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心悦君兮 “这位姑娘 ...
-
秋日中的脉望书院,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犹如院内世家公子的碎金都洒落了出来。
蓝泯昔抱着一叠刚装订好的话本,沿着回廊走着。
经过一间书房,瞥见门扉半开,若即独坐窗前,修长的手指轻抚书页,午后的暖阳照着他的学子服,翻书时扬起的细微尘埃在光束中闪闪发光。
她不觉驻足,心中惋惜自己不善丹青,不能将此刻的阳光与少年一同留在画上。
一片银杏叶随风轻旋,飘飘悠悠落在若即展开的书页间。他拈起叶片,抬眸时恰好对上蓝泯昔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蓝泯昔慌忙垂首,快步离去。
远处的六角亭里,若离早已等候多时。见蓝泯昔走来,她笑着招手:“可算来了。”
蓝泯昔在石桌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过去,“可算写完了。”
若离欣喜接过,仔细端详着书封:“这次又写了什么故事?这般神秘,让我好等。”
她翻开书页,专注地读了起来。蓝泯昔也不打扰,自顾自地取出纸笔,在一旁又写了起来。
秋风轻拂,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进亭中。
许久,若离缓缓从书页间抬起头:“这书上写的,可不像你从前那些游记。”
蓝泯昔笔尖微顿,轻轻颔首。
“怎么忽然写起这样的故事?”若离合上书册。
蓝泯昔抿唇一笑:“你可觉得……书中的公子,像我们认识的什么人?”
“像谁?”若离蹙眉思索,“你把谁写进书里了?”
“他眉目清秀,笑起来格外好看,又博览群书……”蓝泯昔轻声提醒,耳尖悄悄染上绯色。
若离怔了怔,忽然睁大眼睛:“你写的该不会是……若即?”
见蓝泯昔点头,若离道:“我完全没看出来。”
“怎么会看不出来?”蓝泯昔苦笑着摇头。
“你把他写得这样好……”若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喜欢他?”
蓝泯昔颔首。
若离向前倾身:“能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吗?”
蓝泯昔仰起脸:“喜欢他的笑声,喜欢他念书时的侧脸,喜欢他穿着月白的学子服……我也不知具体是什么。”
“既然如此,为何不告诉他?”若离温声道,“据我所知,他应当没有心上人。”
“我?”蓝泯昔轻笑一声,“他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而我不过是个俗人,如何配得上他?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便很好了。”
“何必妄自菲薄?”若离不以为然,“我和三皇子,不也……”
蓝泯昔倏然睁大眼睛:“你们?”
“我何时骗过你。”若离莞尔一笑。
“这不一样。”蓝泯昔摇摇头,“你父亲是太傅,家世显赫,你与三皇子门当户对。”。
若离握住她的手:“感情之事,何须计较这些?你若不好意思当面说,不如写封信,我帮你转交。”
夜深人静。
蓝泯昔坐在书案前,铺开信笺,提起笔却迟迟未能落下。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色。
她轻叹一声,又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终于开始落笔。
自蓝泯昔将书信托付若离,已过去数日。书信已送达,可若即那边却始终风平浪静。
这日散学,天色忽暗,细雨悄然而至。
蓝泯昔撑开油纸伞,独自走出学堂。雨丝斜织,在伞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正要穿过月洞门时,一个身影匆匆从对面跑来,险些与她相撞。
蓝泯昔抬头,正对上若即慌乱的目光。他正用一本书遮在头顶挡雨,额前的碎发已被雨水打湿。
见到是她,若即连声道:“失礼了。”说罢便匆匆绕过她,快步往书院里跑去。
蓝泯昔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刻意放慢脚步,果然不多时,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若即撑着一把青伞从她身侧经过,却并未停留,步履匆匆地越过了她,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的雨幕中。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蓝泯昔轻轻叹了口气。
朝木轩。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院中的花草,蓝泯昔伏在案前写作,恬静的侧影格外清冷,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活泼灵动的姑娘。
忽听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她以为是好友来访,撑着伞快步穿过庭院。
打开门,却见余舜牧执伞而立,雨珠沿着油纸伞滴落的在他常服衣摆上,洇开水痕。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蓝泯昔忙将他让进院内,余舜牧目光掠过墙角新植的翠竹和石阶旁摆放的剑兰,“你这小院,倒是越来越有生气了。”
“总要好好布置,”蓝泯昔站在檐下收伞,带起一阵细密的水雾,“我这常有几位朋友过来。”
两人在屋内桌前坐下,蓝泯昔忙将散落的稿纸归整齐,余舜牧唇角微扬:“还是这般随性。”
蓝泯昔干笑了两声。
“正好来与你辞行。我奉旨陪同三皇子前往西北御兽,此去怕是要数月方能归来。”
“西北?”蓝泯昔执壶的手微微一滞,眼睛发亮。
她此前最是想去西北逛逛,但离了北疆就没了机会,她笑嘻嘻问道:“西北幅员辽阔,不知你们要往何处去?”
