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天命:⻣碎母子殇》》黄维玲

41、 水晶映劫，九落归魔 遍跪仙阶苦

　　夜幕落下，夜神府内烛火摇曳。
　　夜神躺在榻上，身旁是相伴一万余年的妻子。无数细碎疑点在心底翻涌，答案其实已经摆在眼前，可他死死不肯接纳。一万多年的朝夕相伴，他打心底抗拒：眼前这个人，或许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一个。万般纠结堵在胸口，他闭紧双目，强行将这份骇人的猜想压入心底。

　　而天牢之中，没有安宁。
　　脆骨钉留下的伤痛还在啃噬九落的骨肉，“魔女”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判决已定，两日后，她便要赴死。

　　事态迫在眉睫，六位战神将军再也坐不住，匆匆闯进神帝大殿，扑通齐齐跪倒，声声急迫。
　　“神帝！求您出手，救救您的亲姐姐九落！”

　　就在众人跪地苦求的瞬间，战神自殿侧暗影之中跨步走出，目光锐利，一语直接撕开隐秘。
　　“不必再演。你们六人，早就知晓九落背负魔女的秘辛，对不对？”

　　这话一出，六位将军浑身一颤，再也无从掩饰。
　　“是贺轩大人将真相告知我们。十六位将军，只有我们六人知情，余下十人全然被蒙在鼓里。可就算知晓一切，我们依旧尽心竭力辅佐，扶她坐上天帝之位。”

　　神帝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愠怒：“既然早知情，你们为何还要拥戴她登临高位？”

　　“一众上神死死攥住九落的命脉，她从头到尾身不由己。”将军苦笑一声，“也正因被人牢牢掣肘，就算是亲弟弟的您，面对姐姐的死刑，也只能选择沉默。”

　　百般哀求，依旧无法说动神帝。
　　六人只能转身去往议事殿，对着一众野心勃勃的上神轰然下跪，赌上麾下将士求取一线生机。
　　“我等愿率领六万天兵归降诸位！只求留九落一条性命！她受尽脆骨钉折磨，神力早已衰败，再也造不成威胁。她身怀外公传下的法证秘术，可以留下来，教导天兵天将修习。”

　　上神互相对视，心中各有算盘，抛出残酷的交换条件。
　　“留她性命可以。但夜神，还有九落之子叶阳，必须戴上鸿蒙锁链。锁链禁锢元神，大半神力都会被封压，消除所有隐患。”
　　放过九落，对外可以彰显他们宽仁的名声，同时还能将珍贵的法证之术握在手中，于他们百利无一害。

　　六位将军没有别的选择，急忙奔赴夜神府邸苦苦相求。
　　为换回九落，夜神咬牙应下枷锁。少年叶阳，也甘愿承受这份禁锢。

　　沉重的牢门开启，九落重获自由。可她不再是权柄在握的天帝，只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她奉命传授众仙法证之术，也得知夜神与亲生儿子都被鸿蒙锁链所困。直到此刻，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便是传说中的九战神。

　　回到府中，夜神取出召唤符，将符点燃。
　　灵光一闪，碧灵现身于此，脚步踉跄，腿脚很是不适。
　　“我要去见九落。”
　　得到夜神准许，碧灵立刻动身前去寻她。

　　九落满心焦灼，急切追问破解锁链的出路。
　　碧灵没有迂回，道出仅存的一线生机。
　　“想要破开鸿蒙锁链，只有一条路。让叶阳全力吸纳六界灵气。他降生之时，便吸走了你大半源自六界的进化之力，唯有浩瀚的六界灵气，才有机会冲破元神之上的枷锁。只是我身为神灵，不可插手世间因果。”

　　说完，碧灵一阵压抑的咳嗽，转身悄然离去。

　　那些上神对此秘密一无所知。九落当即催促叶阳，拼尽一切去吸纳四面八方涌来的六界灵气。

　　脆骨钉尽数拔除，九落沉睡的古老血脉，正一点点苏醒复苏。

　　另一边，人造战神计划步入最后的收尾阶段。短短百年，凡间已经出现百姓供奉尚未出世的人造战神。无数凡人无端长出风之翼，世间四起的乱象，全都是上神在幕后一手推动。

　　百年光阴匆匆而过。

　　人造战神的炼制计划步步推进，愈发接近完成。可世间祸象也随之滋生，大地时常莫名震颤，凡间渐渐浮现民不聊生的惨状。
　　叶阳早早便觉察到这股诡异，冥冥之中总感觉六界深处蛰伏着一场巨大劫难，却始终参不透灾祸的根源。

