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44、往事：元神 天赋才是真

　　黎云离开昆仑山时暮色已尽，一弯月牙挂在东边山头，静静注视着西方天空最后一抹残红。

　　今天的天狐山庄格外热闹，院里摆了几张餐桌，桌上美酒美食，香飘满园，端菜倒酒的小妖往来穿梭，身着便服的城防将军和宗亲要员们吃菜劝酒，一边交谈着着两个月的巡边趣闻和蛟腾山的局势。

　　“龙文洛回来估计是来找蓝王殿下寻仇的！”一个人低声说。

　　“说不定还会找上我们白凡城，上次他抓了少主，我们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这两个月大家都辛苦了，”城主白层夫举起酒杯，对着各桌的宾客们高声说：“蛟腾山上次这么折腾还是三年前，没想到今年又变了天。虽然给我们白凡城带来了不少麻烦，但蛟腾山已经元气大伤，今后两城边界上就会安定不少，大家也可以歇一段时间了。这杯，我敬各位，各位辛苦了！”

　　白层夫说完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干了。

　　“明霜，”白明霜的表哥后桑叫了她，问：“听说你今天遇到龙文洛了，他可是来寻仇的？”

　　后桑这人很热心，但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别人讲话绕个弯他就听不懂了，问话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白明霜感觉不妙，想了想，无奈地笑笑，“不是。”

　　“那他来做什么？”后桑问。

　　“他……”白明霜犹豫着，想着如何赶快脱身，“他说来寻人，然后就走了。”

　　“寻人？”她表哥思考了一下，白明霜抢先对他爹说：“爹，菜都上完了么？”

　　白层夫心领神会，说：“好像还没有，你去厨房看看。”

　　“行。”白明霜说着就起身，穿过回廊，到了后院，翻墙而出。

　　落地的瞬间，旁边靠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站了了很久。

　　“殿下，”白明霜有些吃惊，没想到小时候的习惯，他还记得。

　　小时候黎云喜欢出去逛，白明霜喜欢跟着她，她不想当着父亲的面别人的面要求黎云带上她，每次都是悄悄从后院翻出来去找黎云，两三次之后，黎云就会在后院门口等她了。

　　黎云十三岁那年回了黔黎山，这个习惯就成了往事。长大后他偶尔来天狐山庄，她也不会再跟了。

　　“你来了多久了？”她微微含笑，语气有些试探，不太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等她。

　　“有一会儿了。”黎云看着她，“里面人多，就没进去。”

　　“殿下可是……”她顿了一会儿，“在等我？”

　　“嗯。”黎云点点头，他说话的语气和灵犀玉里完全不一样，脸色也和平时大不相同，仿佛有什么高兴的事，“一起走走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说着转身就迈开了步子，白明霜犹疑着跟上了。

　　街上和平常一样，人来人往，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人声渲染着夜的安宁，天上的星高远静谧，身边的灯火触手可及，夜色妩媚。

　　“今天去蛟腾山，”白明霜说，“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去蛟腾山。”黎云说，“我是在半路找到他的。”

　　说起庄怀，她不想直呼他的名字，因为和他不熟。也因为不喜欢。

　　同样的“他”字，黎云说出来似乎别有味道。他以前说他们是朋友，他对朋友的称呼都是随意而开朗的，比如他以前经常提到的“野鬼”，或者就说“鬼王”，总会有一个称呼，不会只说“他”。

　　她沉默了。

　　黎云侧脸看向她，“关于我和他，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侵蚀着她。

　　“殿下和他……”她犹豫了，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何必一定要说出来。

　　黎云接过她的话，“我和他，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白明霜愣在了原地，明明已经知道的答案，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还是无法接受。她呆呆地看着黎云。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空愣着眼说。

　　“因为你早晚要知道。”黎云停顿了一会儿，等她反应。

　　她久久沉默着，目色空洞。

　　“明霜，”他叫了她的名字。

　　长大之后他就再也没这么叫过她，她抬脸看着他，他说：“我不喜欢装傻，我从来没有假装过没有发现你对我的好。所以，你也不要回避，好吗？”

　　他卸下了长大以后一直戴着的冷漠的伪装，赤心以对，温柔的幻象如同海市蜃楼，明明知道没那么一回事，她却依旧被迷惑，垂下了头，“你说吧。”

　　“关于我们，我一直表现很冷漠，但你应该知道我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要等的人。”白明霜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斜着瞥向地上。黎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曾经你以为我和鬼王是那种关系，因为有段时间我经常提起他，还带他来过天狐山庄。我看出了你的猜测，还特意让他配合我在你面前装了装样子，但是他那个人，心里太清明，装不像。”

