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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空庭日暮 “这宅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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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八月的太阳毒得骇人,明晃晃悬在头顶,将官道上的尘土烤得焦干,空气黏稠,沉沉地糊在口鼻。
四位风尘仆仆的旅人走在热闹的街巷中,汗水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印出几道浅痕。
在京城毫无线索地找一个女人难如登天,四人不知要在这待多久,其中多有不便。幸好在何壁鸣那得了不少钱财,置办一处小宅院还是够的。
许忘邪走在余长雎身后,他脚步不快,目光掠过街边朱门高墙、深宅大院。
“这鬼天气!”简铭袖子抹过下巴,“原以为往北走能凉快些,谁想比南边还熬人。”
四人前边,还有一位精瘦的房牙,两撇鼠须,一对绿豆眼滴溜溜转得飞快。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将四人引到一条颇为体面的巷子口,两旁院墙高耸,墙头还探出些繁茂的枝叶。
“几位爷请看,”房牙声音拔高,献宝般的得意,“这宣阳街可是顶好的地段,闹中取静,离宫城就隔着两条街!”
几人行至一处宅邸,青砖黛瓦,歇山顶的轮廓在烈日下勾出气派的剪影。只是一道崭新的木栅栏将宅子生生截成两半,众人面前的一半只开了个略显局促的侧门。
“喏,就这儿,”房牙指着侧门,“前头是东跨院带花园子,后头那片儿……嘿,另有人家了。这宅子,原先可是正经八百的伯府,要不是主家走得急,那么大府邸只能拆开来卖,这价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份!”
他唾沫横飞,“您几位这运气,算是赶上了!”
余长雎微微蹙眉:“既是勋贵府邸,怎会说搬走就搬走?”
房牙眼珠骨碌一转:“哎哟,瞧您问的,贵人们的事儿,升迁啦,调任啦,外放啦,哪是我这等小人物能揣测的?”他将院门又推开了几分,“您几位先瞧瞧,这规制,这用料!”
房牙侧身让开,门边是两道长长的回廊。廊柱粗壮,檐下的彩绘斗拱精美绝伦。
院中不见一片落叶,假山错落有致。园中几株古槐枝叶繁茂,却听不见一声蝉鸣,静止得如同画中景物。
许忘邪一只脚踩上回廊的地面,肩膀极其细微地一缩。
余长雎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这宅子有股阴气。”
房牙耳朵极尖,干笑了两声:“哎哟,诸位公子,这廊子深,凉快!您几位里边请,咱瞧瞧这院子去!”
简铭往许忘邪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猫儿哥,你别吓我啊。”
房牙引着四人穿过回廊:“您几位瞧瞧这廊柱,上好的楠木!再看这斗拱彩绘,”他张开手臂比划着,“大师工笔!”
许忘邪扫视着廊檐深处,搜寻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来来来,这边是主院!”房牙擦着额角的冷汗,引众人穿过月洞门。院内几间厢房规制严整,“瞧瞧多敞亮,拢共五间上好的屋子,您四位一人一间,宽宽敞敞!就是再来上四位如花似玉的夫人,那也是绰绰有余!保管您阖家美满……”
四人默契地聚在庭院中央的老槐树下,把唾沫横飞的房牙晾在了一边。
简铭小声问许忘邪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许忘邪摇头。
“本来觉得没什么,”简铭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被你那么一说,总觉得暗处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
余长雎按住他的肩膀:“别自己吓自己,我们都在呢。”
简铭抓住许忘邪的衣袖:“猫儿哥,你不是巫觋吗?施法仔细瞧瞧啊。”
房牙原本还打算继续鼓吹厢房的好处,耳朵却捕捉到了零星几句,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微微僵住,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许忘邪。
眼前这位身着金纹玄衣的年轻人,似乎来头不小,恐怕不是他花言巧语能糊弄过去的,那股子热切推销的劲儿已泄了大半。
再偷眼看其他三人:短发小子吓得小脸煞白,红衣少年看着像是个呆子。可那素衣男子宽肩窄腰,应是个练家子,虽说笑眯眯的,但这种人最狠,要是被巫觋发现问题,那不把他打出屎来。
且这四人,眼下没半点要买的意思了,他再费口水也是白搭,搞不好还要惹上麻烦。
恰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人声和脚步声,听动静人还不少。
房牙立刻伸长脖子朝外望了一眼,随即一拍大腿,如蒙大赦:“哎哟,瞧瞧,这不巧了么,那家看房的也到了!几位公子,你们随意逛逛,细细瞧瞧这宅院。这么好的地方,真金不怕火炼!小的先去迎一迎,去去就回。你们好好看,看中了咱回头都好商量!”
