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28、妖界 体会体会妖

　　庄怀和青言突然出现在白云殿院子中的时候，蓝羽吓了一跳：“仙君，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别说话。”庄怀抬手止住了蓝羽，他虽然病容毕现，但也没有蓝羽口里惊呼的那样夸张，说话的语气依旧平稳淡定，身板也直，稍稍易容装扮一下甚至都看不出有伤。

　　蓝羽立马捂住嘴，四下张望了一圈，“应该没人听见。”

　　庄怀朝寝点走去，“你们两个看着院子，不要让人知道我回来了。”

　　寑殿的门随即关上，蓝羽拉上青言，低声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怎么受的伤？”

　　“回来养伤，剩下的以后再说。”青言看向已经关上的门，“你守着院子，我要进去守着主人疗伤了。”

　　青言进去的时候，庄怀已经打坐一会儿了。他的伤其实不重，青言担心的是他内心不宁。

　　“主人，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这次不用压制什么。”庄怀闭着眼，面色平静，“现在只是疗伤，等破开封印的时候你再来守着。”

　　庄怀走了五天，凌钰也做回了凡人，仿佛从来就没有庄怀这个人出现过。凌爸凌妈偶尔提到，他就顺着问题回应一声。

　　华野没有提起过人间以外的事。直到离开人间前一晚，他问凌钰：“你想继续留在人间，还是跟我去鬼域？”

　　“去妖界吧，”凌钰说：“记忆也好，仇怨也罢，那里似乎有太多东西唤我回去。”

　　妖界，妖的王国，亦是欲望的熔炉，而黔黎山，就是那最炙热的炉心。

　　这里有着与人类社会相似的生活形态，却又处处透着妖异的繁华。

　　街道两旁，华灯闪烁，妖气缭绕，各色妖物穿梭其间，或化为人形，或显其本相，皆是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酒楼里，觥筹交错，妖姬舞袖，酒香与妖气交织，醉生梦死。

　　赌坊中，妖们一掷千金，赌桌之上，妖术与运气并存，输赢只在瞬息之间。

　　更有那青楼楚馆，妖姬们以美色与妖术惑人，引得无数妖为之倾倒，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这里的烟火气，比人间更浓烈，更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经过精心调配，带着一种令人微醺的甜香。放眼望去，无一不是风华正茂的俊男靓女。穿衣风格倒是五彩纷呈，从史前时期的兽皮草帽到现代人特有的牛仔短袖，无奇不有。

　　凌钰看看自己的卫衣牛仔裤，居然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而华野，不知不觉已经换回了他的青黑色长衫。

　　“他们，真长这样么？”凌钰的视线在往来行人间扫荡一圈，发现绝大部分人都化了妆，男的也不少。

　　“都是装扮。”华野边走边说，“很少有人会以自己的真容示人，大部分是审美需要，也有少部分是小妖，人形不稳定，需要遮盖一下。”

　　“哦。”凌钰望四周看了一眼，果然，在让人目不暇接的赌坊、酒馆和妓院等娱乐放纵场所之间，有不少的易容馆。商铺的名字都很直白——“赌坊”，“忘忧酒馆”，还有……“云雨楼”。

　　“我们需要装扮一下么？”凌钰问。

　　华野笑着看了他一眼，“不用，别人会以为你已经装扮过了。”

　　凌钰不明所以，“难道装扮与否真的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大部分的易容师技法不够，一般修为就能看穿，也有极少数厉害的易容师，能以假乱真。一般来说，没有人会故意跑来看看你有没有易容，就算有，看不穿的时候，他大概也会怀疑是自己修为不够。所以我们就不用易容了。”华野顿了一下，“你以前最不喜欢易容了，从来都是真容。”

　　“想来也是，顶着一张假脸应该很不自在吧。”

　　“没错。这个不自在不仅是心理上的，还有身体上的。大概就类似于你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有时候会觉得束手束脚。所以有些妖修为够了以后就不会再易容。”

