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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噩梦的开端   漆黑的 ...

  •   漆黑的夜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冰冷粗大的雨落砸向这片在城市边缘苟延残喘的旧街区。

      残破的街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将昏黄、浑浊的光线投射在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上,与两侧店铺五颜六色的劣质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折射出一种病态而混乱的斑驳。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奢华的迈巴赫宛如一头静默的深海巨兽,破开漫天雨幕,裹挟着与这片城中村格格不入的绝对权势,稳稳地停靠在街角。

      车门无声推开,两把巨大的黑色雨伞瞬间在空气中撑开,黑衣保镖微微低头,动作恭敬而迅速地将风雨死死隔离在外。

      徐佼君踩着细高跟鞋优雅地下了车。

      她身上的黑丝绒高定礼服长裙在伞下的阴影里微微晃动,裙摆上没有沾染上一滴泥水,脖颈上那串稀有粉钻在忽明忽暗的街灯下,依然顽固地折射出令人炫目的极致华彩。

      她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帘,看向前方那处破旧商铺的木质檐下。

      周天莫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辆骤然出现的豪车,只是脱力般地将脊背死死靠在斑驳、掉漆的砖墙上。

      暴雨早已将他浑身淋得湿透,那件廉价白衬衫,此时此刻化作了第二层近乎透明的皮肤,毫无保留地紧贴在他年轻、劲瘦而柔韧的躯体上。

      若是顺着徐佼君居高临下的视线看过去,周天莫的美貌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剧感。

      湿透的薄面料完全勾勒出了他清减却并不单薄的肩膀,胸膛随着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剧烈起伏,清冽而精致的锁骨线条在微微散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

      雨水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腹肌轮廓不断往下淌,最后隐没在被水浸透、紧贴着修长双腿的黑色西裤里。

      他额前的碎发一缕缕地贴在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愈发显得那双清冷孤傲的月牙眼大得惊人。

      他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只要微微一颤,便如眼泪般顺着眼角砸落。

      他就那样毫无防备、湿漉漉地站在冷风里,像是一件被暴雨无情淋湿、甚至隐隐有些泡烂的名贵古董油画。

      那种混合了底层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与此时此刻极致碎裂的破碎感,足以勾起任何上位者最深重的凌虐欲与占有欲。

      周天莫很好看,他是真的很好看!

      这种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性感的美丽,本就该让人心动。

      可徐佼君越的看得透彻,在愉悦之外,胸口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甚至隐隐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她委屈到发疯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都已经被现实作践成了这副鬼样子,却还敢用那种看陌生人的、死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凭什么他宁可在冰冷的暴雨里活活冻死,也不愿意低下他那颗故作高傲的头颅,向她服个软?

      “周天莫!”徐佼君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上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伞外的雨水溅湿了她昂贵的鞋尖,她皱起好看的眉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与习惯性的骄纵:“上车,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周天莫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死寂的月牙眼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不会上徐小姐的车。”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被冻透了的沙哑,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周天莫!”

      徐佼君的理智差点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点着。

      她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小姐,今晚她放下了所有的身段,甚至在听了发小那些“欲擒故纵”的分析之后,依然按捺不住心里的烦躁,亲自坐着车在暴雨里为了他而穿越了大半个城市!

      “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徐佼君忍不住拔高了音量,眼眶里竟然也因为愤怒和委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黑卡就在你面前,酒店的套房空着,徐家的车就在这里等你!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好?我都知道你缺钱了,你还在这跟我装什么清高?!”

      周天莫看着她那张因为委屈而微微生动起来的美艳脸庞。

      空气中,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独特而霸道的气味再次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全然不带一丝取悦人类痕迹的味道,它没有花香,没有果甜,只有极致的冷冽、前卫与高高在上。

      这气味像是一条无形的皮鞭,每在空气中抽响一下,都在无情地嘲笑着周天莫过去的愚蠢。

      可是,周天莫发现自己真的很悲哀。

      他的大脑明明已经拉响了绝望的警报,他的自尊明明已经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可是在看着徐佼君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卑微到骨子里的、病态的心脏,竟然还在犯贱地跳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她,干涸的喉咙上下滚了滚,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沙哑地反问道:

      “那你呢?徐小姐……你大半夜派了这么多车,亲自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在等。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疯狂地跪地乞求。

      他并不是在要那张黑卡,也不是在要什么豪车豪宅。

      他在等徐佼君说出一句“我担心你”,或者哪怕只是敷衍的一句“我怕你淋雨生病”。

      只要她说出任何一个字,只要她能施舍一句带有温度的解释,能够证明过去大半个月里、那个陪他吃没有配菜的白面条、缩在破旧隔断房里、歪歪扭扭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陪他数星星的“君君”不是全盘虚假的,他就可以立刻原谅她所有的欺骗!