余舜牧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知道是西北便好。”
“若离也同去?”
“她与若即都在随行之列。”余舜牧望向她,已看出了她的心思。
蓝泯昔倾身向前:“我能否同去?”
余舜牧放下茶盏:“你去做什么?”
“采风去啊,西北我还没去过呢。”
“西北荒芜,我们不是去游玩,你好好留在京中,”余舜牧沉声道,“得空时替我去看看舜丘。”
蓝泯昔气得牙痒痒:“你明知我最想去西北,故意跟我提起此事,又不让我去,恶毒!”
入夜,微雨初歇。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一道纤细的黑影掠过余将军府的围墙,足尖在树干上轻点两下,便隐入了浓密的树冠中。
蓝泯昔屏息凝神,她单手扣住枝干,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枝叶。府内灯火已熄,她轻盈落地,来到余舜牧院中。
房门落了锁,她转身绕到窗前。指尖轻推,窗棂悄无声息地滑开。月光泻入室内,映出屏风后榻上安睡的身影。
她蹑足走近书案,借着月光看见收拾整齐的行囊。
她手指探入包袱,触到一卷羊皮纸。展开一看,果真是西北之行的路线图。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月光临摹起来。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翻身声,蓝泯昔浑身一僵。
“啪嗒——”手中的笔不慎滑落,她屏住呼吸望向屏风后的床榻。良久,都不再有动静了。
她长舒一口气,拾起笔加快速度,将原图仔细卷好放回原处,悄声翻窗而出。
待那缕若有似无的清香随风散去,屏风后,余舜牧睁开眼,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平阳镇,朔风卷地。
余舜牧一行人风尘浸衣,穿行于市井之间。
若离与青弋并肩走在最前,低声议着什么。她身后的巫杖随步履晃动,杖首铃铎发出细微清响。
若即默然伴于青弋身侧。
余舜牧在后,一抹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眼角余光。
那人着一身宽大灰布男装,青巾裹发,蹲在旧书杂货摊前,正佯作翻看一本残破的羊皮册子。
余舜牧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其身侧蹲下,也拾起一卷旧书,随手翻阅。
扮作男装的蓝泯昔浑身一僵,悄然挪开了半寸。
余舜牧语气平淡:“这位姑娘,对西域古籍颇有兴致?”
蓝泯昔缓缓转过头来,尴尬道:“看……看出来了?”
余舜牧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一字一顿:“蓝泯昔,你即刻给我一个解释。”
蓝泯昔梗着脖颈:“我此前就说要来趟西北,解释什么?”
前方三人听得动静,折返回来。
若离惊道:“昔儿!”她快步上前,“怎地这么巧?”
蓝泯昔甩开余舜牧的手,扬声道:“是啊,我这段日子在西北西北采风,谁知恰巧撞上你们。”
“胡闹!”余舜牧厉声断喝,“此等荒域,岂是儿戏之地?即刻给我折返回京!”
若离急急劝道:“舜牧师兄,且请息怒。泯昔既已至此,这旷野荒原之上,教她一个女儿家独自折返,岂非凶险百倍?”
蓝泯昔心中其实半点不怕余舜牧真将她赶回去。在军中亦是顶多挨一顿斥责,到头来还是会让她留下。
若离见余舜牧神色未动,便转眸望向青弋。青弋微微颔首,开口道:“舜牧,木已成舟,多言无益。蓝姑娘亦胆识过人,既然若离愿她留下相伴,多一人亦无妨。”
青弋亲自开言,余舜牧只得躬身道:“谨遵殿下之命。”
众人继续上路。
余舜牧侧首对蓝泯昔沉声道:“跟紧队列,若拖了行程,我亲自押你回京。”
蓝泯昔连连点头:“我绝不乱跑,绝不添乱!”
出了平阳镇,真正的西北荒原才铺展开来。
天地苍茫,极目所及,尽是黄沙、戈壁与裸露的玄岩。
队伍中多了一匹驮载物资的骆驼。众人乘马而行,青弋与余舜牧在前引路,若即引着骆驼,若离与蓝泯昔落在了队伍后方,并肩骑行。
狂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翻飞如旗,头巾猎猎作响。
若离侧首望着身边的蓝泯昔:“这般荒僻之地,你费尽周折跟来……并非为了若即吧?”
蓝泯昔一手挽着缰绳,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至天际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自然不是。在书院时,隔着回廊与花窗,我见他穿着干净的学子服,坐在暖阳下读书的模样,真像话本里走出的翩翩公子……那种觉得,嗯,很是美好。”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可那终究是我的痴想罢了。我喜欢的,不过是我自己描摹的影子。真正的他,心中所思、目中所重、毕生所求,我半点也不知晓。这样的喜欢,未免太过浅薄。”
若离凝望着她,眸中泛起笑意:“好,那我便等着朝木散人笔下的西北风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