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龙泉壁鸣 “为何生儿 ...
-
余长雎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长棍,左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在家仆惨叫声中夺过兵器,右手木剑顺势横扫,将另一人打得踉跄后退。
许忘邪与赤华联手攻向那持鞭巫觋。赤华长鞭试图缠住对方手腕,弱水鞭梢一转,将赤华的长鞭震得脱手飞出。
许忘邪长剑一时难以近身,那鞭梢又如毒蛇吐信,抽在他的锁骨上。
许忘邪闷哼一声,鲜血迅速渗出衣襟,冒出一缕白烟。
余长雎见状,即刻舍弃了眼前对手,纵身跃至许忘邪身旁,左手接过他的长剑,右手木剑直直向巫觋挥去,弱水鞭将他右臂缠绕。
他左手剑光乍起,“铛!”
弱水鞭应声而断,巫觋大惊失色。
另一边,何壁鸣强忍背上灼痛,与家仆周旋。他踢翻一人,反手拧下劈来的长剑。
忽见一个家仆正举棍砸向林有月手臂,长剑脱手。
“接剑!”何壁鸣将兵刃抛给他。
林有月却冷哼一声,将剑踢开,赤手空拳迎敌。
混乱中,简铭终于挣脱束缚。躲到廊柱后,从地上摸出几颗石子,看准时机弹射出去。
不过片刻,家仆们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哀嚎不止。何大伯被林有月反剪双手按在廊柱上,面如死灰。
喘息未定之际,躲在暗处的巫觋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符纸,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火团直扑何壁鸣!
“小心!”许忘邪惊呼,却因伤势动作稍缓。
几颗小石子飞来,将火团尽数卷散。
“暗箭伤人癞皮狗!”简铭从角落“腾”地站起身来。
那巫觋被余长雎迅速按住。
何夫人呆坐在床榻前,望着床上尚有余温的丈夫尸身,又看向那个身份未定的“儿子”,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她几乎晕厥。她瘫软在地,喃喃念叨:“怎么回事……祖儿,我的祖儿在哪里?”
何壁鸣缓缓走到床边,先是看了眼紧抱牌位的何奂娣,而后俯视何夫人。
“祖儿?您知道他在哪。”
何夫人茫然抬头。
“他在湖底啊,是你们把他留在湖底的,不是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何夫人颤抖着嘴唇,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何奂娣手中的牌位上,猛地摇头,“不是祖儿,不是……”
“那是谁在湖底?”何壁鸣歪了歪脑袋,换上一个娇俏的语调,“娘,我是昭娣啊。昭娣不在湖底,在湖底的是何家振!”她发出一串凄厉的笑声。
“啊!”何夫人惊恐万状地抓住何奂娣的衣摆,浑身抖如筛糠。
众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何壁鸣,唯独何奂娣眼中悲凉。
“阿娘,那日夜里你都听得到吧?你们就那样听着自己的女儿受人侮辱?”
她抬起一只脚踩在床榻边,俯身盯着面色灰白的何老爷:“还有你,你在水里一脚踢开了女儿,你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看着她慢慢沉底?为什么?为什么!
“我始终想不明白,”她缓缓直起身,眼底满是茫然,“年少时你夫妻二人恩爱缱绻,那般温柔赤诚,为何生儿育女之后,便失了本心、忘了爱意?骨肉亲情,血脉至亲,为何能狠绝至此?”
她缓缓后退,笑意悲凉:“哦,也不是,你们那么爱他。”
她抬手,指尖狠狠从自己脸颊划过,三道血痕滑落,刺目惊心。
“家振!”何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妖孽!你这妖物祸乱家门、残害骨肉,不得好死!”何大伯被按在柱子上,额角青筋暴起,“何奂娣!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你大伯!”
何奂娣缓缓抬眸,素白面容沉静无波:“大伯,你才不得好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从素白衣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揭开油纸,露出一撮暗红色的粉末。
“您认得这个吗?我自小品茶,鼻子对气味最是敏感。这红信石的味道,隔着油纸都刺鼻。”
何大伯的瞳孔收缩,脸色惨白如纸。
“济世堂那个叫王五的伙计,”何奂娣踱步上前,“胆子小得很,阿姐不过是多问了两句,他就吓得全招了。”
何大伯咬着牙:“终究是胳膊肘往外拐,养不熟的白眼狼!”
话音未落,何壁鸣掠过,一记沉闷的撞击声,何大伯的头猛地向后仰去,磕在柱上,软软瘫倒下去。
众人将何大伯一干人犯与何老爷的尸身送至府衙,折腾至三更天,夜色如墨,才踏着月光回到何府。
府中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何奂娣命人在庭院中掌灯,她立于石阶之上,面容沉静。府中上下三十余个家仆婢女战战兢兢地聚在院中,无人敢出声。
她声音清冷:“这些时日,你们当中有人与二老爷暗中勾结,有人对老爷下毒视而不见,更有人帮着构陷少爷为妖。这等背主之人,何府断不能留!”
仆从们齐齐跪倒,哀告之声四起。
“工钱一分不会少你们,”她目光扫过众人,“明日一早,各自去账房结清,全部离开何府。”
待仆从散去,庭院重归寂静。
何老爷房中还亮着一盏孤灯,何夫人独自坐在榻前,对院中的动静充耳不闻。
何壁鸣以纱遮面,推门而入,在何夫人身旁席地坐下。何夫人下意识向后缩去,脊背抵在冰冷的床柱上。
“阿娘,”何壁鸣的声音轻柔,“您怎么连女儿都认不出来了?”
