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夏焚香

9、东荒秦璧 胡笳羌管，

　　胡笳羌管，难抵帝王花。——题记
　　（一）
　　父王曾说我出生之时，东荒破啼，静影沉璧，夜降祥云，玄鸟不去。
　　司命卜卦，卦显上上之吉，大业必成，天下一统。
　　“立嬴政为世子，以顺天意。”
　　然我并未得到父皇荣宠加身，他始终不疼我半分。
　　教我的先生总说：“世子将成大业，不可放纵！”
　　母后见我游戏，亦沉声诘问我：“吾儿可是不愿君临天下？”
　　是，不愿，从来不愿。
　　天命误我，误我一生！
　　（二）
　　弱冠大礼行过，父王命我前往东荒。
　　“去作甚？”我斗胆一问。
　　“司命卜卦，东荒有璧，乃祥物，此去将其带回。”父王声色严厉，我已惯了，从来如此。
　　“是。”
　　我不信死物可左右人事，从不信。
　　但我信命，命里注定之事，纵使错了，也该当承担。
　　（三）
　　“姑娘，姑娘……”蓊郁芳草开山下，碎石路狭，有女子袅袅婷婷，我拉住她，问道：“姑娘，此处可是东荒玉溪山？”
　　“是。”这音色轻巧玲珑，恍若天外曼音。
　　她不回身，任由我拉扯不放，初时我未感失礼，直到她略略挣扎，我才放开她。
　　她提篮跑开，我唤住她：“姑娘，姑娘……”
　　“你可知玉溪老妪仙居何处？”
　　她点点头，脚步慢下去，许是等我，这才敢牵了马急急赶上。
　　一直在想，很想，看看她的脸，是怎样一副容颜。
　　（四）
　　“姑娘，敢问芳名。”
　　“……”她犹豫，显然是有难言之隐。
　　“既然不便相告，在下亦不强求。”
　　“玉姬。”虽不见她表情，却可想见她勾唇一笑。
　　“玉姬？好名字。”我看向她浮动的发丝，“果真映了这山，映了这水，映了这一方天地！”
　　她现在，怕是已经红了脸罢。
　　“姑娘，为何不让在下见见姑娘芳容？”
　　依宫廷礼仪来看，这要求甚是无礼，然而这东荒野地毕竟不比宫里，她许是不在意这些的。
　　“公子，玉溪山虽是乡野，却还是知些礼数的。”听这声音，似是恼了。
　　“姑娘见谅，一时心切，唐突了。”我向她赔礼，她亦不回身看。
　　这般女子，从来难见，此时心上颇有些涟漪。
　　“公子，您请自行去吧，再行数十步便是了。”
　　“姑娘，莫非不与某同去？”
　　“公子，请自行去吧。”那张脸究竟是何模样，我始终未见。
　　我看她提篮远去，看她口气冷冰，看她言辞犀利，却难见她容颜明净。
　　这女子，一世当记！
　　（五）
　　这洞府显然很老旧了，紫藤白花枝枝蔓蔓，荒丘碧草煞是凄清。
　　我拨了藤帘抬腿进去，却听得幽幽一声质问：“可是秦王世子嬴政？”
　　“老妪既知，何必相问？”这老人家故弄玄虚，莫不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你此番前来，断不止探望我这深山老妇，定是有事相求。”
　　“是，还望老妪成全。”洞很深，黑漆漆无半星灯火。
　　她不答话，深深叹息，那声音渺然不真切，听得人慌了心。
　　“怎么，老妪不肯？”逗弄藤上羞花，半开半拢间，缕缕动人花香。
　　“你不该来！”霎时燃起辉煌灯火，满室炫光。
　　顺着灯火指引，洞之深处，见得老妪。
　　她是貌美的女子，却沧桑了声音，燃烛点蜡，纤指白肤愈加剔透，如玉一般。