　　历经百年调养，九落身上的伤势复原大半，重新拾起修行，一身功力也恢复了大半。

　　被封印已久的魔楚一，同样捕捉到六界动荡。
　　他冷眼俯瞰世间满目疮痍，心底满是嘲讽——这便是天界拼死守护的苍生？神界的所作所为，已然愈发乖戾邪恶。他本就有能力冲破封印，只是如今执掌大权的并非九落，而是那群野心勃勃的上神，才一直按兵不动。

　　天地震颤的异象瞒不住任何人。不光叶阳，邻国的天兵将士同样感知到大劫将至。邻国兵力本就强悍，可对比如今蒸蒸日上的神界，依旧有所不及。权衡之下，邻国生出归顺之心。

　　一众上神得知消息，知晓邻国战力雄厚，欣然应允归降。

　　几日之后，邻国战神将军肖云率众抵达天界。神界大摆三日流水宴，隆重迎接。
　　九落以傀儡天帝的身份赴宴，只因“魔女”的污名，她处处受人轻贱。

　　当肖云的目光落在九落身上，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幼年危难之时，正是眼前之人出手救下自己，她更是九灵剑山的开创者，是授业于自己的师傅。

　　宴席之上，上神为笼络肖云，示意他可以在天界挑选一人带回邻国。
　　肖云目光径直落向九落，满殿哗然。
　　九落的弟弟，也就是神帝心头狂喜，一个算计当即在心底成型。这些年他一直被上神裹挟操控，若是借这场婚事拿到肖云手中的兵权，便能够夺回权柄。

　　他私下寻到九落，语气带着逼迫。
　　“姐姐，你暂且委屈自己，嫁去邻国。等我拿到肖云的兵权，重新执掌六界，必定会将你接回来。”

　　九落心头寒凉：“我尚且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你的亲姐姐，可你又何至于如此待我？父亲待你我何等亲厚。”

　　“我必须夺回权柄。”神帝的眼底翻涌着晦暗，漫长的压迫与算计，早已在他心底滋生出心魔，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扭曲，“只是暂时委屈你，只要你稳住肖云，我们便可以一同扳倒那些上神。”

　　“休想。”九落厉声回绝。

　　姐弟二人争执的一幕，恰好落入肖云耳中。
　　肖云走上前来，邀九落移步僻静之处，想要单独谈话。

　　四下无人，肖云躬身行礼，一声师傅唤出口。
　　九落满心错愕。

　　“我是肖云，您创立九灵剑山收下的第一位大弟子。怨念古书出世之后，您便杳无音讯，我守在九灵剑山，苦苦等候，几乎郁郁而终。”

　　“那你为何提出要娶我为妾？”

　　“我听闻天界将你定为魔女，你的处境步步危机。提出纳你为妾，只是为了护你周全。”肖云坦诚，“邻国愿意暗中归顺于你。只是需要演一出假意婚嫁的戏码。我转世历劫，所以神帝完全认不出我的真身。十几万年未见，师傅。”

　　九落应允下这场逢场作戏。

　　肖云又神色凝重地提醒她，天地之间戾气肆虐，方才她弟弟的言语神态十分怪异，恐怕已经生出隐患，一场大祸正在酝酿。这件事二人暂且压下，秘而不宣。

　　神帝体内的心魔，在世间怨气的滋养下飞速滋长，暴戾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上神也打定主意，要借着这场大婚，当众折辱身为“妾室”的九落。婚期，定在一月之后。

　　大婚将近，地底深处，魔楚一悄然行动。
　　叶阳正在埋头修炼，魔楚一直接出手将他掳走。他想要夺取叶阳，以此唤醒、融合九战神的力量，搅动六界风云。
　　叶阳早前借着怨念古书汲取海量怨念之力，早已自行冲破鸿蒙锁链，连夜神身上枷锁也一并解开。

