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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云开雾散 “杀了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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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忘邪穿过水帘便真正进入了昆仑地界,脚下的白玉石阶顺着山峦蜿蜒向云海深处,玉面映着天光,泛着无尘无垢的清辉。
开明兽亦在一旁等待。
约莫一炷香时分,白雾深处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赤华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恍惚,待看清阶前的许忘邪,才浅笑道:“猫儿哥,我见到师父了。”
许忘邪身形微顿,长睫掩去了他眼底的愕然:“哪位师父?”
赤华侧身坐在石阶上,双手撑在膝头:“是文尧师父,还有师姐。他们就站在我面前,跟真的一样。”
许忘邪在他身侧坐下:“他们可与你说了什么?”
赤华眼眶泛红:“他们让我好好活着,替他们好好看看这万里山河。”
风掠过石阶,卷起少年鬓边碎发。
赤华的第一条性命,是爹娘给的,可往后每一条命,皆是师父所赠。
他此生必要好好活着,活至霜雪染鬓、步履蹒跚,活到耳不能闻、目不能视。
许忘邪抬手,学着从前余长雎的模样,缓缓抚过赤华的发顶。
沉寂片刻,赤华敛去眼底湿意,望向那雾气:“怎么阿蛮还未出来,他不是不用试炼吗?”
身侧的开明兽道:“看来是有人为他加了一场试炼。”
话音未落,两道挺拔的人影自雾中走来。
阿蛮走在最前,面上那副傩面微微歪斜。
赤华好奇道:“阿蛮哥,你方才在试炼里见到了什么?”
阿蛮淡淡吐出四字:“一位故人。”
许忘邪目光落在他肩头:“你的肩膀湿了。”
阿蛮捂住肩头衣襟,粗糙的手隐隐发颤。
蓝泯昔紧随其后,眉眼清亮柔和。她无执念牵绊,试炼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浮幻梦境,醒来便万事清明。
她扫过阶前众人,蹙眉问道:“离儿呢?怎的不见她出来?”
众人只能静静等候。
山间风雾流转,周遭松涛阵阵。
等待渐久,气氛愈发沉凝。蓝泯昔眼底的从容淡然缓缓褪去:“怎么回事?”
开明兽沉声作答:“她尚未破除心中杂念。”
赤华追问:“若是通不过试炼,会有何等后果?”
“试炼失败,便无缘踏入昆仑。若执念根深难破,反复徘徊于幻境之中,则损耗心志。”
蓝泯昔心口沉沉发闷。若府之事明明已经了结,究竟还有什么能困住她,连自己都不知道……
开明兽望向蓝泯昔:“你可入内助她破障出困。”
——
四壁寒凉如冰,黑暗中,若离静静跪伏在供桌之上。
她满头青丝散落,覆住双肩与大半面颊,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须臾,细碎的脚步声自石室门外传来。
天禄掌心托着的灯火穿透黑暗,将它的身影拉长,落在冰冷的地上。
它行至供桌前,点亮两侧的灯台,指尖轻巧地落在铁环之上。
“咔嗒、咔嗒。”
箍在若离手腕、脚踝的铁环应声松开,她动了动身子,僵麻的血脉迅速回流,带来一阵细密刺麻的酸胀。
天禄将她自供桌上抱起,少女身躯单薄,任由它托抱到冰凉的地面。
一张素白宣纸在桌上铺开,天禄声音温和:“我们许久没有这般平静地待在一起了。”
天禄取来笔墨丹青,握住若离已淤出浅紫的手,带着她一同落笔。
不多时,一朵紫藤花悄然成型,只是笔法生涩稚嫩。
若离凝视着那朵紫藤,良久,终于偏过头:“天禄,我教你别的可好?”
这是自被困入石室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它言谈。
天禄颔首应声:“你且说说。”
“我房中藏有卜卦法器,可窥人心、测情愫。你去取来,我替你卜上一卦,算算若祈安的心意。”
天禄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讶异:“当真?”
“嗯。”
天禄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快步离去。不过片刻,它便怀抱着一方木匣折返而归。
若离打开木匣,将卜卦法器一一取出、摆好。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天禄,伸握住它修长的指尖,缓缓拢至自己唇边:“可能会有点疼。”
“无妨。”
若离张口含住它的食指,用力咬下。
血珠凝聚,顺着指尖落在龟壳正中。
紧接着,若离也咬破自己的指尖,两缕血色在龟壳之上交融,血气缠绕升腾,生出玄光。
若离此生第一次卜问自己的命数。
龟壳轻轻震颤起来,细密裂纹自中心蔓延。
“咔嚓——”
一声脆响炸开,龟壳自正中断裂为两半。
同一瞬间,一股浑厚的力量猛地冲上若离眉心,剧烈的眩晕感席卷四肢百骸,天旋地转,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天禄即刻伸手将她扶住:“怎么了?!”