没等四人反应,他弓着腰就朝着声音方向疾步溜出去。
“这老王八蛋,跑得倒快,”简铭道,眉间拧成疙瘩,“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
说罢,又拽住余长雎的衣袖央求道:“小鱼哥,猫儿哥,咱们也走吧?这地方……瘆得慌。”
“来都来了,”余长雎知晓许忘邪心思,“此番就看个明白。”
见两人主意已定,简铭只得苦着脸,硬着头皮跟上。四人向着宅邸更深处探去。
深院里头的景象与前面的体面截然不同。里头庭院无人打理,蒙尘破败,一栋规制明显高于其他房屋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飞檐高耸,门楣上方,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痕。
“祠堂?”余长雎道。漆色剥落的木门虚掩着,他上前用力一推。
“嘎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冗长。
祠堂内部异常高旷,深色的梁柱托起层层叠叠的藻井。
本该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的神龛,只留下一排排规整的凹痕,如同被拔光牙齿的颌骨,在昏暗中徒然张着嘴。
地面覆着浮尘,脚步落下便是清晰的印记。几缕天光自破损的窗纸孔洞中透入,在尘埃中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
沉甸甸的死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阴气的源头,在这后面。”许忘邪道。
余长雎走到神龛前俯身探查。神龛下垂着暗红色的帷幔,他伸手将其掀起,帷幔后并非实墙,而是一道黑沉沉的石门。门扉微开,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人聚在那道石门前,洞口向上延伸的夹道内一片漆黑。
许忘邪的脸色在昏光下有些苍白,那门内弥漫的阴怨之气令他极为不适。
“还要进去吗?”余长雎侧头看他。
许忘邪颔首。
余长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你与赤华在外等着。”他对简铭道。
“不要!”简铭立刻反对。
“别自己吓自己,”余长雎安抚道,“赤华身手不错,若有动静,他会保护你。”
赤华闻言,“唰”地抽出了别在腰后的长鞭,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快收起来!”简铭赶紧按下他的手,转而看向余长雎,“我跟着你们,在一起安全些。”
见他确实害怕,余长雎只得妥协:“跟紧点,别乱碰东西。”
他率先钻进了洞口。几人扶着冰冷而粗糙的石壁,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小心翼翼向内走去。
“嘶……”简铭闻到了一股铁锈的腥气,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走了不过十余步,通道便到了尽头。
余长雎高举火折子,光晕向外扩散,尽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石室。
余长雎摸索着,将嵌在石壁上的几座烛台一一点亮。油脂燃烧的气味散开,石室的全貌展现在几人眼前。
石室四壁与地面皆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块打磨得异常平整,严丝合缝。
中央立着一张由整块青石雕凿而成的供桌,供桌上散落这锈迹斑斑的锁链。
供桌正对着的石壁,四条更大的锁链延伸出来,锁链末端是四个结构复杂的环扣。外侧雕刻着符箓,内侧光滑。
“我的娘……”火光在简铭惊骇的脸上跳跃,“这是锁啥玩意儿用的?链子比我的腿还粗?”
石壁上似乎还雕刻这一些图案,简铭好奇地凑近。
其上刻画着一身着巫袍头戴傩面的人,正引领一头形似麋鹿、头生独角的神兽走出峡谷。而在身后的阴影里,还倒着另一头相似的神兽,生死不明。
余长雎的目光锁在那四条锁链之上,忽觉胃里一阵翻搅,一股莫名的恐惧窜上头顶。
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短促的抽气声。
余长雎转头,见许忘邪几乎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尽褪。
“忘邪。”余长雎立刻上前扶住。
“离开这里吧。”
余长雎将手中的火折子塞给简铭,另一只手将还有些发愣的赤华往前推了一把:“快走。”
他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许忘邪离开。
刚一踏出石门,回到空旷的祠堂,余长雎便觉双腿一软,连带着依靠着他的许忘邪,两人直接跪倒在地上。
余长雎一手垫在许忘邪膝盖之下,指节泛白,额际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厚厚的灰尘里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简铭闻声回头:“哎呀!你俩怎么回事?”随即同赤华将两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就往祠堂外走。
四人穿过回廊,头也不回地奔向院门。
房牙那油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哎哟!刘老爷,这宅子,不是我吹,您满京城打听去……”
只见他正引着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及其仆从,朝着宅院这边走来。
简铭抹了一把混合着冷汗与灰尘的脸,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吼道:“你大爷的,这鬼地方,白送老子都不要!”
房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对夫妇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