　　消息传回天界，上神对此冷眼旁观，根本不愿出手营救。

　　大婚当日，九落骤然听闻儿子被掳的噩耗，什么婚礼礼数全都抛之脑后，执意要动身前去救人。
　　肖云当即揭破伪装，号令邻国大军倒戈，剑锋直指一众上神。

　　大战瞬间爆发。
　　大殿中央，九落、夜神、严霞、肖云四人并肩迎战上神与众天兵。人造战神计划走到终局，上神孤注一掷，仙力如汹涌浪潮疯狂轰杀过来。四人奋力厮杀，九落不慎遭偷袭，身受重伤，鲜血浸染衣袍。

　　叶阳身陷险境，刻不容缓。战场不能全部人马尽数撤离，必须有人留下来牵制天界势力。

　　肖云沉声决断：“不能所有人都前去赴约！”
　　夜神攥紧手中兵器，目光坚定：“我与肖云留下来死守天界，抵挡上神，护住六界苍生。”

　　九落咬牙：“那我前去魔楚一的赴约之地。”
　　严霞上前一步：“我陪你同去。”

　　肖云万般担忧：“此去凶险万分，魔楚一的目标本就是你二人。”
　　“我清楚风险，可叶阳不能出事。”九落抹掉唇角血迹。

　　分工就此敲定。
　　夜神与肖云两位男子，留守天界大殿，领兵死扛上神一众势力，守住后方六界。九落带着严霞二人，动身奔赴魔楚一的约定地点，打算以自身换取叶阳平安归来。

　　二人一路疾驰赶赴禁地，终于见到魔楚一。
　　魔楚一望着匆匆赶来的九落与严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你们真的敢孤身赴约？我等候许久，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就是你们两个人。”

　　深渊禁地之内，漆黑魔气翻涌如怒海。

　　魔楚一攥着昏迷不醒的叶阳，冷冷俯视赶来的九落与严霞。
　　“你们总算来了。想要换回你们的孩子，条件只有一个——你二人彻底相融，释放完整的战神力量。”

　　“绝无可能。”九落咬碎牙关厉声回绝。
　　“如今六界动荡，凡间早已民不聊生，这便是你们天界执掌出来的世道。”魔楚一的笑声裹着刺骨的寒意。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碧灵拖着一身伤痛仓促赶来。
　　碧灵、九落、严霞三人并肩，合力围攻魔楚一。激烈缠斗之中，严霞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拼尽全力将叶阳推离交战的中心。

　　即便三人联手，依旧节节败退，渐渐落入下风。魔楚一见久战不能取胜，竟打算引爆自身元神，要以自爆重创眼前三人。滚滚漆黑魔气铺天盖地席卷开来，他施下禁锢法术，强行锁死九落，妄想逼迫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不要！”九落奋力挣扎，浑身神力震荡，拼命抗拒这可怕的融合。

　　战局凶险，神力飞速耗竭，眼下残酷的局面，只来得及救下一人。

　　严霞望着九落，神色平静而决绝：“放弃我吧。我本就是从你身体分化而出，并非独立的个体。放过你自己。”

　　“我绝不答应！你是我的一部分，我绝不会舍弃你！”九落眼眶通红，死死不肯松开。

　　严霞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神力急速衰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九落，带上叶阳走！碧灵，快动手，带她离开此地！”

　　“不要，严霞，不要放弃！”

　　碧灵心中万般不忍，可局势容不得半分迟疑，只能咬牙出手，强行将九落与叶阳带离险境。

　　严霞就此被魔楚一彻底吞噬。

　　吞噬完成的刹那，无数记忆碎片涌入魔楚一脑海。他窥见严霞完整安稳的一生，看见她一世喜乐，晚辈尽心侍奉。可这世间真实凡尘，却是战火连绵生灵哀嚎。虚幻的安稳与现世的惨烈狠狠相撞，巨大的认知冲击，狠狠撼动了魔楚一长久以来的执念。

　　趁着他这片刻心神恍惚，九落与叶阳彻底脱身。

　　碧灵不敢久留，九落心中记挂天界的夫君与大徒弟，压下失去严霞的锥心悲痛，母子二人火速赶回天宫。

　　满目狼藉的大殿残垣之下，夜神与肖云寡不敌众，已然落败，双双被打入冰冷的天牢。一众上神尚存一丝虚伪的怜悯，准许九落进入天牢探视。

　　天牢深处寒气刺骨，九落奔至牢中，眼睁睁看着夜神奄奄一息，生命气息一缕缕消散，几乎就要断气。
　　“撑住！求求你撑住，我一定会救你！”九落颤抖着将他拥入怀中。
　　叶阳在一旁连声哭喊，不愿接受父神将要逝去。

