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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烛烬永诀 “日后纵有 ...

  •   又过了一年。蓝泯昔十二岁,余长雎十岁。
      余长雎与许忘邪端坐在床前,余成悦手里拿着衣裳,先给许忘邪穿上,可发现衣袖竟又短了寸许。
      余成悦将许忘邪的衣裳翻腾了一遍,件件如此,取了件余长雎的给他穿上,刚好合身。
      “小邪都和雎儿一样大了,”余成悦捏了捏许忘邪的脸蛋,“怎么长的啊你。”
      许忘邪轻声回道:“跟着雎儿长的。”
      余成悦微微一愣,一旁的余长雎眼中欣喜。
      “原来如此,”余成悦笑道,“终于是被你赶上了。暂且穿着雎儿的,待我今日去市中购置几件新衣。”
      蓝朝木自门外探出头来,不耐烦道:“好了好了,磨磨唧唧的,快出来练功了!”
      两人穿好衣服,一骨碌跳下床蹬上靴子,跟着蓝朝木跑到院中。
      外头天空瓦蓝,几朵白云悠悠荡着。
      三个孩子扎着马步,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微闪。
      蓝朝木手执竹枝,时而指点时而纠偏。
      蓝泯昔的小脸扭曲起来,痛苦道:“阿爹,抽筋了,抽筋了!”言罢她便“哎哟”一声瘫坐于地,抱腿翻滚,那双明亮的眼睛偷觑着蓝朝木的神色。
      “别给我装,快些起身!”蓝朝木道。
      蓝泯昔岂肯轻易就范,仍旧装模作样地哼唧着。
      两人对峙半晌,蓝朝木终是软下心来,无奈俯身将其抱起,温言相劝道:“祖宗,你今日勤习武艺,他日遇着歹人,方能自保周全。”
      蓝泯昔撅起小嘴反驳道:“自有阿爹护昔儿周全。”
      “阿爹岂能时时相伴。”
      “还有雎儿与小邪,他们能保护我。”
      “怎么能靠他人呢,你得自己变厉害。”蓝朝木道,“你看他们练得多好,快些把他们都比下去!”
      蓝泯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忽指向二人,扬声道:“雎儿小邪也累了,你看,他们也快受不了了。”
      余长雎心领神会,身躯微晃,作力竭之态。
      “你看你看,”蓝泯昔兴奋地拉着蓝朝木的手,“他要倒了,要倒了!倒了倒了!”
      余长雎依言,身子越发晃动,“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引得蓝泯昔哈哈大笑。
      许忘邪见状,亦随之瘫倒,不忘“哎呦”一声。
      蓝朝木看着这仨机灵鬼,又恼又笑:“好啊,你们仨学会合伙骗人了!”
      正当他准备惩戒一番时,蓝泯昔拽起余长雎,余长雎又拉上许忘邪,三人如衔尾之雀,疾奔而出。
      蓝朝木无奈叹息,今日练习只得作罢。他欲转身回屋,忽而似有所感,神色骤变。他吩咐宋管家紧闭门户,不及更换练功服,便匆匆离去。
      约莫半炷香后,余成悦与蓝朝木一同回了家。余成悦手中拎着几件新买的衣裳,将它们交予宋管家收管,便直直回了屋去。
      蓝朝木举步相随,“哐当”一声房门紧闭,将他阻于门外。
      “余成悦,你给我出来!”蓝朝木脸色阴沉,掌心拍击房门。
      原本还在屋前玩闹的三个孩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蓝朝木让宋管事将他们领往后院,暂不得靠近前院。
      三人一步三回首地看着暴躁的蓝朝木。虽不知究竟何事引得他这般模样,却也察觉到府中气氛不对,只得依言避去。
      余长雎拉着蓝泯昔与许忘邪的手,低声呢喃道:“我们还是乖乖听话,别惹蓝叔生气了。”蓝泯昔与许忘邪纷纷点头,莫要再触了他霉头。
      三人扒在院门上,粉雕玉琢的小脸紧贴门缝,竖起双耳细听,只闻得前院蓝朝木断断续续的怒斥:“余成悦,给老子出来!”
      “你个鬼迷心窍的东西!不要命了,我还能骗你吗?开门……好,你不顾自身安危,那孩子呢?难道连他们的性命也弃之不顾了?”
      房门似乎被打开了,前院安静了下来,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入夜,更鼓初响,余成悦为三个孩子换上了新买的衣裳。
      房内烛火摇曳,他告诉他们,明日将往郊野踏青,今夜便要启程。三个孩子虽觉疑惑,然一思及无需习文练武,便喜不自胜。
      待蓝泯昔与许忘邪离房后,余成悦拉住余长雎。
      “雎儿,”他将余长雎搂入怀中,“日后纵有千般变故,你都要记得,你阿娘是爱你的。”
      余长雎不知父亲为何会如此说,但还是懵懂颔首。
      “还跟他说这些没用的。”蓝朝木大步走来。
      往日里总挂着三分笑意的面庞,此刻覆着寒霜。余长雎怯生生往父亲怀中缩去。
      蓝朝木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成悦:“你要让雎儿同你一样,永远做着不切实际的痴梦吗?”
