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夏焚香

1、大漠孤烟 我愿用余下

　　那一缕孤烟，袅袅的弥散，模糊了大漠的一片天。
　　——题记
　　（一）
　　“孤雁客栈！”我只道好笑，谁家的客栈会起这么个名字。
　　门上没有土，推开门是肃然的整洁，在这大漠上，也再难找到这么一个好去处。
　　“客官，可是要住店？”女子笑意盈盈的脸。
　　“不必了，我吃些东西便要走。”
　　“小店荒僻，能招待您的就这么几样。”她指指墙上挂的牌子，不紧不慢，依旧笑着。
　　我抬头，果然很少，但在这大漠上，我也未曾期待可以有这些食物充饥。
　　馒头、包子、卤牛肉、咸菜、女儿红、清水。
　　仅仅这些，怕也很难弄到。
　　我点了馒头、卤牛肉和清水。
　　不过二十岁的样子，怎么会选这么一个活法？
　　大漠是将士的坟墓，也是女人的坟墓。
　　“客官，有什么疑惑，不妨问我。”她笑。
　　“为什么选在这里开客栈？”我就着牛肉咽下了后半句。
　　“你是说这里荒无人烟，战争频繁，一不小心便会送命，是吗？”我没有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丈夫死在这里，我找不到他的尸骨，只能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等着他来找我。”似乎笑意淡了，哀愁浓浓地渲染着。
　　再咬一口牛肉，有了酸涩的味道。
　　原来是死了丈夫……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叹气。
　　“客官，你从兵营里来吧。”一阵沉默之后，是她先开了口。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往嘴里塞馒头。
　　其实我，算是个逃兵吧。
　　“投军好啊，若我是男子，定会上阵杀敌！”说罢，抬头看看窗外，“血染疆场！”
　　我几乎被噎住。
　　口里咸咸的，想哭。
　　“你喜欢打仗？”我有些不敢看她。
　　“并非是我喜欢打仗，只因我相信长久的战斗必将换回长久的和平，长久的安康！”
　　也许有憧憬，但更多的恐怕是奢望。
　　咽下最后一口牛肉之后，我起身要走。
　　她唤住我，”客官，您还没给银子……“
　　没有多言，我从怀里揣出一锭金子，递给她。
　　”小妇人哪有那么多钱找您？“她推开我捏着金子的手。
　　“不必找了。”我很诚意地看她。
　　她一笑，“那是断然不行的。”
　　“就当是帮我存着吧……”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
　　“放你这儿，我放心。”
　　“也罢，既然如此，客官，你走好。”她扬眉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络。
　　她，果然已经是个妇人了。
　　跨上马背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她已掩上了门。
　　那一块印有孤烟字样的匾，依旧纤尘未染……
　　我突然被某一种气氛所感染，扬鞭而去。
　　如她所说，血染疆场！
　　（二）
　　金川一战惨败，我军退守江源，按兵不动已经一月有余。
　　粮草富足，却丢了士气，将军说重整旗鼓，却迟迟没有操练。
　　我还是没有机会血染疆场……
　　或者说，我们都没有机会了吧。
　　（三）
　　营帐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号角鸣。
　　“何事？”撩开帐子，我问路过的弟兄。
　　“听说是抓到了金人的细作。”他回我。
　　其实我是高兴的，也许这样就又可以开战了。
　　然而待我见到祭台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却如何也欢喜不起来了。
　　“孤烟客栈的老板娘！”眼尖的弟兄叫出了声。
　　将军似乎在笑，狰狞可怖。
　　“这个女人就是金人的细作，我们金川一战惨败，就是因为她通风报信。”每一个字都是恶毒的刺，扎得我千疮百孔却不敢出声。
　　“你们看，这锭金子就是在她身上搜到的，这是‘完颜’的金子。”
　　那金子的色泽就像刀锋，剐去我心上一层肉。
　　是我给她的那一锭——我回家的路费。
　　那是将军帐中偷来的金子，用血染过的金子……
　　所以她不收。
　　然而她收下，是怕伤了我那可怜的自尊。
　　明晃晃的太阳，晒得我想哭。
　　“明日午时，问斩。”将军下了令，义正辞严。
　　人群散去，我看她，血色斑驳。
　　她干裂的唇向上扬着，笑容一如当初。
　　我知道她是不会怪我的，不然她就不会收下，就不会被抓。
　　我想救她，却看她摇头。
　　跪地痛哭……
　　这样的世道，纵使血染疆场，也不可挽回了吧。
　　我躲在帐里，不敢看她死去的样子。
　　大漠的风沙，只会埋骨忠良，放纵得志小人。
　　我此后的人生，所做的一切，只为赎罪，只为她。
　　我愿用我余下的生命，去长久的战斗，尽管换不回长久的和平。
　　这是她的愿望，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四）
　　孤烟客栈充了公，成为大漠上的销金窟。
　　老板娘是浓妆艳抹的妇人，红巾翠袖招摇进出。
　　只有那块匾，纤尘不染。
　　我擢升为将军的时候，去看了看她。
　　坟头很干净，好像她出来打扫过的一样。
　　我背靠着她的碑，跟她说话。
　　然后我告诉她说——“我要烧了你的客栈，原谅我吧，没有保护好你，还要毁掉你唯一的财产。”
　　“不过，你会原谅我的，是吧？”
　　“孤烟……”
　　（五）
　　“将军，真的要烧吗？”
　　“烧吧……”
　　我背过身去，火起。
　　“将军，为什么烧了它？”
　　“……”我沉默。
　　也许只是不想让那些纯净的再变成邪恶的，不想再让鲜活的变成死寂的，不想让不是我的都变成我。
　　跨上马背，我回头看那块唤作”孤烟“的匾，她始终纤尘不染。
　　我策马扬鞭，再回首时，那袅袅的孤烟就如旷世的花朵，开在烟尘里，轻轻的散去，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