若离抬手按住发胀发沉的脑袋,喘息良久,道:“我如今身子孱弱,受不住天机。需静养几日,待身子好转,再为你补全此卦。”
“好,我即刻去为你筹备补品,助你早日养好身子。”
说罢,它直起身形,迈步欲离去。可脚步刚踏出两步,却又顿住。
它转身将若离抱上供桌,方才解开的铁环重新扣回若离的手腕与脚踝。
“我晚些再来看你。”天禄抬手,掌心灯火熄灭,转身离开。
石室重归死寂,黑暗再度吞噬一切光亮,比先前更加寒凉。
不知沉寂了多久,忽然有缕缕细碎微光缓缓渗透进来。
是若家祭祀的香火。
绵长不绝的香火顺着入口渗入石室,缥缈虚幻。幽光之中,无数模糊的虚影凝聚成型。
它们环绕在若离周身,半透明的魂体模样,有尚是五六岁垂髫幼女,梳着规整双丫髻;有已至垂暮的老妇,脊背佝偻;更多的是风华正茂的年少女子,轮廓姣好的脸看不清面容,却清晰挂着泪痕。
无数冤魂静静围拢,虚幻冰凉的手小心翼翼触碰着她的衣角、发梢。
无数杂乱心声在耳边响起,无处可避。
“我不要死后还要困在冰冷牌位之中,永世为祭。”
“我不甘心……”
“往后还会有更多人,重蹈我们的覆辙。”
声声泣血,段段冤屈,灌入若离脑海。
“毁掉这祠堂,毁掉这桎梏,毁掉这一切!”
“杀了他们……方能终结百年苦楚!”
原这袅袅香火,从不是祈福,是禁锢她们神魂的枷锁。而她若离,是下一个既定的牺牲品,将同她们一样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万千悲鸣塞满胸腔,若离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无尽的黑暗与怨怼包裹着她,险些将她的心智彻底吞噬。
可极致的沉沦之中,一抹清明冲破混沌。
她不愿困于这方寸石室,不愿受若府摆布。她要像当年决然离去的母亲一般,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但在此之前,她要亲手斩断他们的路!
原本震颤迷茫的眼眸骤然抬启,一片清亮凛。
周身环绕的冤魂瞬间消散。
石室中,唯有她一身孤影。
……
祠堂。
烛火通明,若离被若即推倒,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淌入石缝。
她双眸半睁半阖,模糊的光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奔来。
像一道卷过祠堂的狂风,若祈安那具美丽温柔的面容在烛火中扭曲变形。
天禄将濒死的若离拥入怀中。
若离嘴唇贴着它的耳畔:“杀了他们,我便永远只属于你一人。”
因此,天禄血洗若家满门。
若离最后一丝气息散尽。
一道灵体自肉身中剥离而出,静静伫立在自己冰冷的尸体旁。
若府众人温热的鲜血飞溅而起,落在她虚无的脸颊上,无半分实感。
她看着眼前的杀戮,看尽若府众人逐一赴死的模样。
心口升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杀伐未歇,血染青砖。
天禄的身形转瞬便至若祈福身前,此刻的他满脸错愕,只见天禄五指成爪,自其后背穿透而出,掌心牢牢攥着一颗尚且跳动的心脏。
若祈福双目空洞圆睁,没了半分生机。
一旁的若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欲仓皇逃窜。
天禄抬手隔空一拽,攥住他的后领,将人狠狠按在供桌边缘。
“咚、咚、咚——”
头颅重重撞击在坚硬的桌角,血珠溅上摇曳的白烛。
那个一生追逐父亲期许的少年,眼眸沉沉闭合。
虚幻伫立的若离连连后退。
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破碎的喃喃声在祠堂里轻轻回荡:“天禄,我不要这样了……”
她清楚地知晓,这是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往。可亲眼目睹这般惨烈的场景,依旧心绪崩裂。
她分不清自己心底真正的情绪,到底是痛快、庆幸,还是悲悯、悔恨。
刽子手是天禄,可递刀的是若离。
若离游荡在死寂沉沉的祠堂中,尸骸横陈,满堂烛火依旧摇曳高烧,香火升腾,灵位牌整齐林立。
我这样做,真的可以吗?我能背负着真么多人命活下去吗?
若离屈膝跪倒在满地血水之中,无数杂乱尖锐的声响再次响起。
“皆是罪有应得!”
“哈哈哈……死绝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做的好,做的好。”
若离死死捂住双耳,可这些声响并非源自外界,而是从她的心底滋生蔓延而出的。
她用力拍打自己的头颅,可一切皆是徒劳。
嘶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是我……是我杀的……全是我杀的……”
她的心神几乎被彻底碾碎。
一道轻柔的嗓音,穿透所有杂音,缓缓落于心间:“你没有错。”
若离泪眼朦胧,颤抖着抬眸望去。
一道温婉身影伫立在眼前,笑意浅浅,正向她缓缓伸出手。
那不是天禄。
是若祈安,是她日日惦念的阿娘,是旧画像里温婉静好的模样。
“离儿。”
若离不顾一切扑上前去,埋首撞进那方柔软的怀抱。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温柔的暖意包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娘……阿娘……”她哽咽呢喃。
原来在痛哭之时,被人抱着是这般幸福。
“不要为此后悔。”
话音一落,眼前温婉的面容褪去了若祈安的模样,化作了清透疏朗的眉眼。
是蓝泯昔。
她一字一句,拨开若离心中的迷惘:“你听见了那些冤魂的悲鸣,看见了她们的苦楚。你替她们挣脱了宿命,终结了百年的禁锢。这不是你一人的抉择,是她们共同的夙愿。”
若离怔怔凝望着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困住她的若府、禁锢她的祠堂、纠缠她的幻境,尽数消散。
身前是一条通透光亮的仙途,皑皑云海,天光澄澈。
“走吧。”
蓝泯昔再度朝她伸出手:“我们出去。”
若离微微侧身,最后回望一眼身后,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她抬手覆上蓝泯昔的掌心,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