      余成悦被他的目光刺得心慌,垂眸避开视线。
      蓝朝木见状冷笑一声。
      他弯下腰,将余长雎拉过来:“雎儿,你阿娘已死,莫要再存妄想。你,没有阿娘。”他掌心温热,却字字如冰,将父子心中痴妄彻底击碎。
      余长雎直直看着蓝朝木,小嘴一扁,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余成悦推开蓝朝木,将余长雎护在怀中,轻声安抚:“雎儿,雎儿,没事的。”
      待余长雎哭声渐歇,他缓缓起身,将脸别过一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生怕孩子看见他也已绯红的眼眶。
      屋内的蜡烛已烧到了下半截,火苗在空气中明灭不定。
      “走吧。”蓝朝木语气温软了几分。
      一行人朝着府中偏门而去。
      三个孩童并肩而行,一路笑语盈盈。蓝泯昔抬手抚过身上崭新的罗裙,面上尽是得意:“此番得了新衣裳,我这一身,可是最出挑的!”
      余长雎已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揪着衣摆,忙不迭道:“小邪,你看看我的,我的也好看。”
      许忘邪仔细打量着两人的衣裳,也分不出什么来。
      余成悦看着三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皆生得玉雪可爱,身着新衣,更是好看。”言罢,垂眸在三人光洁的额间各落下一吻。
      三人欢欢喜喜登上马车。余长雎正要坐定,见余成悦和蓝朝木并未跟上,便探出头问道:“阿爹,你们不一起吗?”
      余成悦摇摇头:“你们三人一车便够了,我与蓝叔自会驾马前往。”
      余长雎乖巧地点了点头,收回身子。
      车轴转动,马车缓缓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长街的石板上,月光的光晕如一条泛着涟漪的小河。
      一辆乌篷马车的铁蹄叩击路面,“嗒嗒”声落在空寂的长街之中。
      车帘被掀起寸许,余长雎探出半张小脸,回首望去,余府早已隐没于夜色深处。
      寒风吹散他额前碎发,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将脑袋缩回轿内,轻拢车帘。
      这般掀帘张望的举动,已不知重复了多少回。
      车内阵阵颠簸,让人坐立难安。
      蓝泯昔眉间紧皱,被这颠簸折磨得不轻。她枕在许忘邪的膝上,手中攥着只狐狸布偶。
      许忘邪的手揽着蓝泯昔的手臂,生怕她掉下凳子。
      “宋婆,阿爹他们怎么还未追来?”余长雎心中隐隐不安。
      宋管家在前头驾着车,并未能听得清楚。
      他提高了声调:“父亲定会赶来,是吗?”
      “少爷莫慌,老爷随后便至。”宋管家笃定回道,可心中却暗自叹息,望着前方无尽夜色,不知此番仓促离府,究竟是何缘由。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蓝泯昔面色蜡黄,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
      到达落脚地时,天还未亮。四人皆是疲惫不堪,草草用过热水,便各自和衣睡去。
      余长雎第一次做这个梦。
      “阿爹,阿爹……”余长雎低声呢喃,他小小的身躯仿佛被锁链紧紧缠绕,痛楚难当。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许忘邪抓着自己的衣角,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其掰开。
      他双脚刚一触地,便觉天旋地转,险些跌倒,强撑着打开屋门,踉踉跄跄地冲入屋外。
      万籁俱寂,只有余长雎沉重的呼吸声在四下回荡。锁链似乎还在绞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抬头,见当空皓月,脸上露出浅笑,身体的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缓解。
      转瞬之间,梦中父亲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心头一紧,脚步虚浮地向前挪动。
      他要去找父亲。
      不料一脚踩进了一个小坑,余长雎重重摔了一跤。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中衣,夜风掠过,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回首望向农舍,忽见月下立着一道黑影,轮廓在月光下扭曲变形,恍若梦中鬼魅再现。余长雎的心脏几乎要炸开,牙齿咯咯作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你要去何处?”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许忘邪。
      余长雎长舒了一口气。
      许忘邪疾步上前,伸手将他搀起,又问:“你要去何处?”
      “我要回去找阿爹。”
      许忘邪摇头劝阻:“天还未亮,会有危险。”
      “我一定要见到阿爹。”余长雎眼神执拗。
      许忘邪拉着他要回去,他将许忘邪推开,不成想这一推竟将许忘邪推倒在地。
      余长雎愣了一瞬,却无暇顾及,转身便向前奔去。
      许忘邪挣扎着爬起来,奋力追去,终是拽住余长雎的手腕。
      冷风寂寂,余长雎凝视着许忘邪,好似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脸上泪痕斑驳,却强忍着呜咽。
      良久,许忘邪才缓缓开口:“我和你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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