　　走到街角，华野拐了个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街后面是一片海一样宽阔的湖，中心一座岛，岛上的建筑群像是一堆巨型彩色蛋壳错落有致地依偎在一起。蛋壳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覆盖着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釉质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幻彩。

　　中间那枚最为巨大的白色巨卵巍然耸立，通体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珠光，名为“极乐天宫”，是妖王至高无上的居所。

　　在白色主殿周围，四枚体量稍逊但依旧宏伟的巨卵呈众星拱月之势排列。它们色泽浓烈，分别是赤红、翠绿、湛蓝、紫罗兰四色，对应四位王爷的府邸。

　　在这四枚主巨卵的底部，还粘连、依附着一圈圈较小的半卵形建筑，如同大卵孵化出的子卵。那是各位王爷子嗣的居所，层层叠叠，构成了这庞大而奇异的妖宫全貌。

　　“那个湛蓝色的偏殿，看到了吗？”华野指向湖心的蓝色偏殿，说，“那就是你以前居住的地方。确切来说，是以前的你居住的地方。”

　　凌钰对着那堆蛋壳望了很久，说：“我是不是不太喜欢住这里？”

　　华野眸中一动，笑着说：“你想起来了？”

　　凌钰摇摇头，“回忆起一种感觉，但没有具体的事件。”

　　“感受是比理智更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我也不清楚你是否不喜欢这里，反正你经常往白凡城跑。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华野说着迈开了步子，“白凡城毗邻昆仑山，你说你喜欢看人，因为妖的世界变换得太随意，少了些真实。普通的凡人很少见到妖，弱小而无知，所以人间你也不常去。”

　　“那你呢？”凌钰问：“你为什么四处游荡？”

　　“我……”华野想了想，“我和你还真不一样。我就是喜欢新鲜，喜欢不一样的风景。所以除了冷冰冰的神界之外，冥界，人间和妖界各处我都常去。”

　　“二位客官，”一个模样白净的男人走到凌钰面前，笑着说：“要不要楼上看看？”

　　凌钰仰头一看——欢愉楼。听起来不是很妙。凌钰冲华野使了个眼色，让他拒绝。

　　华野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凌钰：“……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华野低声说：“既然来了，就参与进去。我们不去找人，也要给人找我们的机会不是？”

　　额，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参与么？凌钰犹豫着跟着进了楼。大堂左侧是柜台。

　　店员看了华野一眼，问：“真身。”

　　华野：“老虎。”

　　店员：“男还是女？”

　　华野：“男。”

　　店员看了看凌钰，问：“真身？”

　　华野抢答说：“他不用，他是我的随从。”

　　店员：“二十红凝珠。”

　　凝珠用妖的精气提炼得来，是妖域通行的货币。精气的纯度和含量由低到高颜色逐渐变浅，红凝珠最次，白凝珠最优。华野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红色的珠子递给他。回头看了看凌钰，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去。

　　凌钰环顾四周一圈，凑近华野问：“你刚刚和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华野侧过脸，似笑非笑地，“说起来，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你带我来的，没想到，现在就轮到我向你介绍了。”

　　“我带你来？”凌钰一只眉挑得老高，“我以前……经常来？”

　　“那倒不是。”华野微微笑起来，带着些坏笑意味，“你以前精通的是理论，实践经验……应该没有。你那次带我来是想要证明你的理论完全符合实际。”

　　“啊……”凌钰想象不出这门“学问”都包含了哪些理论，也不知道自己钻研这些理论的目的是什么，“理论？你没骗我？”

　　“对天发誓。”华野一本正经，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憋了句：“你以前，兴趣比较广泛。”

　　“可是……”凌钰顿了顿，索性放下面子，就事论事：“这有什么可以研究的？”

　　“嗯……”华野扶了一下额头，说：“那就让我简单提示一下。据你所说，不同物种的兴趣范围不同，大部分物种偏好同类，也有部分只看内在。性别就更不是问题了。还有……”