　　“为什么要这样？”白明霜的眼眶蓄满了泪。曾经，她为华野的出现伤心过，后来想通了，打算祝福他们，却又惊喜地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没想到一切只是他想要摆脱她而使出的花招，“没有别人也不能是我么？”

　　黎云默然垂下头，想了很久，说：“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白明霜的心一沉，猝不及防他会说起这件事。当年听说了他父亲去世的消息，她和父亲曾经去黔黎山看他，却发现他不知所踪，两个月之后再出现，人就成熟了很多，仿佛已经是个大人。自那以后，他和她的相处模式就变成了今天这样。她知道，那是他父亲过世留下的伤疤。

　　“他不是走火入魔，又被昆仑山的道士打伤才去世的么？”她问。

　　“不，他是自尽。”黎云说：“他走得很平静，却悲伤，还带着无尽的遗憾和后悔。他后悔娶了我母亲。你应该听你父亲说过，我母亲从小就喜欢我父亲，我父亲也爱她如妹妹，对她很好，就像小时候的我和你。每次来天狐山庄他都会给母亲带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后来父亲因为姬彦灵，答应娶母亲，可是他不爱她，娶了他之后就觉得对不起她。他想要她休了他，另觅良人。

　　母亲不同意，他就故意冷落，还和她吵架，想要赶她走。后来他们分居两地的事你都知道。母亲因为去昆仑山找他，后来重伤而死，这事成了他的心病。他郁郁寡欢了一年，最终选择了用那种方式了结。”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所以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辙，你知道么？”

　　白明霜看着他，想了很久，“可是那个道士……”她突然停下来，黎云说：“他叫庄怀。”

　　她知道，只是叫不出来，她点点头，说：“他修为太低，会成为你的负担。”

　　“他现在和半面使不相上下。”黎云说。

　　“什么？”白明霜吃了一惊，她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他再厉害，总会成为你的弱点。”

　　黎云笑了笑：“所以我因此就不能爱任何人了？”

　　爱，她怔了一下，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这种话，这个字出现在他们两个的对话里，是那样陌生，却触动了她的心。曾经，她想象过无数次他钟情于某个人的样子——也许神采飞扬，也许含蓄深情。

　　今天见到了，但那个人不是她。

　　他笑得很开心，她也跟着笑了，分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

　　庄怀来过蛟腾山之后，龙文洛闭关的了十二天。他始终不愿相信有人可以在三年时间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跻身妖界前六七的水平。明明两个人都是半颗内丹的底子，他想或许是自己这三年来主要是养伤和找蛊去了，没时间好好修炼，所以功力才恢复得很慢。

　　换作之前他肯定不敢闭关太久，因为蛟腾山现在还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半面使留在他身边的时间也有限，所以他要抓紧时间做更多事。

　　按理现在形势也没好太多，但是庄怀出现让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想看看如果自己全心修炼，能不能恢复的更快一些。半面使只负责保护他，平时很少出现在墨潭殿，更不会插手管蛟腾山的事。闭关的第十三天，墨潭殿就有人传言说他被那个昆仑山道士打残了，很多人开始蠢蠢欲动。他不得已中断了闭关。

　　十多天的时间，功力就进步了一点，还是七成多一点。他不打算继续闭关了，就是全部恢复到之前的水平，和那道士比，也还是差了一大截。他觉得应该找个更根本的办法。

　　出关后，他又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处理了几个带头挑事的护法和小妖。这次没有杀人，他就处了刑罚然后进行了一次杀鸡儆猴的训话，蛟腾山在十二城里人数第三，单人实力可以算第一。也正因此，底下的大小妖门，嚣张跋扈远胜其他诸城，墨潭殿内斗不断，民间也是争强斗狠，动乱频发。这种力度的处罚通常不会有什么作用，关键还是要城主的实力能否压得住下面。当年就是因为内讧才被黔黎山乘虚而入。所以蛟腾山在妖界虽然存在感很高，但综合实力在十二城中前六都没进过，还比不上旁边的白凡城。

　　白凡城人不算多，天狐山庄长期人丁稀少，城主个人的武力排名也少有能进前十二的。但法纪比较严明，仅次于离城，底下的妖民也服管，所以综合实力并不低。

　　所以蛟腾山虽然重要，其他城主和几位王爷也不愿意轻易接手。想到这里，龙文洛对自己重回蛟腾山这事就没那么得意了。

　　蛟腾山两次易主，连连自相残杀，现在实力已经大减，他不能继续杀更多人。想要制住那些不安分的人，他的功力恢复是关键，甚至连对黎云的仇都可以往后推。

　　旁门左道的修炼方法也有短期能快速提高功力的，但代价往往很大。像红王和黎云那种例外，不是依靠什么方法，而是天资，尤其是黎云，现在又出了个庄怀。

　　天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这样千年难遇的天资怎么都让他遇到了，其中两个还是他的敌人！