“你二人若问过我在京城做些什么,便会知女儿以卖画为生;若曾进过我房中,看见那些书画,便会知落款正是‘壁鸣’,”她声音渐渐低沉,“可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何夫人抬起泪眼:“妖孽!祖儿是何家独苗啊,你怎么能,怎么敢……”
“您口口声声念他、爱他、护他,”何壁鸣直视母亲的双眼,“可连他换了个人都察觉不出。您爱的究竟是他,还是别的?”
话至此处,何壁鸣视线模糊,鼻尖发酸,烛火在透过薄纱,将那痛楚照得分明。
次日晌午。
余长雎等人尚在客房酣睡,忽被院中一声呼喊惊醒:
“阿姐,阿姐!”
众人匆忙赶至正房,推门便见一道素白的身影悬在梁上,何夫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晨曦的缕缕轻尘,落在何夫人微微晃动的绣鞋上。
二十多年前,螣蛇离开旋龟,游历至一处茶田。
漫山遍野的茶树层层叠叠,新发的嫩芽在晨露中泛着翠绿的光泽。采茶人戴着斗笠,竹篓在腰间轻晃,指尖在茶树间翻飞。
它隐匿身形,盘踞在茶丛深处,静静观察着人间。
有一对年轻的采茶夫妻,丈夫细心地将妻子扶到树荫下,从怀中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饼子递过去。
“歇会儿再做,别累着了。”丈夫替妻子擦去额角的汗珠。
妻子靠在他肩头,望着漫山茶田轻声说:“等咱们有了孩子,要教他读书识字,不再做采茶工。”
“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人间温情,大抵如此。茶田那么多夫妻,螣蛇偏选中了他们。它只想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平平淡淡地感受人间喜乐,于是封印了自己的魄灵,投生于女子腹中。
然而从她被取名“昭娣”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与期盼中的喜乐无缘。
幼年的何昭娣,终日劳作不休,采茶劳作、打理家事,忙不完的活计、受不完的冷落。无边茶田层层叠叠,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只有偶尔带着妹妹奂娣偷溜出去,才能喘口气。
就是在这些偷来的时光里,她们认识了林有月。这个采茶工家的少年总会给她们带些野果,三个孩子在山间追逐嬉戏,那是昭娣奂娣童年里难得的亮色。
小山坡上,太阳渐沉,奂娣怯生生地拉着昭娣的衣角:“阿姐,我们该回去了。”
“好吧。”昭娣揉揉妹妹的发顶。
一旁林有月看着两人。
“走啦,小月,明天我给你带我新制的碧螺春!”
林有月点头,与两人挥手作别。
可此后何家便离开了茶田,三人再没见面。
长大后,何昭娣也离开了何府,独自前往京城。在那里,她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写书作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原本这样就好……
三日后,何府修缮一新的庭院中,新聘的家丁们垂手侍立,廊下已摆好饯行酒。
何壁鸣立于中央,面上覆着轻纱,“婠婠,这个家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何奂娣眼中泪光闪烁:“阿姐……”
“莫哭,我是要去好地方,是我真正的归宿。”她抬手为妹妹拭去泪水。
她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在许忘邪身上停留片刻:“这几日蒙诸位相助,了却一段尘缘。临别前,备了些许心意——”
两名家丁恭敬捧上覆着红绸的漆盘,立于许忘邪等人跟前。
红绸掀开的刹那,简铭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二十根黄灿灿的金条!晃得人眼花。
许忘邪后退半步,拱手道:“我们并未做什么,实在不敢收此厚礼。”
简铭急得扯住许忘邪的衣袖,用气声道:“说什么呢,快收下啊!”
何壁鸣轻轻摇头:“先生不必推辞。前路漫漫,这些俗物,愿能助诸位在此后路上,少些艰难。”
许忘邪略一沉吟,也不再推脱:“那便谢过壁鸣姑娘,谢过婠婠姑娘。”
另一盘金条捧至林有月面前,他苦笑着摇摇头,定定看向何壁鸣:“我……本是多余。想过是何家振冒领姓名,想过他遭了报应精神失常,却没想到就是你本人。原想为你做些什么,却险些弄巧成拙。”
“你还记着我,我很高兴,”何壁鸣像看着一位晚辈,语气温和,“还未成家吧,你拿着这些,可以重新开始。”
何壁鸣的话,同刀子一般剜进林有月心口。
“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你想要什么?”
“碧螺春。”
众人都疑惑地看向林有月。
何壁鸣了然地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个褪色的香囊。香囊针脚稚嫩,绣着歪斜的茶花。
林有月接过香囊轻嗅,茶香清淡,是那茶园的味道。
“你原还记得。”林有月嗓音沙哑。
何壁鸣微微颔首。
四目相对间,林有月眼前的这个人,与何昭娣拥有同样的灵魂,却怎么也不是何昭娣了。从前的何昭娣只是一位普通的,坚韧的女孩,她走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没有运筹帷幄的从容,亦没有古神的傲气。
“在下,告辞。”他郑重作揖,决绝转身,穿过月洞门渐行渐远,再未回头。
衣摆卷起庭前落花,何壁鸣目送故人远去,轻纱微动。
许久,何壁鸣望向何府熟悉的飞檐翘角,转头对何奂娣道:“婠婠,我们也该走了。”
许忘邪几人作揖,随着何壁鸣踏出大门。何府深深,何奂娣站在门前,如孤松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