　　“行行行，”凌钰急忙制止了华野的提示，一脸讪讪地说：“我大概了解了。”凌钰想起刚刚华野说自己是老虎，选的是男，那就是说待会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猛虎男”，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但是万一……凌钰看了看华野，问：“你刚刚挑的那个老虎，你打算……怎么安排？”

　　华野看向凌钰，笑问：“你这是关心我，还是……”

　　“不是，”凌钰飞快地摆摆手，“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要找个地方等你。”

　　华野收了笑，“不用。刚刚说的话只是让他们预留一只老虎准备着，上楼之后还需要自己去确认的，你不去就没人管你了。”

　　华野说着往前继续走，凌钰跟在后面，两个人许久没说话。突然，华野发现前面有一个人似乎在盯着他们看，他停下来看看身后，凌钰抬起头来，发现那人正朝他们走来。

　　那个人个子不算高，蓝色绣花长袍看起来不男不女，一双眼睛却格外犀利。他走近了打量着华野和庄怀，问：“你们两个，这身皮是真的？”

　　“假的。”华野说。

　　“哪个技师做的？”

　　“自己。”

　　他又看了华野一眼，“妖界能做出这种皮的技师，我张口就能数出来，你是哪位？”

　　“无可奉告。”华野的态度算不上嚣张，但平心静气的答话也让人不敢轻视，那人没有继续追问，倒是看向凌钰，问：“他是你什么人？”

　　“随从。”华野说。

　　“把他卖给我。”

　　“不卖。”

　　那人转头看着华野，面露微笑，威胁说：“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华野：“不感兴趣。”

　　“我劝你别太嚣张，”他说着看了看四周，“我告诉你，整个黔黎山的妓院都在我们手里，我不管你是哪个技师，我们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识相的话，就把他卖给我，否则就让你们两个一起，留下来迎客。”

　　那人说完，身后立马出现了七个奇装异服的男女，虽然衣着不同，但风格统一，或露胳膊或露腿，露出的部分都有紫色的纹身，只是花样不同。三女四男，头发都不同程度编了细辫，或扎起来，或散披，也有混搭。武器有双叉、皮鞭、弯刀和锏等。

　　一般的打手会统一服装，如果不统一，说明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这是打手集团内的不成文的惯例。

　　华野看了凌钰一眼，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他挪到身后，然后对那七个人说：“一起上吧。”

　　话音一落，那七个人已成北斗七星之势，将华野死死围住。站在华野对面的男人两臂一挥，旋即劈出一对幻影弯刀，华野正想避开，忽然侧后两方袭来一双尖叉和一柄铁锏，他展臂腾空，借势一个后空翻将身后的一男一女踢出一丈多远。其他人见势，纷纷亮出武器，一齐出击。华野瞬间分身七处，绕到外围，飞速旋转的幻影移形分散了对手的注意力。

　　“雕虫小技！”其中一人看着他的幻影，说：“直接出击。”

　　其他人闻言一道甩出自己的武器，不料武器甩出后，却像扔进了无底洞，一去不回，众人立马变了脸色，“不好，有阵！”

　　但为时已晚，反应过来的同时，七个人仿佛被一张巨型大网收拢到一起，动弹不得。

　　扔出去的武器落到华野脚边。

　　“按规矩，我现在就可以在他们身上打上新的奴印。”华野走到那七个人面前，看向那个穿蓝色绣花长袍的人，“但是我对别人的东西不感兴趣，交赎金吧。”

　　那人不甘地看看捆住的七个人，伸手进衣袖中取出一袋拇指大的白凝珠，却，在递给华野，却问他：“你到底是谁？”

　　华野抬眼看向他，“你没资格问。”

　　那人也没生气，“我是代我主人问。”

　　“那就叫他自己来问。”华野说着张开手，却见那人打开袋子，只取了几颗白凝珠。华野随即放下手，说：“他们几个就值这点价？”

　　那人立马争辩道：“七颗白凝珠，这可是拇指大的白凝珠，一颗就相当于一个千老妖的内丹！我买他们的时候也没用这么多。”

　　“行吧。”华野不耐烦地看向一边，“别啰嗦。”凌钰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在掩饰什么。

