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夏焚香

2、烟花三月 你生于宋长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题记
　　（一）
　　“姑娘，我为你赎身好不好？”
　　“我这样的风尘残花竟也逢着这般体己的公子，真是好命呢……”
　　想起他那副无赖一样的俏皮相，竟连睡梦也是甜的。
　　这世上美的丑的善的恶的种种几般的嘴脸，她都见过了，也都厌倦了。
　　她对他们笑，可那都是假戏做出来的。
　　只有在梦里，她对他笑了，从心里笑了。
　　这繁华扬州场，细雨烟花楼，有多少事值得一笑呢？
　　“姑娘，你等我，我一定为你赎身。”
　　真就像戏里唱的，烟花女、痴情郎。
　　看他离开，她又笑了。
　　“你说要我等，可是我能等你多久呢？”
　　你又能给我，多久的承诺？
　　（二）
　　又是一年三月逢春，泛舟湖上，夜雨微凉。
　　她看湖心亭玉立的男子，忽的哭了。
　　那是给她承诺的人，如今却有了另一半为他撑伞掌灯。
　　那是画里寂静的江南，有如花般的女子泪雨潸然。
　　他白衣华缎，她巧笑嫣然。
　　她风轻云淡。
　　于是连梦，都涩地发咸。
　　那一夜，雨打湿了枕畔。
　　那是画里寂静的江南，再不会有如花的女子泪雨潸然……
　　（三）
　　这一年的三月三，她在前往会宁的路上，做了宋进贡给金的礼物。
　　完颜清墨点了名，只要烟花一人，只要扬州场、烟花楼的烟花，只要她。
　　她笑了：“想不到我这样的风尘残花竟也逢着这般……”
　　忽的又不笑了，这话是曾经说过的，说这话的女子一年前烟雨漫漫的夜里死了。
　　如今的她，只是烟花，扬州场、烟花楼的烟花。
　　轻撩起锦帘，放眼看那大漠风沙，又笑了，水一样的烟花，淡淡雨轻轻下。
　　“王妃，请放下帘子吧，外面风大，王子交代过，不能让您伤着毫发。”
　　可笑啊，这样的烟花，竟有人素未谋面就疼惜如斯，也不枉看这一场大漠飞沙。
　　（四）
　　“姑娘，我说过，我会为你赎身的。”
　　大礼行过，他揭起喜帕，她泪如雨下。
　　拭去眼角的泪，他笑她：“是不等得太久，等不及了？”
　　她不答一话，只抬眸问他：“你们金人是不是只娶一室？”
　　“是！”
　　“那你的前一位妻子，何处去了？”
　　“我只娶了你一个，再无其她。”
　　“可是，去年三月，我分明……”
　　还说什么呢，眼前这个人他始终记得给她的承诺，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剩下的话都融在了唇边，淌进了心间。
　　辛酸都湮灭在夜色，随灯火去了……
　　春光里，帷帐下，他只回她一句：“那是完颜永济。”
　　香甜的梦里，她又一次笑了……
　　（五）
　　自始至终，她都记得，他给她的那个承诺：“姑娘，你等我，我一定为你赎身。”
　　可是，赎了身又怎么样呢？
　　烟花始终是宋的烟花，开在宋的夜空下。
　　烟花是读过书、识过字的，纵使爱，也放不开气节。
　　（六）
　　龙座上富态的男人问她：“你是烟花？”
　　她点头不答。
　　“你生在宋，长在宋，可有报效国家？”
　　烟花“扑哧”笑了：“陛下想让小女子如何报效国家？”
　　“朕昨日收到金国大王子的聘书，他要你去作完颜王妃。”
　　“那么陛下，您想要我做什么？”她睨眼看他，鄙夷、不屑还有怜悯。
　　“朕要你，杀了他。”
　　“好。”她应他一句，起身去了。
　　龙座上的人抽搐一下，再无话。
　　烟花回头问他：“你生在宋，长在宋，可有报效国家？”
　　烟花是读过书、识过字的，她这一次是真的想去报效国家。
　　可是她忘了，她只是一朵烟花，扬州场、烟花楼的烟花。
　　（七）
　　烟花谢了，谢在春不暖的三月，谢在花不开的季节。
　　他拥着她，身后是漫漫黄沙。
　　他笑她：“你怎么这样性急？好歹要等我一起。”
　　于是看那夜的大漠上，绽开一束烟花，一空繁华。
　　那如花般的姑娘，牵着他的手，碧落黄泉，永不相忘……
　　（八）
　　纵使烟花放不开气节，
　　又怎么可以杀掉那个唯一信守了承诺的他？
　　怎么忍心去伤害那个呵她护她疼惜她的他？
　　即使只是为了他唤她的那一声“姑娘”，她也下不了手去杀他。
　　烟花啊，仍旧只是风尘里的烟花，扬州场、烟花楼的烟花。
　　（九）
　　完颜清墨死了，完颜永济回到会宁，继承太子之位。
　　战祸再起。
　　烟花那么聪明的女子，在大婚那一夜就都明白了。
　　只是坐在龙座上的那个男人，还痴心妄想着，宋真的可以免于刀兵。
　　他犹记得那唤作烟花的女子决绝的背影，和那声不带悲喜的质问——
　　“你生于宋，长于宋，可有报效国家？”
　　这个国家的伤害，都是你给的啊！
　　你怎么张的开口，去问那风尘里摇摇欲坠的烟花？
　　你怎么开得了口？
　　（十）
　　烟花笑了，烟花醉了，烟花散去了。
　　所有的人仰头看着，那是宋的烟花，不只是扬州场、烟花楼的烟花。
　　宋的最后一朵烟花，最后一世繁华，都在那个夜里，匆匆谢了……
　　（十一）
　　“姑娘，我陪你一起。”
　　那一地流连的篝火，蓦地绽开了。
　　“好！”
　　此番与君携手，也不枉这一世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