　　忍不住冲动，伸手出去想抚她美靥，哪知她抬眸冷冽一看，硬生生将我推开。
　　“世子，来寻秦璧？”她微眨双眸，淡然轻笑。
　　“是。”
　　“那请回吧。”
　　“为何？”
　　“那璧已非完璧，带去无益。”她笑，凄怆悲悯，洞穿人心。
　　“如此，吾亦当将其带回，交由父王处置。”我上前一步，逼近看她。
　　“世子，请回。”她声音淡下，不看我，“你父王要的秦璧，早已碎了。”
　　我无力去说些什么，既是如此，我何必多言，回去也罢。
　　（六）
　　“玉姬！”我看那轻巧翩跹的身影，脱口唤出。
　　“公子，何事？”她站住，却还是不肯回身。
　　“玉姬，可愿与我同去秦都？”
　　“去作甚？”
　　“去做我的妻。”
　　“未免草率，你我……”
　　“非也，我嬴政对天立誓，此生唯爱你一人。”
　　“公子，你我甚至一面未见，何以至此？”她这声音洞悉一切，清澈却老成。
　　“天意如此！”
　　“天意不可信，请回吧。”
　　“玉姬！”
　　“公子，天命误你，我却不想，天命误我！”她音色沉郁，叫人痛心。
　　“玉姬！”
　　声声唤她，终是停下脚步。
　　她问我：“我应你，你亦须应我一事。”
　　“何事？”
　　“此生，绝不揭我面纱！”
　　（七）
　　册封大典，我牵她的手，许诺她今生今世直到岁月尽头。
　　她一言未发。
　　洞房花烛，我抚她的发，亲吻她眼角眉梢绽开一夜春花。
　　她一言未发。
　　我问她：“你究竟怎样，才能开口同我说说话？”
　　她仍是一言不发。
　　我当初不该，不该啊。
　　不该把她带来这秦都，带来这繁华之地；
　　不该许她这一世承诺，不问她是否愿意；
　　不该为她动心上涟漪，再不闻天籁之音。
　　天命此番，误了一双。
　　（八）
　　那夜睡她身畔，冰肌雪肤，蛊惑人心，心下一动，伸手触上那白纱。
　　我恐怕是疯了，承诺都忘了，泪水风干了，伤的却是谁呢？
　　纱下那张脸，竟是，竟是玉溪老妪！
　　迟了，最终还是迟了。
　　我眼前的女子，凝成玉砌的人儿，眉眼仍是那样的眉眼，却再也不会弯弯一笑，永远的不发一言。
　　幽幽一句穿过脑海——“你不该来！”
　　是，我不该来！
　　若不是我，她也许提篮采药，快活逍遥；
　　若不是我，她也许玉溪终老，岁月静好；
　　若不是我，她也许良人相交，美月春宵。
　　可是，偏偏就是我，将她带入这红尘纷扰，世事喧嚣。
　　（九）
　　东荒的玉溪山上，我揽着她，看苍茫云海。
　　“为什么不守住承诺？”那一声幽幽的质问，痛彻我心扉。
　　“如今，已经没有为什么了。”
　　“当初，她本想问你，”那声音沧桑一顿，“既是爱她，何须回秦都厮守？”
　　“可是她终究没有问我，不是已经算准了答案？”
　　“她明知天命，却生生送你。”
　　“傻。”
　　“若是当初……”
　　“若是当初，我会应她，但如今……”我抚上她的鬓发，“我不会！”
　　“……”
　　“玉溪山的确是个好地方，却不适合我。”
　　（十）
　　我终登大宝，一统天下，却再没有人扣我心弦，知我冷暖。
　　承诺不可信，不是因为天命，只是因为人心。
　　承诺不会变，变的是人心！
　　我这一生，只许诺过一次，亦只背叛过一次。
　　（十一）
　　东荒的玉溪山上，我拥着她，看大好河山。
　　“玉姬，我来陪你。”
　　想不到，东荒秦璧，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