　　“你是不是不知道白凝珠的价值？”出了欢愉楼，凌钰悄悄问他。

　　华野有些惊讶，“你看出来了？”

　　凌钰点点头，“那个妖怪没在价钱上坑你，应该还算老实，估计他没发现。”

　　“那不叫老实。”华野科普说：“妖界的规矩，胜者为王，弱者不敢欺瞒，因为被发现之后结果会很惨。他们更喜欢直接比试，所以打架、抢劫很常见，打完之后倒没那多弯弯绕的心思，这点和人类不太一样。”

　　“所以你进去就是为了挣钱？”

　　“也不全是。”华野说着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远远地看到一个“招云客栈”。“来，走这边。”华野向右拐进另外一条街，然后继续前面的话题：“我进去是想留点痕迹，让人来找我们。”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在黔黎山有些地位的人，”华野笑着看向凌钰，“这样的人更可能认识你这张脸。”

　　“所以你是想故意暴露我们的踪迹。”凌钰眉头微蹙，“万一引来了很多敌人……”

　　华野轻轻一笑，“你担心我打不过？”

　　凌钰讪讪一笑，没有否认。

　　“看了你需要认识一下敌我力量了。首先，妖界的武力排行榜上，位列第一的这位妖王，老妖王还在世时他排第二，你排第三，但主要原因是他是你大伯，而且主政，其实他和你没比试过。而你嘛……那时候和我应该差不多。当然，他下面的城主中也有一些很厉害的角色，不过这些人一般不会一起行动。

　　妖王的号召力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妖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换句话说，妖界从来都是一盘散沙。这就是为什么妖界明明人多，平均灵力也不低，但是却惧怕神界和冥界的原因。第二，我是冥界的鬼王，任何人想要对我下手都会考虑冥界的态度。第三就是，来找我们的不一定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你以前虽然不参与争名夺利，但实力还是有的，妖界崇尚强者，你当时有不少仰慕者，也算是你的朋友。”

　　招云客栈，到了。

　　华野递给服务员一个白凝珠，服务员顿时两眼放光，“客官，您是要买房还是长住？”

　　华野愣了一会儿，凌钰抢答道：“可以找零么？我们就住一晚。”

　　“一晚？”服务员顿时没了好脸色，“一个房间一晚一百红凝珠，我可没有九千八百个红凝住给你找零。”

　　“包一层，”华野说：“两天，怎么算？”

　　服务员的眼睛又亮了，“那就好找了。包一层就是一个黄凝珠，两天就是两个，我可以找您八个黄凝珠。”

　　“我要顶楼。”华野说完服务员就把八个黄凝珠给了他。转眼他们就到了顶楼。凌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合理，“他可以直接用黄凝珠和红凝珠给你找零，为什么说没有九千八百个红凝珠？”

　　“你在计较这个？”华野不可思议似的笑了，“他当然是想要我多花点钱了，店大欺客，在这里很常见。”

　　“噢，原来你知道。”

　　“知道。”华野说着看看四周的环境，“不过我觉着他的提议很好。包一层，很清净，这里看起来还不错。”

　　客栈顶楼是一个巨大的天台，四周的草坪里，花草簇拥着在晚风中摇曳。天空是纯净的深蓝，繁星闪烁，和楼下随处可见的灯红酒绿判若云泥。

　　“是的，这里很清净。”凌钰走到一把长椅上坐下，“就像你家。”

　　华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现在也喜欢清净吗？”

　　“是的。”凌钰说：“那你呢？”

　　华野：“我喜欢住的地方清净，但是，生活不能太清净。”

　　凌钰：“所以你喜欢四处游荡。”

　　华野点点头，凌钰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然后往后靠到椅背上，仰脸望着远处的天空。华野凝神看着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凌钰没有看过来，余光却注意到了，只是静静等着。

　　然后华野也转过脸，望向远处的天空。没人说话。

　　坐了很久，华野说：“回去睡吧。”

　　凌钰“嗯”了一声，两个人起身朝屋里走去，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