      他的底线其实低得可怕,低到只要对方能证明那段时光里有一丁点的真心,他就能甘之如饴地转过身,继续走回她为他亲手打造的地狱里。

      然而,徐佼君根本听不懂他眼神里的绝望与哀求。

      “为什么?”徐佼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千金大小姐的脾气瞬间决堤,“我都亲自过来接你了!周天莫,你知不知道这整个临江市,有谁能让我徐佼君在大暴雨天,亲自坐着车满大街地去找人?我对你还不够让步吗?!”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恩赐了。

      她是徐氏的继承人,是掌控着无数资产的恍若神明的角色,若是一位神明屈尊降贵来到这充满霉味的阴沟里拉一个凡人一把,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妥协吗?

      可听到这个回答,周天莫眼底最后的一点火星,彻底熄灭了。

      原来,她亲自来,只是因为她养的宠物不听话了。

      她觉得委屈,觉得丢了面子,觉得自己的绝对权威受到了底层人的挑衅,所以才要开着豪车、带着保镖来把他强行“回收”。

      徐佼君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更没有爱……

      有的只是资本家对私有财产的掌控欲。

      周天莫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极度的悲伤与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那双清冷孤傲的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在昏暗的霓虹灯下闪烁着碎裂的光。

      他太委屈了,也太绝望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即将彻底碎掉的精致瓷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来。

      看着他要哭了的模样,徐佼君心里非但没有大获全胜的快感,反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痛感。

      她开始慌了,也开始烦躁,更开始用最激烈的言语和最高傲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周天莫,你到底在闹什么?”徐佼君掐着掌心,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你一个大男人,犯得着为了这点事要死要活的吗?搞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

      “你觉得我在闹?”

      周天莫终于自嘲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带着无边无际的荒诞与悲凉。

      雨水和泪水终于混在了一起,顺着他苍白的下颌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那你觉得……我在闹什么呢?徐小姐?”

      他藏着破碎的绝望,抬眼看向在暴雨里被护得连一丝雨点都不会溅到身上的徐佼君。

      “不就是因为我骗了你吗?!”徐佼君皱紧了眉头,理直气壮地说道,“不就是因为我之前隐瞒了身份,骗你我是个从村里出来的落魄私生女吗?我是徐氏的继承人,我来你那破地方体验生活,换个身份玩玩怎么了?你至于跟我摆出这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死样子吗?!”

      周天莫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种深沉到让人窒息、悲伤到近乎绝望的眼神,静静地、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根本不是气她是个富家千金,他是恨自己的真心被当成了有钱人打发时间的消遣,恨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在她的面前摇尾怜怜啊!

      徐佼君被他那种仿佛在看一个毫无同理心的怪物一样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上流社会的傲慢和那些自以为是的阶级逻辑,在这一刻化作了她最尖锐的防御武器。

      她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逼视着周天莫那双盛满了悲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

      “怎么,只准你委屈,不准我生气?周天莫,你不也同样在骗人吗?你捞钱的时候就不觉得自己骗人是不对的了?”

      听到这句话,周天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而在徐佼君的视角里,她此时的指责是完全顺理成章的。

      她根本就不知道周天莫那些真正令人绝望的家世背景,她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赌徒、把所有债务留给了他,不知道他背负了高额担保,更不知道他那个躺在ICU里随时会断气的母亲!

      她之所以在酒吧豪掷千金、一次次加价指名道姓要周天莫出台,纯粹是因为她的“城中村体验卡”即将到期。

      她只是想在回到徐家之前,用有钱人的方式,和自己这个玩得最开心的穷哥哥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最顶级的终局告别。

      所以在徐佼君眼里,周天莫那个“好赌爸重病妈上学妹、满嘴傲骨却在酒吧里当服务员、又当又立”的穷酸形象,同样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为了从有钱人手里捞钱的骗局!

      徐佼君冷冷地看着周天莫,语气里充满了上流社会自以为是的笃定与讥讽:

      “周天莫,既然大家都是在演戏,那你开个价,我就付个钱,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生意不是吗?”

      “你现在跟我玩什么纯情男被骗的把戏,不觉得太虚伪了吗?你之前那些心疼、那些大道理,难道不就是为了今晚能从我这里多拿点钱吗?我现在把钱给你了,你又在这装什么贞洁烈男?!”

      轰隆——

      天边划过一道沉闷的响雷,惨白的光芒将整条街道照得不留一丝阴影。

      周天莫呆呆地站在暴雨中,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冷酷与揣测的女孩,那股源自对方身上、类似于冰冷机器和干燥水泥的味道在空气中无限放大,沉重地压在他的头顶。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味道一定会成为他未来的噩梦。

      因为它是如此独特,却又在冰冷、没有温度的现代城市里随处可见,今后的每时每刻,都会无情地重复着在他脑内播放今晚的分分秒秒。

      他的真心,他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一切挣扎、不甘与痛苦……在徐佼君眼里,都不过是一场为了迎合富人而故意演出来的、虚伪的、想要卖个好价钱的戏码。

      她不仅作践了他的现在,还全盘否定了他的过去。

      “原来……是这样。”

      周天莫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勾起一抹彻底死心的苍白笑意。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痕迹,将他所有的希望,连同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自尊,在这一夜的暴雨中,彻底化为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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