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夏焚香

4、晓风残月 他拥住她，

　　阅遍红尘，难觅枕边人。——题记
　　（一）
　　“小二，快来饮马。”莫晓风牵马进了门栅，高叫一声。
　　“客官，本店没有小二，无栏饮马，您请自便。”幽幽的声音传来，蛊惑一般。
　　“姑娘，我分明看到有马棚，何出此言？”莫晓风索性驻马不动，等那女子出来。
　　“客官，你自便。”懒懒应一句，便不再多言。
　　想来那女子也无甚出来的意思，莫晓风自牵了马拴在棚里，刚欲转身，却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当下解了马绳奔出马厩，身后轰然一片，尘土飞溅。
　　这荒郊野店年久失修，出处危楼，倒也是，一个弱女子，在这种地方，能活着已是万幸。
　　他牵了马拴上后院一棵老树，方舒了口气进去。
　　“姑娘，你可是这里的老板娘？”这问题问的，他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没有老板，何来老板娘？客官你可真会说笑……”清冽的笑声淡淡透过他的耳，心事有了涟漪。
　　“姑娘，客人来了，你却为何躲着？”莫晓风抹去凳子上的灰，索性坐下。
　　“呵，客官，我有甚可躲？只是小女子生而丑陋，怕吓着你……”那女子声音淡下去，听不出悲喜。
　　“无妨，不如让在下为姑娘鉴定一下，看你丑入几何。”他嘴角上扬，笑了。
　　那女子亦笑了，分毫不觉唐突。
　　楼板吱呀呀地响，莫晓风抬眼看着，有些可笑地期待着。
　　那款款衣裙翩翩露出一角，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莫晓风静坐，突然讶异难言。
　　哪里有什么容色丑陋，分明是世间绝色，人间尤物。
　　她拣了他对面坐下，笑盈盈问他：“客官，你看我丑入几何？”
　　“姑娘，玩笑莫某了，笑声给你赔罪。”莫晓风揖首轻笑。
　　“那你看她呢？”女子示意他看楼上，一副慵懒的表情。
　　莫晓风抬头看了，又是讶异难言的表情。
　　却是骇然不能言。
　　阶上的女子手脚上没了皮肉，露出森冷的白骨，有咯吱的响声透着黄昏的光传来，不知是楼板的响动，还是她欲坠的指节。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让人蓦然发抖。
　　广袖罗裙上鲜红的色灼人的眼，迎着光，他看清她的脸。
　　干裂的唇上布满沟壑，面容模糊了，表情狰狞着，目光没有焦点，黑的瞳仁里都是无助和绝望。
　　莫晓风有些想哭，莫名的凄凉。
　　“她怎么成了这样子？”带着哭腔，他也不知何处的心伤隐隐痛着，便就这样唐突地问了。
　　房里寂寂的，只有那咯吱的响。
　　她怎么会成了这样，又或者，你怎么把她变成这样？
　　莫晓风过去，想扶那女子坐下，哪知一碰，她呼啦啦碎了一地。
　　一地的心伤，一地的怅惘，一地道不尽的凄凉。
　　他险些跌倒，回眸身后，看见那位绝色的姑娘，她哭着问他，一如当初一样：“你迟来了百年，百年啊……”
　　莫晓风几乎落下泪来，他拥住她，在她的发里，轻轻道一句：“对不起。”
　　余晖踱步进来，光影翕动，那相拥的一对璧人，在烟墟废陌里，静静散去……
　　（二）
　　莫晓风睁开眼，看见满室的光明。
　　“晓风，这就是你下山后的必经，万事小心。”
　　“师父，晓风定当不负众望。”莫晓风伏地一拜，起身下山去了。
　　未来的事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是心慌呢？
　　为什么……
　　（三）
　　一路飞奔，星夜驰骋，莫晓风灰头土脸，终是到了。
　　那块匾搭在门的一边，他拂去一层灰，轻轻地念：“残月客栈……”
　　牵马进去，高叫一声：“小二，快来饮马。”
　　一切都那么真实地飘渺着，踩在云端。
　　直到他与她相拥在午后的尘埃里，他像大梦初醒一般，流泪哭了，湿了她的发。
　　她剜向他心窝的匕首当啷坠地，阖上眼睛，如尘般散去。
　　他手中的刀没有半分血迹，然而她的确被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
　　阁楼上堆砌的白骨也都呼啦啦碎了一地，风一吹，却吹不出黎明。
　　未来的事他都知道了，可是那黑压压汹涌而来的过去，却让他猝不及防。
　　（四）
　　他跪在地上，一刀给了自己。
　　“三滴血，我给你，你等我……”
　　心窝上的三滴血，抵不过我一生流的眼泪。
　　莫晓风听阳光碎在尘埃里，轻轻笑着。
　　“残月是晓风的劫，百世情劫。”
　　纵使过了千年万代，我依然记得你……
　　（五）
　　莫晓风只是一个傀儡师，
　　残月只是一个傀儡，
　　他给了她生命，
　　她给了他爱情。
　　他被封印了记忆，
　　她寂灭了身形，
　　百世情劫，
　　今方能绝。
　　“下一世，我做傀儡，你做人。”
　　“莫晓风，你看天上的月啊，你有多爱她？”
　　相拥的那个清晨，他与她耳鬓厮磨，她为他燃羹煮豆；
　　缱绻的那个夜晚，他与她吟诗赏月，她为他展纸研墨；
　　幽静的那个午后，他与她策马绝尘，她一刀刺向他的心口。
　　他看向她，她泪眼婆娑。
　　“我要的只是自由，而你活着，我就没有自由。”
　　傀儡师死了，傀儡得了他的血，便可永生不灭。
　　晓风死了，残月却失了自由。
　　她身侧空了一半的床榻，百世都空着。
　　她承他的话，她还记得：“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爱你。”
　　他给她的诺，她也记得：“下了山，做我的妻吧。”
　　那夜，月色正好。
　　以后的夜里，午夜梦回，她总笑自己：“傻啊，真傻。”
　　如今，她再也不用举头望月，满面泪流。
　　她自由了……
　　（六）
　　客栈轰然倒塌，
　　却看那烟墟废陌里，
　　一对璧人，
　　相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