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26、她给的自由① 高中时候的

　　两人种下的香樟树，在园子的最里面。
　　这些年来，由于开发等种种原因，种在外面的树反倒没有留到最后。

　　沿着铺好的小径走，温度还算适宜，阳光之下，两人听着那些香樟子噼啪落地的声音，携手同行。
　　“这些年，你爸妈对你还好吗？”

　　垂眼 两人双手交握，在地面投下影子。
　　想起今早刚出房门时听到的那些话，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可他们那个孩子没了，不是吗？

　　程随安作为两人唯一的孩子，她不愿相信一对父母能对孩子差到哪里去。

　　许彭和刘兰，虽然改变不了骨子里重男轻女的观念，可平日里对自己也说不上太差。
　　打着“好好学习”名头时，总归要比平时慷慨许多。
　　弯了半辈子的腰，为了扬眉吐气，习题、教辅、资料他们都舍得买。

　　她与父母的关系无疑是复杂的。
　　爱，但她无法跨越心中那道坎；不爱，却做不到恨他们二人。

　　皮鞋踏在铺了木板的小路上，碎石被他踢到旁边。
　　那个石头滚了几圈，最后掉落在一堆枯叶当中。
　　目光追随着那块石头，直到枯叶之下飞出一只白色蝴蝶，它轻轻颤着翅膀，向远处飞去。

　　“要是下小雨，它需要枯叶为自己挡雨，这到底能起点作用。”
　　抬眼，与他对上视线，那张看了数百次的脸竟突然有些不同。
　　或许是今日阳光和煦，当真将它盖在脸上的那层冰融化了。

　　目光直勾勾锁在他的脸上，直到听到他的下一句:
　　“要是叶子被刮走，还有什么停留的必要吗？”

　　手被他握的更紧，让人继续向前，许知意也以另一种方式，看过他那十年。

　　之前听时，他的顾虑总是很明显。
　　想要自己了解，却又害怕自己太了解。
　　这次，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释怀、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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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走到最里面，当年植树时并没有留下什么标记，两人寻着记忆的大致方向，在几棵大树下停留。

　　仰头，光线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落下来。
　　抬手遮挡，那些香樟子早已变黑，似有往下落的趋势。
　　回首，许知意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身，额头轻轻埋在他的胸膛里，感受着衣物之下那一处的跳动。
　　她仰起头，目光与低着头的他撞上。

　　“你知道吗？其实每次与你说话之前，我也会打草稿的……”

　　终于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说出，毫无保留地看清了他眼底的震惊。
　　轻声笑出来，又将头埋回去。

　　不仅是他，那些曾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过课的老师、同学，都默认自己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

　　可只有自己知道，在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之前，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她的脑海里被预设了一遍。

　　从来就不是那个自信大方、会受所有人喜欢的角色，只是面对初中噩梦之后，先一步为自己套上了“不容易被欺负”的壳子。

　　内向、敏感同样是自己的内核。
　　是自己内心被保护在最深层的秘密。

　　脸颊被他双手捧起，那是自己常用来哄他的方式。
　　眨了眨眼，避开他的视线。

　　其实深挖内心，不只是那些老师、同学，连她自己也要更喜欢那个热情开朗、自信大方，永远敢在众人面前站起来发言的许知意。
　　或许，程随安喜欢的，也是那个自己吧……

　　“知意。”
　　他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揉了揉脸，动作轻柔。
　　感受到他指腹薄茧划过脸颊时的那丝粗糙，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只是比我更早穿上了壳子而已。”

　　语气很轻，他额头靠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呼吸可闻。

　　不得不抬眼去看，张了张嘴，在触及他眼底的心疼时，话又咽下去了。

　　最后，他低头，那处柔软轻轻盖在了自己唇上，还残留下一丝温热。

　　仿佛被人施了咒语，嘴唇微张，久久没有动作。
　　嗓子有些发干，下意识抿了抿唇，却听见程随安一声短笑。

　　她蹙着眉抬头，带着些恼怒。
　　“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眼里亮着光，与记忆里那个试探着牵起自己手掌的17岁少年，如出一辙。

　　“从头到尾我喜欢的就是许知意。
　　内向的、敏感的、有自己情绪的、开朗的、自信的……
　　不管是什么样子的，我都喜欢。”

　　他句句真诚，这些字拼凑成话语涌入脑海，许知意头一回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习惯性的，脑海中又开始上演自己说出不同话语时会发生的事情。