　　九落倾尽自身全部净化之力源源不断渡入夜神体内，可他身受的重创太过深重，净化之力如同投入死水，起不到半分作用。

　　九落心中一横，直接破开牢锁，将气息垂危的夜神抱出天牢。她必须寻得灵药，抢回他的性命。

　　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夜神，踏上求药之路。

　　她先赶往第一位药王的仙府，苦苦哀求，希望对方出手相救。药王畏惧上神威势，唯恐沾染上魔女的祸事，厉声呵斥，要将她驱赶出去。

　　万般无助之下，九落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头。额头磕碰在坚硬石砖之上，很快渗出血迹，染红地面。叶阳也跟着跪倒在地，母子二人不停叩首，苦苦祈求，念着过往种种恩情，只求能求得一剂救命灵药。大批神仙闻讯赶来，围在殿外冷眼旁观，如同看戏一般，议论纷纷。可这位药王终究不敢违逆上神，狠心回绝，闭门不见。

　　九落不肯死心，抱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夜神，辗转赶去第二处仙府。
　　依旧是长跪于殿门之外，一遍一遍磕头哀求，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淌下，衣衫沾满尘土血污。她不顾一身屈辱，放下所有曾经天帝的骄傲，只求可以换回爱人一命。可第二位仙者同样惧怕上神的权势，纵然心生恻隐，依旧不敢交出灵药，委婉将她拒之门外。

　　夜神在她怀中，呼吸越来越轻，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九落没有放弃，又抱着他奔赴第三个地方。
　　她再一次跪在殿阶之下，额头反复撞击冰冷石阶，膝盖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声声哀求嘶哑破碎。可这一位，无论她如何苦苦叩拜，始终态度强硬，分毫不肯松口。

　　暗处，魔楚一静静俯瞰这一幕。在他固有的认知之中，世间不会存在这般不计尊严、不顾一切的深情，眼前的景象，一遍又一遍颠覆他长久以来的执念。

　　九落求药无门，身心俱疲。就在这时，心魔彻底吞噬理智的神帝，也就是她的亲弟弟拦在了前路，满脸讥讽嘲弄。
　　“姐姐，真是可悲。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帝，如今为了一个男子，卑躬屈膝到处磕头下跪。”他眼底杀意翻涌，抬手便朝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夜神劈出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魔楚一身形骤然现身，抬手挡下这道杀招。

　　魔楚一抬手，一面澄澈水晶悬浮半空。这并非幻术，水晶映照出凡间真实的现世景象——人间已成惨烈炼狱，战火四起，厮杀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处处皆是哀嚎。这就是九落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由神界执掌之下的六界苍生。

　　“看清楚。这便是你拼命守护的弟弟，这便是你拼尽性命守护的人间。”

　　水晶之中一幕幕惨状映入眼底，九落又低头望着怀中几乎已经没有生机的夜神。父亲早已亡故，徒弟身陷囹圄，苍生受尽苦难，自己穷尽一生守护的一切，尽数满目疮痍。

　　心底那一点抗争的希望，一点点彻底熄灭。万念俱灰之下，她不再挣扎抗拒，任由魔楚一与自己融为一体。

　　一众上神得知九落与魔楚一相融，心中大惧，慌忙四散逃窜。

　　短短半柱香，二者彻底合一。融合之后力量横扫天府，取回被上神搜刮劫掠的全部珍稀灵药，转身赶回旧日封印之地。

　　魔楚一麾下部众早已在此静候，齐齐躬身行礼：“恭迎主上归来。”

　　“能够促成此番相融，还要多谢那群上神步步相逼。”

　　他将重伤濒死的夜神躯体安置在静谧修炼秘境，如今九落的意识与力量共存于此，亲自将得来的灵药尽数渡入夜神体内，硬生生将游走消散的生机，从死亡边缘抢夺回来。

　　夜神性命暂且保住。
　　接下来，便是讨伐一众罪过上神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