一旁的单间牢房里躺倒的那个人，问白明霜：“这个人怎么回事？”

　　白明霜说：“好像也中了蛊，但我看不出是什么蛊。”

　　黎云走上前查看了他的脉象，灵力几近空无，全身却不见一点伤。他看向庄怀，低声道：“转灵蛊。”

　　白明霜：“什么是转灵蛊？”

　　“吸取一个人的灵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种蛊极其罕见，而且用过一次就会死，所以一般下蛊者都会挑选修为比较高的人来种蛊。”黎云说：“但现在这个人在这里，那个想要他灵力的人取不出蛊，也就拿不到灵力。”

　　庄怀查看了中蛊者另一只手，说，“他中蛊太久，现在不能解蛊了。蛊出来他也就没命了。”

　　“已经没救了是么？”白明霜看着黎云，问。

　　黎云沉默了一会儿，庄怀说：“用封印试试。”

　　黎云抬起头，眼中闪了一下，“你以前试过？”

　　白明霜疑惑着看着两人，不知道封印还能解蛊，但她不想开口问庄怀。

　　“没有。”庄怀说：“只是构想过，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现在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成功更好，不成功的话，结果也不会更糟了。”

　　黎云点点头，“需要我帮你么？”

　　“先把他弄出去。”庄怀说。

　　黎云看向白明霜，“这里不方便，我们先把他带出去。”

　　“殿下，”白明霜问，“用封印有什么坏处么？”

　　黎云怔了一下，封印需要庄怀来加，有坏处也是庄怀担着。难道……她关心庄怀。

　　黎云抬起头，眼中闪了一下，“你以前试过？”

　　白明霜疑惑着看着两人，不知道封印还能解蛊，但她不想开口问庄怀。

　　“没有。”庄怀说：“只是构想过，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现在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成功更好，不成功的话，结果也不会更糟了。”

　　黎云点点头，“需要我帮你么？”

　　“先把他弄出去。”庄怀说。

　　黎云看向白明霜，“这里不方便，我们先把他带出去。”

　　“殿下，”白明霜问，“用封印有什么坏处么？”

　　黎云怔了一下，封印需要庄怀来加，有坏处也是庄怀担着。难道……她关心庄怀。

　　黎云看了庄怀一眼，对白明霜解释道：“用封印其实不是解蛊，只是把蛊留在体内。很少有人这样做，因为蛊长期留在身体内会反噬人，但转灵蛊只吸食灵力，没有其他影响。封印了转灵蛊，再给他输入一点灵力维持生存，等蛊死了，灵力会反哺给他。如果说坏处的话，就是这段时间他都会很虚弱，但死不了。”

　　“来人，”白明霜向身后看了一眼，两个戍卫军上前听候：“你们两个，把这个人送到后院东厢房。”

　　“不用了。”黎云说：“我们带他过去就行。”黎云说着抬起那人的手臂，庄怀扶着另一边，两个人架着人离开了牢房。

　　后院里没人，像是空置了很久。黎云随便挑了一间房打开，将人带进屋放到床上躺下，他先给他输了一点灵力，然后看着庄怀给他加封印。

　　封印的强弱一般取决于加印者的灵力强弱和封印结构设计，特殊的封印还需要外加印结，如人的血液，灵魂残片，有的还需要加印者以特定的意识作为引导才能封印成功。这个封印不算复杂，灵力和结构控制好就行，但庄怀是初次使用，所以画印的时候比较谨慎，还画了两遍。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人就醒了。

　　看到庄怀的瞬间，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多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庄怀意识到是自己的道士模样吓到了他，立马说：“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你中了转灵蛊，现在已经不能取出，所以我帮你封印了蛊虫，现在你感觉怎么样，灵力还在流失么？”

　　那人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才注意到站在床边的黎云，“蓝王殿下？”

　　“这里是天狐山庄。”黎云说：“你现在没事了。”

　　“多谢蓝王殿下。”那人说着慢慢坐起身来，看向庄怀，问：“你给我输了灵力？”

　　“不是我，”庄怀走到黎云身边，用下巴指了指，“是他。”

　　“多谢殿下。”他冲黎云点了个头，然后又对庄怀说：“多谢这位兄台。你们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我以前是个杀手，干的是卖命的活，往后这条命就是你们的了。”

