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遗忘的道具 暴雨在 ...
-
暴雨在深夜渐渐止息,只剩下檐缝间偶尔滴落的残水,砸在积着油污的泥坑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混合了废弃塑料和潮湿泥土的酸涩气味。
周天莫像是被压垮般微微佝偻着身躯,走在前面,保镖A2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黑色皮鞋踩在残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尤为清晰,像是一道无形的催促,提醒着前方的男人,他所剩的时间并不多。
“吱呀——”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狭窄的隔断房里落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在头顶轻轻晃动,将周天莫形单影只的影子拉扯得支离预测。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只由两张长凳架起的木板床、洗得褪色发白的格子床单,以及桌角那道缺口。
周天莫走到床边,脱力般地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了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冰冷和颤抖而显得有些僵硬,但他一件件将母亲亲手为他做的、已经穿不下的衣服整齐地放进包里,那些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苦味和肥皂香,是那个破败家庭里唯一仅存的温度。
最后,他的手伸向了床垫底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着的硬物。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只略显粗糙、边缘甚至带着些许擦痕的银色手镯。
周天莫死死地攥着那只手镯,冰冷的金属质感硌得他掌心生疼,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口那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绞痛。
他不知道的是,在徐佼君眼里,这不过是一个为了满足她一时的冲动、随时可以丢弃的精致玩具,演完戏后,她早就把这件随手扔给周天莫的道具忘得一干二净。
可在周天莫的观念里,这只沉甸甸的手镯,曾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契约。
他每天打三份工,累得吐血时,只要摸到这只手镯,就会傻傻地以为,那个叫“君君”的女孩是真的想跟他相依为命。
“周先生,大小姐在等,动作稍微快些。”门外,A2敲了敲门框,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冷漠。
“……好。”
周天莫低声应道,他小心翼衣地把手镯放进口袋最深处,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挺直了那根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跟着保镖走出了这间承载了他所有美梦与噩梦的狭小房间。
当迈巴赫再度驶回浅水湾的别墅时,玄关处的灯光照旧温暖而明亮,衬托地整栋房子像是童话般温馨。
徐佼君已经洗去了大半夜的奔波与疲惫,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高定睡袍,她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温度适宜的温牛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致的精致与矜贵。
空气中,那股冷酷、没有半分甜意的气味再度若隐若现,正高傲地彰显着主人的阶级属性。
听到动静,徐佼君微微抬眼。
当看到周天莫手里拎着的那个沾着洗不净的污渍的旧帆布包,她好看的眉头下意识地轻轻一蹙,眼中流露出一丝本能的嫌恶。
作为自小接受最顶级教育的徐氏继承人,徐佼君行事向来极看重“体面”二字。
她虽然觉得那些底层的破烂玩意儿脏了她高档大理石的地板,但也不至于像个歇斯底里的暴君一样,去跟人发生无谓的争吵。
那太失身份,也太不优雅。
“周天莫,”徐佼君只是放下手中的牛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高高在上的矜持,“这些东西,带进浅水湾并不合适,你记得要藏好了,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天莫站在玄关的边缘,浑身半干不干的白衬衫有些狼狈地贴在身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执拗:“徐小姐放心,这里只是一些……一点私人物品,我不会让别人看到,以免丢了您的脸面。”
徐佼君的目光扫过那个帆布包,在看到拉链缝隙里露出一截粗糙的银色边缘时,神色有些疑惑。
“这又是什么?”
她站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周天莫面前,伸出形状姣好的、涂着淡粉色甲油的指甲,将那只粗糙的手镯从包里捏了出来。
那只手镯在别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一种略带黯淡的光泽。
因为周天莫大半个月来日夜不停地摩挲,外层的银皮其实已经有些微不可察的磨损,隐隐透出里面一丝极深的暗金。
但徐佼君根本没有心思去细看,她早就把大半个月前指使顾明修定做道具的小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的观念里,这种样式的金属圈,等同于路边摊的垃圾。
“这种粗制滥造的小东西,留在身边有什么用?”