　　如果上天真的有意识，他认为上天必然在故意针对他。

　　当下要做的是想想如何快速提高功力。他想到了半面使，那人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说不定他能给些有用的建议。

　　“半面使大人，”龙文洛张望四周，他也不知道半面使在哪里，只知道就在附近，“劳烦你出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等了一会儿，半面使出现在他侧前方，“龙城主请说。”

　　“你先坐。”龙文洛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开门见山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可以快速提高修为的方法？”

　　“提高修为？”半面使看了看他。

　　“是这样的，”龙文洛解释说：“这段时间蛟腾山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想要统治好蛟腾山，自身的实力是根本。虽然现在有你在，但是再过四个月，不，是三个多月你就要回黔黎山了。在你走之前，我必须要恢复功力，这样才不至于让红王和你的付出功亏一篑。”

　　“你说的快速是怎么个快法？”半面使问。

　　“那天和你交手的那个道士，不瞒你说，三年前我见过他，修为和一般小妖无异，又被黄原初一掌打散了了灵力，后来黎云把我的半颗内丹给他才保住了命。可是转眼三年，他就能……”龙文洛顿了一下，看了半面使一眼，转了话头：“他就有了这样的实力。”

　　隔着面具，龙文洛也看到了半面使的震惊。

　　“竟有这样的事。”他的声调不高，带着思索的疑虑，“他现在的能力，不在我之下。”

　　龙文洛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他会不会是得到了什么绝妙的修炼方法？”

　　半面使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那些所谓快速提升功力的方法本质上都在透支灵力，或者生命力。就是把你养气续命的灵力和内丹元气一下子全都提出来用，看起来功力大涨，其实只是彻底湮灭之前的一次短暂爆炸。那个道士，和其他你所知道的所有天资卓越的人一样，是元神自带的禀赋。”

　　“元神？”龙文洛有些疑惑，他只知道元神是一个灵识魂魄的根本，但是对于他的具体功用从未听说过，“元神不是灵魂的一部分吗，它对修炼有什么影响？”

　　“元神也叫天魂，是一个灵神能存在的根本。如果把灵魂看做一一个人的身体，那么元神就这具身体的体魄，决定了□□的强壮与否以及是否长寿。而个性，智识和情感特质这些则由灵魂的其他魂魄决定。譬如说有的人很聪明，是因为他的地魂很强，如果他的元神也很强，修炼的速度就会远超常人，比如说红王和蓝王殿下。”

　　天赋？龙文洛的心凉了半截。从小听人抱怨过太多的不公平，他现在才意识到，天赋是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难道没有这样的元神就注定一辈子低人一等吗？”龙文洛说着有些激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半面使抱怨。

　　短暂的静默，半面使想了想，觉得他是在问自己，“也不一定。”

　　“难道有办法？”龙文洛的眼睛一亮。

　　“据说元神可以转移。不过需要聚灵石现将原来的元神取出，然后注入新的元神，否则两个元神会彼此攻击，导致灵魂灰飞烟灭。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真有人这样做过。一是聚灵石难炼。我所知道的，就妖王一人炼出过聚灵石；第二就是代价有点大，将原来的元神取出，需要将灵魂破开一个口子，那样的痛苦比破开□□的天灵盖痛苦千万倍，一般来说没人愿意受这个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冥界的监管。理论上来说，元神湮灭才是真正的死亡，所以冥界对针对元神的攻伐谋杀都严惩不贷。冥界各个阎王殿都有一个元神簿，能即刻洞察任何元神的消亡，查到背后的凶手后冥界就会施以同样的惩罚。”

　　果然，好事总有好事的代价。龙文洛极轻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换元神的想法。他决定退而求其次，问：“元神如果不被取出，可以被破坏么？”

　　“可以，”半面使看着他，顿了一下，“聚灵石就可以把一个人的元神打散。但是没人敢这样做，因为打散后的元神如果没有去向最后就会湮灭，到时候冥界就会发现。这就像人间的杀人偿命一样，冥界会把肇事者捉来，取走他的元神补给那个被打散了元神的灵魂，如果那灵魂已经湮灭，肇事者就要遭受同样的惩罚。”

　　冥界的实力龙文洛还是知道的，神界也不敢多说什么。而且冥界和神界一向交好，所以冥界的规矩神界大部分都无条件支持。

　　龙文洛不说话了，元神的事指望不上，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功力的恢复急不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攘外必先安内，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制止城内的厮杀动乱，防止蛟腾山继续内耗下去。三年前的动乱让旁边的伏弥山借机占去了一些地盘，其中一片瘴气林盛产蛊，白凡城虽未占地，却吸纳了大量流民，实力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