　　“你的命还是你的，救你只是机缘巧合，不必挂怀。”庄怀说，“你叫什么名字，知道是什么人给你下的蛊么？”

　　“我叫路千，蛟腾山人，原是江湖中的一名自由杀手。三年前蛟腾山易主，有人雇我去杀了龙文洛手下的两大护法长老，事成之后，那个人没有给我赏金，而是让我跟在他身边做副手。当时我没有答应，后来我查了那人的来历，才知道他是新城主龙庆时的心腹高同，于是我就答应了。

　　两个月前，龙文洛带着半面使回来，杀了龙庆时。没过几天，高同也被抓了，我逃了出来。听说高同没有被立马杀掉，于是我打算去救他，没想到遇到半面使，被他打伤，在蛟腾山的地牢里关了一个多月。

　　十多天前，龙文洛突然说不杀我们，然后很多人被叫去问话，有的人问完就被杀了，有的人问完就官复原职了，高同有幸属于后者。他让人带话给我，说是龙文洛知道我的修为不算低，只要我能证明以前不过是听命办事，并没有真正想跟他作对就没事了。十多天前，龙文洛来地牢看了我一眼，问了我的家世渊源。

　　两天后我就发现自己中蛊了，我自己就常用蛊，一般人下蛊我不可能没有感觉，想来只能是龙文洛。我虽然听说过转灵蛊，但从未见人用过，自然没往那个方向去想。我感觉自己的灵力在渐渐流失，托人告诉高同我估计快死了。第二天，听说有个道士闯进了墨潭殿，和半面使交了手，很快值守的三个护法也被叫去帮忙了。

　　高同趁机混进地牢救了我，我们都知道龙文洛发现我丢了，肯定第一个怀疑他。商量之后，他让三个人送我离开蛟腾山，他继续寻找解蛊的办法。我们来到白凡城，遇到过几次刺杀，也牵扯进来几次莫名其妙的厮杀，最后死了两个人，有一个人走丢了，我的灵力消耗殆尽，昏倒在路边，之后就到了这里。”

　　“龙文洛的功力还没有恢复么？”庄怀问。

　　“应该没有，否则也不需要半面使贴身保护了。”路千想了想，突然问黎云，“殿下，转灵蛊有多罕见？”

　　黎云：“曾经有几十年，我跑遍整个妖界，又在蛟腾山转了几遍，才找到一只。”

　　“那就好。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遭殃。”路千说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庄怀：“不知兄台大名？”

　　庄怀：“庄怀。”

　　路千：“那天闯入墨潭殿和半面使交手的人可是你？”

　　庄怀：“为什么这样问？”

　　路千：“能和半面使不相上下的人，妖界也没有几个，道士就更少了。你能用封印来控制蛊，而且……你还和殿下在一起。”

　　听到后面一句的时候，庄怀瞥了一眼黎云，讪讪地笑道，“没错，是我。”

　　路千面色还是惊动了一下，“我这辈子与受过谁的大恩，今日遇到庄兄和殿下，修为又远在我之上。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他日若是用得上，但凭殿下和庄兄驱使。”他说着就要从床上起身。

　　“你要去哪里？”黎云问：“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路千说，“殿下救了我，我已经醒了，也该走了。”

　　“你就留在这里。”黎云说：“直到身体恢复。”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白明霜的声音：“殿下，是我。”

　　“进来。”黎云说。

　　白明霜进来，看到床上已经坐起的病人，还有那挨着站在一块的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她看向床上，似乎只是为了避开旁边的两个人。

　　庄怀从黎云身边稍稍挪开了一点位置，透过眼尾了余光，看到黎云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感觉怎么样了？”白明霜问路千。

　　“好多了，”路千说：“多谢白少主。”

　　“这段时间先让他在山庄修养，”黎云对白明霜说，“你让人照看一下。”

　　白明霜垂头“嗯”了一声，目光始终避开庄怀。

　　沉默了一会儿，黎云看了庄怀一眼，“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殿下你也要走？”白明霜忽然抬起头，眼神中突如其来的惊讶震惊了黎云。他早已离开天狐山庄，三百年来都是偶尔来一趟，像做客一样，停留很少超过一天一夜，他以为，她早就习惯了。