徐佼君有些嫌弃地将手镯放回他的包顶,优雅地退后了一步,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施舍:
“周天莫,人要往前看!你现在是我的人,戴这种东西出去,只会让人质疑我的品味。不过,既然你对这些旧物有执念,我也懒得管你,记得把它收进你的房间里,别带到客厅来,明白吗?”
她自认为这已经是非常大度、非常体面的退让了。
她没有像对待垃圾一样把他的东西扔出去,甚至允许他保留这些寒酸的记忆。这在她的阶级认知里,已经是神明对凡人最极致的宽容与仁慈。
然而,周天莫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被徐佼君随手放回的手镯,看到她眼中那抹毫无伪装的陌生与困惑,他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被现实无情地掐灭。
她忘了。
她甚至连这只亲手送出去的手镯都忘了。
原来那些让他心动到浑身颤抖的过往,那些在狭窄房间里相拥而眠的夜晚,在她的人生履历里,真的只是一场连记录都不配拥有的、随手可弃的剧本杀。
周天莫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极度的悲伤与隐约高烧带来的眩晕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太委屈了,却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才克制住自己不在这间冰冷的别墅里哭出声。
其实周天莫知道,自己刻意把这只手镯露出来,就是在犯贱!
因为他深知,自己现在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只要徐佼君现在的眼睛里,有一丝丝的慌乱;只要她能对隐瞒身份这件事,说一句哪怕是最敷衍的“对不起”;或者,只要她能表现出任何一点点留恋,证明那个曾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的“君君”并不是全盘虚假的演戏……
哪怕只有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带温度的眼神,他就能立刻说服自己,接受现在这个荒诞的身份,心甘一情愿地留在她身边,去当一个卑微的、“徐大小姐的人”。
他在疯狂但卑微地乞求着一个能让他继续沉沦的借口。
可徐佼君看不懂周天莫眼神里的哀求。
她只看到周天莫的眼睛越来越红,整个人像是受了多大屈辱一样,要哭不哭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烦躁的死气。
“周天莫,你又怎么了?”
徐佼君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大小姐的骄纵与委屈:“我钱也帮你打过去了,你妈的私人医疗团队也安排了,连你带这一包破烂回来我也没说什么……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简直委屈极了。
在她的世界里,送钱、送资源、送高定,就是最顶级、最实在的宠爱与补偿,何况,她已经准备好用资本为他铺好了一条通往上流社会的捷径,他为什么还要用这种看仇人一样的、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算了!A2,去让厨房把刚才炖好的姜汤端上来,周天莫,你现在去一楼左拐的第一间房间,洗个热水澡,把这身湿衣服换了!”
“徐小姐……您,真的不记得了吗?”周天莫用最后一丝希冀生出的勇气问道。
可徐佼君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她不知道周天莫想让她记得什么,也懒得为他多费什么心思:
“有话直说!别总想着让我猜,知道吗?以后也是,想要什么礼物想要多少钱的红包就开口要,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别墅的空气温暖且松软,可周天莫的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终于明白了。
高高在上的徐大小姐,永远不会觉得欺骗一个人的感情是一件需要道歉的错事,或许,她真的只会用金钱和物质,来粉饰这场充满恶趣味的围猎。
“……谢谢徐小姐。”
男人微微低头,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彻底死绝的光芒,他像是接受了某种宿命的审判,顺从地转过身,走向了那间属于他的、精致的牢笼。
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关上,客厅里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在徐佼君的思维盲区里,只要周天莫接受了她的物质给予,他没有再反抗,他愿意留下来,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被她用金钱和亲人的生死强行圈养起来的男人,此时此刻,正握着那只被她遗忘的“白铜”手镯,在奢华的浴室里,几乎要流干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滴温热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