　　要说什么，才能打破现在这份宁静，才能让氛围更好？

　　那层壳套久了，连自己也忘了，最真实的反应是什么。

　　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回答，手被他重新牵起，两人走出树荫，向着于来时相反的方向回去。

　　门在身后合上，熟悉感扑面而来。
　　玄关篮子里的旧收据、盖着白布的沙发、冰箱上的旧冰箱贴、沙发旁墙上的划痕，都觉得无比熟悉。
　　面前的一幕幕，都与记忆里重合。

　　缓缓飘过去，手指轻轻抚上墙上的划痕。
　　比较新的那一道划痕，与自己一般高。
　　“这是…我的？”

　　程随安站在身旁，目光同样在面前的墙上停留，“嗯”了一声。

　　偏头，他单手插兜，静静看着墙上那处划痕。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在这座极其熟悉的房子里探索起来。

　　厨房、阳台、两间卧室……
　　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两人曾在玄关处拥抱，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听他诉说委屈、送去安慰。
　　怀里的温度是那么的真实，抬起手，整个人似与留在这房间里的幻影相拥。

　　眼底莫名有些湿润。
　　曾经梦见这些场景时、想起这些场景时，只当做一段平平无奇的、被遗忘了的记忆。
　　可记忆，不只是那个画面。

　　是声音，是气味，是他留给自己的温度。
　　不想再思索自己该是怎么样的反应，她回头奔向他的拥抱。

　　被稳稳接在他的怀中，淡淡的茉莉花香将自己包裹，更多的是房子里属于“旧”的味道。
　　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距离，紧紧相贴。
　　脸颊上有一片湿润滑过。

　　或许是因为这间旧房子里储存了太多回忆，触景伤情。
　　又或是因为他的怀抱太过温暖，抱的太过用力…
　　轻轻拍着背的人，从自己变成了他。

　　他温热的手掌抚过自己的肩胛骨，下巴抵在自己头顶，心跳声沉稳有力。

　　“谢谢你……”

　　张了张嘴，哑声道谢，却还是没能藏得住鼻音。

　　闭上眼，放心在他胸口蹭了蹭。
　　他没说话，就继续讲: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住所，高中时候的许知意，特别需要。”

　　最后一音，她咬字极轻，飘在空气里，与空气中的尘埃一同落地。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恐惧。

　　缓缓挣开怀抱，仰头去看，程随安低头看着自己，眉头皱着。
　　他好像，很难受。
　　一下子慌了神，连忙追问他的情况。

　　见他摇头，心底那股恐惧包裹着怒火涌上来。

　　二话不说，许知意牵起程随安的手往门外走，嘴里念叨着什么去医院。
　　可，即便再用力，他也还在原地。

　　嘴里念叨的声音停下来，飘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程随安咧嘴笑着，示意她放松。
　　紧握着的手仍没松开，另一只手去寻他的额头。

　　正常。
　　不是发烧发热。
　　那是什么？

　　想不通，许知意心急如焚伸手去摸他兜里的手机。
　　凭借他的指纹解锁，第一时间将电话打去了120。
　　“您好，120。”

　　接线员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语无伦次说着当前的情况。
　　程随安的状态，发病时间，有什么异常。
　　磕磕绊绊，压着情绪说了一堆，直到那边——

　　“喂，您好？120！”
　　“喂？”
　　一瞬间，浑身的力气被抽走。

　　跌坐在地上，看着逐渐闭上双眼的他，再也无法控制理智。
　　颤抖着松开交握的手，深呼吸后理智再次占据上风。
　　她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向那边编辑求救短信。

　　那些拼音字母，逐渐泛起花边，变得模糊。
　　抬手快速抹去眼泪，瞥了眼地上的他，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
　　短信发送，那股支撑她求救的力量也从体内褪去。

　　低头看着紧闭着双眼的程随安，缓缓摘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

　　轻拍他的脸颊，没有反应。
　　摇他的手臂，狠心掐他的胳膊，都没有反应。
　　稳住心神，手指探向他鼻子下方。
　　感受到呼吸的那一刻，心中那块大石头也松动了。

　　可下一秒，眼前发黑，还没搞清这股眩晕从何而来，便先一步向着他的方向倒了过去。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心底满是担忧。
　　本来就是鬼，活不活得下去也无所谓。

　　可他不一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比自己要真实上更多的人。

　　恍惚间，是觉得这一刻的心境格外熟悉。
　　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是高中还是其他时间，自己好像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想法它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可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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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意睁开眼时，自己是坐着的。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对面，是一张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