　　她本来习惯了。但是自从多了一个“外人”庄怀，白明霜不知不觉又把黎云当成了天狐山庄的家里人。现在“家里人”突然要跟着“外人”一起走，她一时接受不了。

　　或许是她眼里失落得太明显，庄怀垂下了头，黎云也撇开了眼。

　　白明霜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失态，现在黎云已经有了新的归属，留下来才不合理。她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去，“我只是想说……”她说着又停顿了很久，“要不吃了饭再走。”

　　“今天抓的肇事者可以解完牢里中蛊之人的蛊，如果明天或者后天中蛊的人更多，解不完的话，我还会回来。”黎云说。

　　“殿下的意思是……”白明霜突然打住了，但是话头已经出去，屋里的人不一定能听出来，后面的话是“殿下还会回来？”

　　庄怀在场，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表达这样的期望了。她转了话头，“不吃饭了？”

　　黎云知道这话不过是一个台阶，让所有人还能体面地再见的台阶，便配合着说：“不吃了。”

　　黎云说着看了看庄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白明霜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庄怀，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后又有了一个人。他跟着他，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他沐浴在他最深情的目光里，听他最温柔的呢喃，分享他所有不曾倾吐的秘密。

　　离开的人已经走远。她的身后还有一个陌生人。她突然意识到路千的存在，眨了眨眼，轻出了一口气，松了松喉咙，背对着路千说：“你先歇着，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说着快步起身，几乎是逃跑般出了房门。

　　出门的瞬间，绷了太久的神经突然松懈，眼泪开了闸似的倾泻而出，她一跃跳上院墙，又一跃到了对面的阁楼，从窗户翻进自己的房间。

　　落地之后，她没有起来，就地蜷缩在窗沿下，双手靠在膝盖上，埋头啜泣，无声呜咽。从小到大的习惯，她不喜欢人前示弱，很少哭，偶尔有，也从不出声，只是默默地吞咽着委屈。

　　太多被吞咽的委屈卡在了喉咙，哽咽着，抗议她的克制，她越想止住，就越止不住，终于，她低低地出了声，所有的委屈压抑找到了出口，顿时奔涌而出。

　　身后的高空，月亮默默注视着一切。月光从窗□□落，在她脚边投下一方皎洁的清辉，静静地，聆听夜的安宁。

　　月光中，微风穿过林梢，偷听绿叶悄悄的低语，寂静中不时传来一声猫头鹰沉沉的长鸣。

　　庄怀和黎云落座在一棵雪松横出的枝干上，两手交扣着放在庄怀腿上，静坐半晌。庄怀若有所思地呆望着对面疏影离落的树干，另一只手的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搓着黎云手背上嶙峋凸起的骨节。

　　月色散落的鳞光在微风慢涌中漂浮流转。

　　黎云看看自己的手，还有那个发呆的人，问：“还在想她么？”

　　庄怀看向他，轻轻摇了要头，微微带着一抹笑意，缓缓道：“我还好，你应该更为难吧。”

　　黎云没说话。

　　庄怀偏头轻轻吻了他的嘴角，“你父亲走后，你就这样担负起了这段感情，是么？”

　　“她也担负了很多。”黎云说。

　　“我知道。”庄怀看着黎云，心中笼上一层淡淡的伤感。

　　“回去吧，”黎云抽出来手，说：“我走了。”

　　“又去住客栈么？”庄怀问。

　　“也可以露宿荒野。”黎云笑笑说，“地为床，天做被，清风过耳，睁眼就是满天星光，我的茅草屋顶就是最好的客栈。”

　　话虽如此，但庄怀总不愿想象他一个人躺在寂静无人的荒山野岭的样子。无论是黔黎山的蓝殿，还是梁州山上的茅草屋，他的世界似乎很空，空了太久，空到让人难过。

　　黔黎山的喧嚣是另一种空，庄怀也受不了的空。

　　“今晚留下来吧。”庄怀说。

　　黎云怔了一下，之前他也曾半开玩笑地说要留下，庄怀勉强答应了，那晚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你想好了？”黎云问。

　　庄怀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其实他根本就想不好。因为没有经验，他从不知黎云会对他做什么，不知道，自然就没有考虑的依据。理智上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接受，但心里总是会紧张。

　　“想好了。”庄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